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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梦2 你要结婚了 ...


  •   2012年4月,日内瓦。

      蒋岫翊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不是因为他有工作要做,是因为他不想看手机。他有一种预感,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想看。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把抽屉关上,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篇论文,他已经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电脑主机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窗外天快黑了,日内瓦湖面上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消息,也许在等一个电话,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九点的时候,他打开抽屉,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里有一条朋友圈更新。他点开,是简渝潼发的。一张照片,红色请柬,金色的字,写着简渝潼的名字,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又熄灭,又点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日内瓦湖,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他摸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999年,他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想起2001年,他在天台上写满公式,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想起2004年,他在火车站把校服披在他身上。想起2007年,他发烧的时候,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想起那封信。他写了三个月的那封信,最后没有寄出去。他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信里写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你不是没选我,你只是不知道我选了你好久好久。”

      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湖面。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天鹅,没有船,没有光。只有水,黑色的水,一望无际。

      他想:他选了别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他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对着那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论文,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谁?是那个1999年坐在第三排后面的少年吗?是那个2001年在天台上写满公式的少年吗?是那个2004年在火车上戴上戒指的少年吗?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认不出来了。

      他回到实验室,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请柬是红色的,金色的字,简渝潼的名字旁边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把手机放回去,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实验室。

      他请了假。不是打电话请的,是发了一封邮件。他不想说话,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不想被问“你怎么了”。他在邮件里写了两个字:事假。没有理由,没有期限。他请了三天。

      回到公寓,他关上门,把钥匙扔在桌上。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他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

      戒指在桌上,银色的素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内侧刻着1999.09.12,那几个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他想起他买这枚戒指的时候。五金店、快餐店、深夜帮教授整理资料。每天回家数一遍钱,算了三十七遍才够。刻字的时候,师傅问刻什么,他说刻1999.09.12。师傅问这是啥日子,他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日子。”

      他看了那枚戒指十分钟。然后他拿起来,又戴回去了。戒指套进无名指的时候,有一点紧,戴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戒指还在,和以前一样。

      他把戒指又摘下来,放回桌上。又看了十分钟。又戴回去。再摘下来,再放回去。再看十分钟,再戴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告诉自己,他可以摘下来,他可以没有它。但他做不到。每次摘下来,不到十分钟,他又戴回去了。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该怎么不戴。他戴了八年了,八年。从2004年到2012年,两千九百二十天。他每天戴着,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洗完再戴上。睡觉的时候戴着,起床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它。他不戴了,他的手就轻了。轻得让他觉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

      天黑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只发现房间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听见雨声,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对自己说:算了,他没选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裂开,不疼,但一直在裂。他以为说出来就会好一点,但他没有。那三个字在房间里回荡,像回声,一遍一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没选你。

      他没选你。

      他没选你。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这些回声,一直听到它们消失。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小了,小到听不见,但还在。他知道它们还在。它们会一直在。

      他对自己说:他没怪你,他只怪自己回不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不是不难过了,是知道了为什么难过。不是因为简渝潼选了别人,是因为他回不去。如果他回去了,如果他陪在他身边,如果他没有走。那么多的如果,一个都实现不了。他回不去,他陪不了,他走了。所以他不能怪他。他只能怪自己。

      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很多事。想起2004年,他在火车上戴上戒指的时候,想的是“他不戴,我戴,这样也算一对”。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戴。但他知道,不管他戴不戴,他都戴了。戴了八年,还会继续戴下去。

      他想起2007年,他发烧的时候,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他握着他的手,他叫他的名字。他以为他好了,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他不知道他会结婚,不知道他会选别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

      凌晨四点,他还没有睡着。窗外雨停了,风也停了。他听见远处有鸟叫,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请柬是红色的,金色的字,简渝潼的名字旁边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日内瓦湖,天边透出一线光,灰蓝色的,像黎明前的天空。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天鹅,没有船,没有光。只有水,灰色的水,一望无际。他看着那片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想看他一眼,也许是想确认他真的结婚了,也许只是想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他知道这很傻,但他控制不住。他的心比他的理智先做了决定。他的心说:去。他就去了。

      他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他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飞机,从日内瓦到北京,再从北京转机到省城。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县城。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他靠着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一路上都在想:到了之后要做什么?去找他?不,不能去找他。他的婚礼,他去了算什么?他站在婚礼上,算什么?他不是新郎,不是宾客,不是任何人的什么人。他什么都不是。

      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街上没人。他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他的影子,很长很长。他走到县中门口,大门关着,传达室的灯亮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栋宿舍楼。四楼,402,窗户黑着,没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招待所走。开了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日内瓦公寓里的那道很像。他盯着那道裂缝,一直到天亮。

      婚礼在县城最大的酒店。他知道地址,因为简渝潼在朋友圈发了定位。他站在酒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门口的人来人往。新郎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他站在门口迎宾,笑着跟每个人握手。他的笑很好看,和以前一样。

      蒋岫翊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的笑。他看见他笑得眼睛眯起来,看见他笑得露出牙齿,看见他笑得脸都红了。他看了很久,久到脚都站麻了。

      他想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说一声“恭喜”。他准备了很久,准备了三天,从日内瓦到县城,一路都在想,见面了说什么。想了无数种开头,无数种结尾,无数种中间的话。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简渝潼笑着迎宾,看着他笑着跟人握手,看着他笑着走进酒店。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酒店旁边的巷子里,靠在墙上。墙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沾了泥,是来的路上踩到的。他盯着那点泥,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

      红包是他昨晚准备的。他去超市买了一个,最普通的那种,红色的,印着金色的“囍”字。他把钱装进去,装了多少?他记不太清了。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装进去了,没有数。他把红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起以前,他给简渝潼送过很多东西。一枚戒指,一件校服,很多封信。还有一整个青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送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送的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圆珠笔,透明的笔杆,蓝色的笔芯。他在红包背面写了两个字:安好。

      安好。不是“恭喜”,不是“新婚快乐”,不是“百年好合”。是“安好”。平安,就好。好,就好。他不需要别的。他只需要他平安,他好。他写完这两个字,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巷子,走到酒店门口。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宾客都进去了。他把红包递给门口负责收礼的人,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背面,又看了一眼他。

      “您贵姓?”

      蒋岫翊说:“姓蒋。”

      那人在本子上记下来。蒋岫翊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从酒店到车站,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四十分钟。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买了回省城的票,最晚的一班。他坐在候车室里,等着发车。

      候车室里人很少,稀稀拉拉的,都在低头看手机。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戒指在手指上转动,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他。那枚戒指,他还戴着吗?他想知道,但他不会问。他怕答案是“没有”。他怕答案是“丢了”。他怕答案是“我忘了”。他更怕答案是“我戴了,但摘了”。他不知道哪个答案更让他难过。所以他不问。他宁愿不知道。

      回到日内瓦,他继续上班。实验室,论文,数据。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同事们问他休假去了哪里,他说回家了一趟。他们没再问。他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不知道他在酒店对面站了多久。

      他继续写信。每周一封,写北京的天气,写实验室的事,写食堂的菜。写他今天做了什么实验,写了什么论文,见了什么人。写他有时候去操场跑步,跑完坐在看台上发呆。写他有时候站在窗前看灯火,看着看着就想起县城的夜晚。他写了很多。每一封都寄出去,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收到。但他继续写。因为如果不写,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不是简渝潼寄来的,是一个他认识的人,以前县中的同学。信里说:你还记得简渝潼吗?他结婚了。新娘是我们县的,长得挺好看的。婚礼办得很大,去了好多人。你去了吗?你没去吧?你在国外,去不了。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抽屉里,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抽屉。抽屉里有很多东西。信,戒指的存根,那片叶子,那枚素圈。还有一本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压着那片梧桐叶。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实验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叶子还在,褐色的,边缘有点卷。他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叶脉还是清晰的。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关好。

      2012年的夏天很长。他一个人住在日内瓦的公寓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去实验室。中午在食堂吃午饭,然后回实验室。晚上加班到很晚,然后回公寓。洗澡,躺下,睡不着,看天花板。天亮,起来,继续。

      有时候他会站在窗前,看日内瓦湖。湖水还是那么蓝,天鹅还是那么白。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窗前。那时候他以为他很快就会回去。他不知道他要待很久。久到他习惯了这里,久到他忘了县城的梧桐树长什么样,久到那片叶子从褐色变成了黑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湖面上的天鹅。天鹅游得很慢,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然后继续游。他想:它们有要去的地方吗?还是只是在水面上漂着,漂到哪里算哪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也是这样漂着的。

      那枚戒指,他还戴着。每天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洗完再戴上。摘下来的时候,他会看一眼手指上那圈浅浅的印痕。戴久了,印痕消不掉了。就算摘下来,它也在。他有时候会想,这圈印痕要多久才能消失。一年?两年?十年?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也许它会一直在,像那个人一样,一直在。

      他洗完澡,把戒指戴回去。戒指套进无名指的时候,有一点紧。他转了一下,让它戴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内侧刻着1999.09.12,那几个数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他每次戴回去的时候,还是会再看一遍。

      他想:他还戴着吗?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他还戴着。哪怕他结婚了,哪怕他选了别人,哪怕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希望他还戴着。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自己。他想,如果他戴着,那他们之间就还有一点联系。很小的,很细的,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断了。但它还在。它还在。

      他有时候会做梦。梦里他还在县中,还在天台上,还在写公式。简渝潼蹲在旁边喂猫,猫粮撒了一地,猫在吃。他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放下粉笔。简渝潼抬头看他,说:“你写的什么?”他说:“广义相对论的方程。”简渝潼说:“听不懂。”他说:“不用听懂。”

      简渝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很舒服的样子。蒋岫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简渝潼忽然转过头,说:“蒋岫翊,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蒋岫翊说:“会。”

      简渝潼说:“真的?”

      蒋岫翊说:“真的。”

      简渝潼笑了。他的笑很好看,眼睛眯起来,露出牙齿。蒋岫翊看着他的笑,心里想:这个画面,他一定要记住。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的,空的。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拿起手机。凌晨三点。他放下手机,躺回去。闭着眼,想把那个梦找回来。他找不到了。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只留下一点潮湿的感觉。

      2012年秋天,他升了副研究员。同事说要庆祝,拉他去喝酒。他喝了几杯,脸红了,头有点晕。同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同事又问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他说没什么想说的。

      同事笑着说:“你啊,什么都憋在心里,早晚憋出病来。”

      他没说话。

      他想:我已经病了。病了很久了。

      酒喝到很晚,同事们都散了。他一个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他的影子,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不是醉了,是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窗外黑漆漆的湖。

      他走到公寓楼下,没有上去。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湖边走去。

      湖边的长椅还在,还是那个位置,正对着喷泉。喷泉已经关了,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水。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日内瓦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张长椅上。那时候他想,他会回去的。他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找了八年,没找到。他回去了,不是因为公式,是因为他忍不住。他想见他,就去了。他去了,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笑着走进酒店。他在红包上写了“安好”,然后走了。

      他想: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公式。他只需要一张机票。他不需要逆转时空。他只需要知道他安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简渝潼在婚礼上,看见了一个人的名字。

      收礼的人把红包都放在一个箱子里,婚礼结束后,新娘的家人负责清点。简渝潼在旁边帮忙,把红包从箱子里拿出来,按名字排好。他拿起一个红包,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上面写着两个字:安好。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个字迹。他认了十几年了。他把红包翻过来,正面没有名字,只有背面那两个字。他问收礼的人:“这个是谁送的?”收礼的人想了想,说:“一个姓蒋的。男的,挺高的,瘦瘦的,戴着眼镜。”

      简渝潼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红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他来了。他从日内瓦飞回来了。他站在酒店门口,把红包递给收礼的人,写了“安好”,然后走了。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笑着走进酒店。他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见红包上那两个字:安好。

      他把红包放进箱子里,继续整理。他的手在抖,但他假装没有。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天晚上,宾客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新娘在卸妆,洗手间里传来水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红包。红包已经被他揉皱了,边角翘起来,中间有一道折痕。他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一沓钱。他没有数,把钱包好,放在枕头下面。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蹲在地上写公式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想起他走的那天,把校服披在他身上。

      他想起那枚戒指。他没有戴。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他想起那些信,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没回。他想起他写“日内瓦今天下雪了”,他写“你那边呢”。他写了很多,他什么都没回。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安好”。他不知道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多久。他不知道他走了多远,才来到这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世)很多年后,简渝潼问蒋岫翊:“你那天为什么要来?”

      蒋岫翊想了想,说:“不知道。”

      简渝潼说:“你不知道?”

      蒋岫翊说:“就是想看你一眼。”

      简渝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你看到了吗?”

      蒋岫翊说:“看到了。”

      简渝潼说:“什么样?”

      蒋岫翊说:“很好。”

      简渝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还在。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他说:“那天我也看到了。你写的字。”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说:“安好。”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说:“你写的。”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好。”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那几年,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蒋岫翊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简渝潼的手。简渝潼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握过的凉。蒋岫翊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简渝潼说:“你写了安好。但我不安好。”

      蒋岫翊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光。他说:“现在呢?”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现在好了。”

      蒋岫翊说:“那就好。”

      简渝潼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两枚戒指靠在一起,银色的,细细的,在光线下泛着微光。他看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轻的笑,像风里的一片叶子,飘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他说:“蒋岫翊,你那枚戒指,戴了多久了?”

      蒋岫翊想了想,说:“从2004年开始。”

      简渝潼说:“十八年。”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说:“我戴了十八年。中间摘过一段时间,后来又戴上了。”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摘的时候,手指上有一圈印痕。我以为它会消掉。它没有。”

      蒋岫翊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简渝潼的手指。那圈印痕还在,很浅,但看得见。像一道疤,不疼了,但一直在。

      简渝潼说:“印痕消不掉。”

      蒋岫翊说:“我知道。”

      简渝潼说:“你怎么知道?”

      蒋岫翊说:“因为我的也没消掉。”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简渝潼看他的无名指。那圈印痕也在,很浅,但看得见。两道印痕,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深浅,像两条平行线,一直延伸,没有尽头。

      简渝潼看着那圈印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印痕对着印痕,戒指碰着戒指。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凉凉的、硬硬的触感。

      他说:“蒋岫翊。”

      “嗯。”

      “对不起。”

      蒋岫翊说:“什么?”

      简渝潼说:“那几年,我让你一个人。”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是你的错。”

      简渝潼说:“是我的错。”

      蒋岫翊说:“不是。”

      简渝潼说:“是。”

      蒋岫翊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光。他说:“简渝潼,你没有错。你从来没有错。”

      简渝潼没说话。他只是把蒋岫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天快黑了,冷湖的冬天很长,春天来得很慢。他们坐在那里,手握着手,谁都没松。那两枚戒指靠在一起,银色的,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它们等了很久,等了十八年。它们终于等到了一起。

      那天晚上,蒋岫翊做了一个梦。他梦见2004年的火车站,绿皮车,站台钟。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行李箱。简渝潼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旧棉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问简渝潼:“你什么时候结婚?”

      简渝潼说:“还没。”

      他说:“你会结吗?”

      简渝潼说:“会。”

      他说:“那我去吗?”

      简渝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别来。”

      蒋岫翊说:“为什么?”

      简渝潼说:“因为你来了,我会难过。”

      蒋岫翊说:“为什么?”

      简渝潼说:“因为我想让你来,但你不该来。”

      蒋岫翊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火车鸣笛了,他该上车了。他拎起行李箱,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简渝潼。

      他说:“那我不去了。”

      简渝潼说:“嗯。”

      蒋岫翊说:“但我给你写两个字。”

      简渝潼说:“什么字?”

      蒋岫翊说:“安好。”

      他醒了。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的,空的。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戒指在手指上转动,发出细微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把那个梦又过了一遍。站台,绿皮车,简渝潼的脸。还有那两个字。

      安好。

      他笑了。在黑暗里,一个人,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晚上,简渝潼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2012年的婚礼,酒店门口,人来人往。他站在那里迎宾,笑着跟每个人握手。他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他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转身走了。他想追,跑不动。他想喊,喊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醒了。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的,空的。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戒指在手指上转动,发出细微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把那个梦又过了一遍。酒店,马路,那个人的背影。还有红包上那两个字。

      安好。

      他哭了。在黑暗里,一个人,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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