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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梦3    2 ...


  •   2014年3月,日内瓦。

      蒋岫翊去医院的那天,天气很好。三月的日内瓦已经开始回暖,湖边的树冒出了嫩芽,路边的花坛里郁金香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他走在去医院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心想: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已经有一阵子觉得左眼不对劲了。最开始是晚上看不清东西,他以为是累了,没在意。后来白天也觉得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他试过揉眼睛,滴过眼药水,都没用。他想过可能是近视度数加深了,去眼镜店测了一下,度数没变。店员说:“你最好去医院看看。”

      他没去。拖了几个月,实在拖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忙。实验室的事太多了,论文要改,数据要跑,项目要跟进。他每天都在加班,周末也不休息。他跟自己说,等忙完这一段就去。这一段一直没忙完。

      直到有一天,他在实验室看电脑屏幕的时候,发现左眼看到的字和右眼看到的不一样。右眼看到的是黑的,左眼看到的是灰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拿起手机,预约了眼科。

      诊室在医院的四楼。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白色的门。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叫号。走廊里人不多,有个老太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得很慢。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轻声哄着。

      蒋岫翊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买这枚戒指的时候。五金店、快餐店、深夜帮教授整理资料。每天回家数一遍钱,算了三十七遍才够。刻字的时候,师傅问刻什么,他说刻1999.09.12。师傅问这是啥日子,他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日子。”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他想:如果我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我还看得见他吗?

      护士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让蒋岫翊坐在仪器前面,检查了很久。眼底照像,视野检查,电生理检查。一项一项,做了一遍又一遍。蒋岫翊坐在那里,下巴搁在仪器上,眼睛盯着里面的光点。光点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他跟着光点转眼睛,转了无数遍。

      检查做完,医生让他坐在办公桌对面。医生看着电脑上的检查结果,沉默了很久。蒋岫翊坐在那里,等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医生终于开口了。“你一个人来的?”

      蒋岫翊说:“是。”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屏幕。他说:“你确诊了。视网膜色素变性。”

      蒋岫翊没说话。

      医生说:“这是一种遗传性眼病。会慢慢损伤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导致视野逐渐缩小,最终失明。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

      蒋岫翊还是没说话。

      医生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等他反应。他没反应。医生继续说:“病程因人而异。有的人发展得快,有的人慢。你的情况……”他顿了一下,“左眼已经比较严重了。右眼目前还好,但也会慢慢发展。”

      蒋岫翊说:“多久?”

      医生说:“什么?”

      蒋岫翊说:“多久会看不见?”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很难说。五年,十年,也许更长。但最终……”他没说完。

      蒋岫翊替他完成了这句话。“最终会瞎。”

      医生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蒋岫翊知道了。

      医生说:“你有家属吗?”

      蒋岫翊说:“没有。”

      医生说:“那你得有人照顾。”

      蒋岫翊说:“我自己能行。”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蒋岫翊不喜欢那个眼神。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医生说:“我会给你开一些药。延缓病程的,但不能治愈。你定期来复查。”

      蒋岫翊说:“好。”

      他接过处方,站起来,走出诊室。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就是刚才等叫号时坐的那张长椅,还是那个位置,对面还是那个老太太,还在翻那本杂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蒋岫翊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处方。处方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处方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处方折好,放进口袋。

      他坐在那里,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回实验室,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回公寓,也许是因为他不想面对任何认识他的人。他只想坐在这里,在这个谁也不认识他的走廊里,坐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999年,他第一次看见简渝潼的时候。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那时候他的眼睛还好好的。左眼虽然弱视,但还能看见。他能看见阳光的颜色,能看见那颗痣的位置,能看见简渝潼转过头来时脸上的表情。

      现在他的左眼在慢慢变暗。像一盏灯,慢慢调低了亮度,一点一点,不知不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现它彻底灭了。也许是某天早上醒来,睁开眼,左边是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想起2004年,他在火车上戴上那枚戒指的时候。那时候他想,他会回去的。他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找了十年,没找到。现在他找不到了。不是因为公式不存在,是因为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的眼睛等不了。

      他坐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四十分钟,也许是五十分钟,他记不清了。他没看表,他只是坐着。老太太走了,又来了一个老头。老头走了,又来了一对夫妻。他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许是那个诊断,也许是那间诊室,也许是医生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想:这下更不能回去了。

      他回到公寓,把处方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快黑了,日内瓦湖面上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他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最终会瞎。”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像坏掉的唱片。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右眼看见的是黑暗,左眼看见的也是黑暗。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湖是黑的,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他摸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想起简渝潼。想起他的笑,他的眼睛,他后颈那颗痣。他想起他说“太远了听不懂”,想起他说“我考虑一下”,想起他说“谢谢”。

      他想:如果我瞎了,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了。他的笑,他的眼睛,他后颈那颗痣。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摸。摸他的脸,摸他的眼睛,摸他后颈那颗痣。他摸得到,但看不见。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够了。也许够了。也许不够。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拿出手机,打开短信。他打了一行字:“最近怎么样?”看了很久,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删掉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头埋进手臂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同事问他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最近有点累。他们信了。他每天还是去实验室,还是加班,还是写论文。数据照跑,论文照改,项目照跟。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他的左眼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雾。他看电脑屏幕的时候,会把左眼闭起来,只用右眼看。有时候他忘了,睁开双眼,看见两个不一样的画面。右眼是清晰的,左眼是模糊的。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拍坏了的照片,对焦不准,重影。

      他学会了用一只眼睛生活。开车的时候,把头偏一点,让右眼正对前方。看书的时候,把书往右偏一点,让右眼看得更清楚。走路的时候,走慢一点,用余光扫一下左边。他学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有一天,他在实验室里,同事走过来跟他说话。他转过头,用右眼看着同事。同事说:“你左眼怎么了?”他说:“什么?”同事说:“你左眼好像有点红。”他说:“哦,可能没睡好。”同事没再问。

      他等同事走了,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他看着自己的左眼。瞳孔上好像蒙了一层东西,很薄,但看得见。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他想:它在慢慢死掉。

      2014年9月,他升任项目副组长。

      消息是导师告诉他的。导师是个德国人,说话很直接。“你的论文发得不错,实验也做得好,领导能力也有。我们决定让你做副组长。”蒋岫翊说:“谢谢。”导师说:“你应该高兴一点。”蒋岫翊说:“我很高兴。”导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升职的消息在组里传开了。同事们来祝贺,有人说请他吃饭,有人说一起喝酒。他都笑着答应了,但一个都没去。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待在一起就要说话,说话就要回答他们的问题。他知道他们会问什么。

      果然,没过几天,一个同事问他:“岫翊,你升了副组长,以后有什么打算?”蒋岫翊说:“继续做研究。”同事说:“回国吗?”蒋岫翊愣了一下。同事说:“你出来这么多年了,没想过回去?”蒋岫翊说:“再说吧。”同事说:“你家里人不催你?”蒋岫翊说:“没有。”同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考虑。”

      蒋岫翊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想: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他的眼睛等不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得见多久。五年,十年,也许更短。他不能回去。回去做什么?让他照顾一个瞎子?让他看着他慢慢看不见?让他每天对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他做不到。他宁可一个人待在这里,在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慢慢瞎掉。他不需要别人照顾。他不需要别人可怜。他只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他不回国的原因写在一张病历上。

      那张病历他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病历很薄,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诊断结果,视网膜色素变性。第二页是医生的建议,定期复查,注意营养,避免强光。他把病历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他不想再看,但他又怕忘了。忘了自己有病,忘了自己会瞎,忘了自己不能回去。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得这个病,他会回去吗?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不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他不能让她看见他这个样子。他不能让他照顾他。他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他想起简渝潼。想起他的笑,他的眼睛,他后颈那颗痣。他想:如果他瞎了,他就再也看不见他的笑了。他只能听。听他的笑声,听他说话,听他叫他的名字。他听得到,但他看不见。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够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天台上写满公式,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那时候他的眼睛还好好的,他以为他能做到。他以为他能找到那个公式,他以为他能回去,他以为他们能在一起。他不知道他会生病,会瞎,会一个人待在日内瓦,慢慢看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想:这枚戒指,他戴了十年了。他还会继续戴下去。戴到他看不见,戴到他摸不出来,戴到他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戴多久。但他知道,他不会摘下来。永远不会。

      他开始做一些准备。

      他去超市买了大号字的便签本,放在桌上。他想着,以后看不清楚了,可以把重要的事情写下来,写得大大的,用黑色的粗笔。他去文具店买了一只录音笔,放在抽屉里。他想,以后看不见了,可以把想说的话录下来。他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盲文入门的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他想,现在还不用学。以后再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在准备一次旅行,不是去什么好地方,但他知道要去。他不想去,但他不得不去。所以他只能准备,能准备多少是多少。

      他有时候会想,他死了以后,这些东西会有人看吗?那些信,那枚戒指,那片叶子,那张病历。会有人把它们收起来,还是会有人把它们扔掉?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活着。他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写信。他还想做这些事情。做一天是一天。

      2014年冬天,他收到一封简渝潼的邮件。

      不是信,是邮件。很短,只有两句话:“最近怎么样?很久没联系了。”蒋岫翊看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还活着。”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你呢?”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邮件关掉了。没有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怕说太多,也许是怕说漏了嘴。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不能回。回了,就要继续联系。继续联系,他就会知道他的事。知道他的眼睛,知道他的病,知道他一个人。他不想让他知道。

      他不想让他担心。他不想让他可怜。他不想让他因为可怜他才回来。他不需要他回来。他只需要他好好活着。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记得他,不需要为他做什么。只需要好好活着。

      他把邮件标记为未读,放在收件箱里。他想着,也许有一天他会回。也许有一天他的眼睛好了,也许有一天他回去了,也许有一天他们见面了。他会跟他说:那封邮件我收到了,我一直留着。我没回,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他想说:我想你。

      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邮件留在那里,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

      2014年的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坐在公寓里。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烟花很美,但他看了几朵就看不清了。左眼看到的是模糊的光斑,右眼看到的是清晰的烟花。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拍坏了的照片,对焦不准,重影。

      他闭上眼睛,只用左眼看。左眼看到的是模糊的光斑,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他睁开右眼,看到的是清晰的烟花,一朵一朵,慢慢散开。他看了很久,看到烟花放完了,天又黑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他想起简渝潼。想起他们一起看流星雨的那个晚上。他问他:“我们是不是……”他没说完。他也没问。他想,够了,你起过头就够了。他不敢接,怕接了就摔碎了。

      现在他想接。但他接不到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晚上。他只知道,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从1999年到2014年,十五年。每一件事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他记得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样子。他记得他后颈那颗痣。他记得他说“太远了听不懂”时眯起的眼睛。他记得他喂猫时蹲着的姿势。他记得他发烧时蜷缩在床上的样子。他记得他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他记得他婚礼那天,站在酒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的笑。

      他什么都记得。但他快要看不见了。他怕有一天,他连这些都记不住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记忆就会慢慢淡去。像照片放在太阳底下晒,颜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白色的纸。

      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他的脸。他不想忘记他的笑。他不想忘记他后颈那颗痣。他想记住,一直记住,记到他死的那一天。

      2015年1月,他去做了一次复查。

      医生说,左眼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快。视野缺损的范围扩大了,中央视力也开始下降。医生说,可能需要考虑一些辅助设备。他说,好。医生问他,有没有告诉家人。他说,没有。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该告诉他们。他说,我会的。

      他走出诊室,又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的人换了,不是上次那些人了。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副墨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岫翊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复查报告。报告上的字他看不太清了,不是因为太小,是因为左眼太模糊了。他把报告拿近了一点,用右眼看。他看见了几个字:进行性,不可逆。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医院。外面在下雨,三月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有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他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走着,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路上没什么人,车也很少。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他想起一句话。很久以前,他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光在真空中传播的速度是恒定的,不受任何参照系的影响。”他想,他的光在变慢。不是真的变慢,是在消失。一点一点,不可逆。没有人能阻止,没有人能逆转。

      他走回公寓,全身都湿了。他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他打开短信,找到简渝潼的名字。他打了几个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看了很久,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我生病了。”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我没事。”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想: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2015年春天,他的右眼也开始出现症状。

      最开始是夜盲。晚上开车的时候,看不清路边的标志。他以为是灯不够亮,换了灯泡,还是看不清。然后是视野缺损。他发现自己看不到右边的某些东西,比如走在路上,有人从右边走过来,他看不见,好几次差点撞到人。他学会了走路的时候把头偏一点,让左眼补右眼的空缺。左眼已经不行了,但它还在。它还能看见一点点光,一点点影。他用那一点点光,一点点影,补着右眼看不到的地方。

      他像一个修修补补的人,这里补一块,那里补一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补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停下来,他就真的看不见了。

      他继续上班。实验室,论文,数据。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同事们不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快要看不见了,不知道他每天都在用一只半眼睛看世界。他们只知道他最近戴了墨镜,说对光敏感。他们说,日内瓦的阳光是挺刺眼的。他说,是啊。他笑了笑。他们没再问。

      有一天,他在实验室里,同事问他:“岫翊,你为什么不回国?”

      他正在看电脑屏幕,用右眼,眯着。他抬起头,看着同事。同事是个瑞士人,年轻,金发碧眼,刚从博士毕业。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蒋岫翊说:“没什么原因。”

      同事说:“你出来这么多年了,没想过回去?”

      蒋岫翊说:“想过。”

      同事说:“那为什么不回去?”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同事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他想:他看不见。他看不见我左眼里的那层雾。他看不见我在慢慢瞎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习惯了。”

      同事说:“习惯什么?”

      蒋岫翊说:“习惯这里。”

      同事看着他,好像还想问什么。但蒋岫翊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了。同事站了一会儿,走了。

      蒋岫翊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是模糊的,不是因为左眼,是因为右眼也开始模糊了。他把屏幕上的字放大了,放大到原来的两倍。还是模糊。他又放大了,三倍。勉强看得清。他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他想起以前,他看书很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现在他看一行字都要看很久。不是因为他笨了,是因为他的眼睛不行了。他的眼睛在慢慢死掉,他的视力在慢慢消失,他的世界在慢慢变暗。他知道有一天会彻底暗下去。他只是在等那一天。等着它来,等着它把他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但他知道,他必须承受。因为没有别人替他承受。他只有自己。

      他把不回国的那一天,推迟了又推迟。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去,是因为他不能。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差,他的世界一天比一天暗。他不能回去让他看见这个样子。他不能让他照顾一个瞎子。他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他想起简渝潼。想起他的笑,他的眼睛,他后颈那颗痣。他想:如果他的眼睛好好的,他会回去吗?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不能。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湖。湖还是那么蓝,天鹅还是那么白。他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他知道湖是蓝的,天鹅是白的。他记得。他记得它们的样子,就像他记得简渝潼的样子一样。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简渝潼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后颈那颗痣。他在脑子里描摹着,一笔一笔,像在画画。他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仔细。他怕自己忘了,怕自己记不住,怕自己闭上眼睛之后,再也想不起来他的样子。

      他画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湖是模糊的,天鹅是模糊的,什么都模糊了。但他不害怕。因为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把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他摸了一下内侧的刻字,1999.09.12。那几个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他摸了很多遍,一遍一遍。然后他把戒指戴回去,转了一下,让它戴得更舒服一点。

      他对自己说:归期是伪命题。他的归期是失明倒计时。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会来。它一定会来。他只是在等。等着它来,等着它把他带走。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模糊的湖。天快黑了,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消失。他看着那些光消失,就像看着自己的视力消失一样。一点一点,不知不觉。等到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天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这下真的不能回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千公里外的县城,有一个人也在看着窗外的天。那个人不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快要看不见了,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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