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笺令》问尔安

7、枯刃游丝

　　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细碎轻响，月色如霜，漫过客栈二楼的雕花栏杆。

　　没一会儿，白淏枫便从屋内走了出来，神色尚带几分浸入迷药的清浅滞涩。

　　符毓斜倚在栏杆旁，目光先一步落在来人身上，语气带着些许的探究，“你屋内那迷香，是特意点来用的？”

　　白淏枫耳尖微热，神色添了几分窘迫，声音温和却坦诚，“实不相瞒，我素来怕疼，见桌上恰好摆着香炉，便点了迷香，权当短暂麻痹痛觉。”

　　“迷香仅能麻痹你的痛觉？”符毓好奇，“莫非你体质有什么特殊之处？”

　　白淏枫垂眸沉吟，指尖攥了攥衣袍下摆，布料褶皱间藏着几分犹豫。

　　他抬眼望向林侵晓坦荡的目光，又瞥见符毓虽带探究却无恶意的神色，终是松了力道，朗声道，“不瞒二位，我自小便在药圣堂做药人，身体早已近乎百毒不侵，寻常迷药于我而言，倒与麻药无甚区别。”

　　“药人？”林侵晓眉头骤然蹙起，眼底满是茫然，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追问道“这是什么？为何我从未听过？”

　　符毓解答道，“药圣堂专挑四五岁的小孩，从小便以各种草药为食，日夜药浴，能活下来的方能成为药人，他们百毒不侵，血也可作药引。这等丑闻，你看的那些书中自然不会记载。”

　　“可这样的行为也是不妥吧，”林侵晓看向白淏枫的目光里满是不忍，“六扇门不管吗？”

　　白淏枫缓缓摇头，喉间溢出一声轻叹，语气里裹着难以言说的无奈，“六扇门纵是有心，也力不足。”

　　“药圣堂素来功大于过，”符毓眼神复杂难辨，“他们救治贫苦百姓从不收取诊金，这些年不知救了多少性命，更有甚者，主动将自家孩子送往药圣堂，或为学徒，或为药人。”

　　林侵晓一时语塞，只觉得那些药人的痛苦，便如投入江海的石子，转眼便被无数被救治者的欢声淹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原来少数人的悲鸣，在众生的安稳面前，往往如此轻易的被遗忘。

　　见二人神色沉郁，白淏枫转移话题道，“好了，别想那么多，当务之急，还是得解决里面的那两个人。”

　　“话说，”符毓说道，“你知道他们今夜会来？”

　　“也是猜测。”白淏枫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笃定。

　　三人接连进入，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地面影子忽明忽暗。

　　那对男女被粗麻绳牢牢捆在屋中央的柱子上，脑袋歪在一旁，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依旧昏沉未醒。

　　白淏枫俯身，指尖一勾便扯下了两人脸上的黑面罩，露出两张普通无奇的面容，“这对夫妻是我查的案子中的嫌犯，白日里便是他们偷袭的我，未能得手，我便猜他们今夜定会再来。”

　　林侵晓围着两人转了半圈，指尖轻点下巴，眸中闪过几分思索，忽然抬眼道，“他们两个，莫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枯刃游丝吧？”

　　此话一出，符毓脸色微变，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挪到门口，脊背紧贴着门框，将大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两人的面容，睫羽微颤。

　　她当年曾与枯刃游丝有过一面之缘，眼前这两人的容貌，分明与记忆中不符。

　　白淏枫眼中亮了几分，笑道，“林兄是怎么分辨出来的？若他二人真的是鬼面鸦杀手枯刃游丝，那我也算是立了大功。”

　　“我听闻，枯刃在一次任务中受了伤。”

　　林侵晓抬手将那男子耷拉在地上的手腕拎了起来，“你看，他这手看着与常人无异，但……”

　　话音未落，他稍一用力，那只看似完好的手竟被整个拔了下来。

　　白淏枫瞳孔微缩，“这……”

　　“不过是只仿制的假手罢了。”

　　林侵晓晃了晃手中的假手，把它递给了白淏枫，“当年枯刃被人砍去了右手，可后来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右手完好无损，奇怪的是他竟从右手持剑改成了左手。”

　　白淏枫端详着假手，触感细腻，除却没有活人的温度，竟与真手别无二致，不由得赞叹，“能做出这般假手的，定是位能工巧匠。”

　　“白兄，你查的究竟是什么案子？”林侵晓好奇问道，“还会跟他们扯上关系？”

　　白淏枫眼神微沉，含糊道，“他们是死者府上的管家与厨娘，其余的……还是少知晓为妙，免得被牵扯进来。”

　　“无妨无妨！”林侵晓当即揽住白淏枫的肩头，凑近了笑道，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反正我也没要紧事做，不如白兄查案时带上我和阿玉？”

　　符毓闻言，横了他一眼，眉峰微蹙，“不去汴州了？”

　　“等这个案子了了再去汴州也不迟嘛，”林侵晓胳用膊肘轻轻捣了捣白淏枫，挤眉弄眼道，“你说是吧，白兄？”

　　白淏枫看看林侵晓一脸期待的模样，又看看符毓神色难辨的侧脸，一时进退两难，干脆转身便往外走，“夜深了，我再去寻个房间住下。”

　　“白兄！白淏枫！”

　　林侵晓正要抬腿追出去，符毓已掣出横刀，刀鞘横在他身前，堪堪拦住去路。

　　林侵晓转头看向她，却见符毓微微一笑，反手将房门闩好，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便往隔壁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进房间，林侵晓便拽着符毓的衣摆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玉～”

　　符毓嫌恶地抽回手，“少恶心人。”

　　“你怎么这样！我不管！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一直恶心你！”

　　说罢，他气呼呼的一屁股坐在床上。

　　符毓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不做江湖梦，改做神探梦了？”

　　“就像白兄说的，一边查案，一边览遍大好河山，不也挺好？再说，”林侵晓凑近符毓压低声音，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他好歹是六扇门的副统领，纵不受先统领公子待见，在江湖上却是实打实有权柄的，跟着他，总比我们孤身行事稳妥得多。”

　　符毓闻言，抬眸与林侵晓对视片刻，会心一笑，“狐假虎威？”

　　林侵晓得意的颔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