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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父母孽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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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高而阔,遍布铜钉,两只怒目圆睁的狻猊门环,无不彰显着府邸高贵。门前两尊石狮子镇宅,威风凛凛,挂着岳府金字牌匾,遒劲有力。一众下人,男女老少,跪成一片。
“恭迎少爷回府。”
江新禾听闻王公贵胄家的大门常年不开,一般出入走角门,唯有贵客来临,才开中门迎接。
可这一回,进大门的门槛极高,岳停渊牵着江新禾抬腿迈过,在下人们的目光里,一起进了岳府。
刚过垂花门,忽听下人来报:“少爷,太后娘娘跟前的长盛公公来了,说是太后有请。”
岳停渊眸中的不满一闪而逝,随即平和地吩咐:“何泽,你去招待长盛公公,我这边换好衣服便去。”
江新禾的心猛地一紧,“你才到岳府,太后娘娘就有请,只怕其中有猫腻。”
“我跟她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岳停渊甚是淡然,指派令仪、令兰带她前往栖云苑。
随后,他前往浴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鸦青圆领袍,穿戴齐整,再行坐马车进宫。
在马车里,他走马观花般回忆起跟太后见面的场景,有时太后不苟言笑,指责他过于清冷无情;有时又满是疼惜,劝他多吃东西;有时欲言又止,总是长久地沉默。
太后娘娘,旁人眼里最为尊贵的女人,他却觉得有几分可怜。大抵是深宫寂寞,长夜漫漫,才会瞧上他父亲——探花郎岳长临,不清不楚地相处了很久。既坏了他父亲的名声,太后又何尝不是别人嘴里的话柄?
眼下,着急忙慌地召他进宫,只怕就像江新禾说的,没什么好事。
只是,岳停渊并不怕。
到了午门,岳停渊下了马车,一路步行,几乎没遇到什么盘问,便直入太后所居的安福宫。
宫人禀告后,太后便屏退众人,独留岳停渊在殿。
太后端坐在黄花梨木扶手椅上,打量着眼前人,一身鸦青圆领袍裁剪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他修长伟岸的身形,墨发束起,簪以玉簪。俊美无俦的脸,眉眼间却有着淡淡的忧愁,带着疏离与审视,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慌不恐。
岳停渊和岳长临的眉眼、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二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岳长临年少高中探花,又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美男子,少年得意,总是挂着笑容。而岳停渊,明明还未及冠,却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大概是父母离世后无人庇护所致。
“看样子,你的伤大好了。”太后有些欣慰地开口。
高坐在扶手椅上的太后娘娘,与爹娘的死脱不了干系,他没甚好脸色,不耐烦地问:“时辰不早了,不知太后娘娘为何召我来,还请明示一二。”
“看样子,你还是恨我。”太后讲完,长长地叹息着。
“有些事,我不曾当你的面挑明,是看在你贵为太后娘娘的份上,不代表我心里不清楚。”
亲爹岳长临年少中探花,进翰林院当编修,兼为皇子们讲经,假以时日,入阁也是极有可能的。可他被荣王下药,送给太后娘娘,自此成了太后娘娘的面首。
岳停渊清楚得记得,每当亲爹下值后半夜未归,亲娘苏昭云就以泪洗面,往玉瓶中放一个金元宝。
短短数年,装金元宝的玉瓶已足足有十个。亲娘曾笑道:“麟儿,往后咱家落败了,你靠这些金元宝,也能好好活下去。”
岳停渊知事后,恨亲爹没有骨气,恨亲娘狠不下心和亲爹和离,一家人就这样面和心不和满是嫌隙地过着。
直到荣王生辰之日,按礼数,亲娘苏昭云前去送礼,却传出被荣王折辱的消息。
当晚,亲娘苏昭云悬梁自尽,亲爹岳长临无颜苟活,也随之自刎。
岳停渊永远忘不了,推门看见亲娘挂在房梁上,地上一团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骚味;亲爹倒在血泊中,也是相貌狰狞。
两个曾经连衣褶都要抚平的干净人,最后却走得如此不堪。
他哭得肝肠寸断,硬着头皮操办丧事,也听到了很多风言风语,起初他会去反驳、罚钱,后面他累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可说到底,心里咽不下那口气,才会在没有考虑周全的情况下,一时意气用事,前去行刺荣王。
后面事情败露,是太后力保岳停渊,才有今日。
是以,他没把话说穿,是给太后留几分体面。
太后双手撑着扶手椅站起来,“麟儿,世上知晓真相的人,不多了。”
“麟儿?你也配这么喊我?”岳停渊陡然高声呵斥。
太后并不气恼,反倒带着几分笑意,“你父母能这么叫你,还是我赐的名。”
“谁要你赐名?我叫岳停渊,不是什么麟儿不麟儿的。”岳停渊不满地反驳道。
太后仍是毫无愠色,“巧了,岳停渊这名字,也是我取的。取自矫矫庄王,渊渟岳峙。我希望你人品贵重,气质不俗。”
“区区一个名字,取了就取了,没什么了不得的。即便好听,也掩盖不了我父母伉俪情深,你横刀夺爱的事实!”岳停渊脸色铁青,毫不犹豫地揭穿。
太后三步并作两步,站在离他两尺远的地方,“横刀夺爱的是你娘!”
短短八字,岳停渊难以置信,“绝不可能。”
太后转过身去,陷入回忆,声音像从悠远的地方传来。
“幼时,我和你爹都住在千灯巷,两家是邻居,加上我爹在书院教书,你爹常会拿着写好的文章来求指点,我仰慕他才貌双全,他喜欢我抚琴女红皆是一流,便都互相倾心。在我及笄之日,便与你爹情难自禁,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千灯巷的旧宅,岳停渊小的时候也去过很多次。岳长临常会以如何寒灯苦读来鼓励他用心读书,是以,那旧宅还留着未卖,安排了人看守着。若想探听真假,并不是难事。
太后继续道:“也是造化弄人,很快我被选进宫,又很得宠,在安心养胎时,我无时无刻不担心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你爹一举高中,长得比状元、榜眼更好看,一时风头无两,被靖海侯榜下捉婿,非要把嫡长女苏昭云嫁给你爹。你爹推脱不得,只能和你娘成亲。”
岳停渊听得明白,很快就理清思绪,责问:“是你进宫在前,我爹娶妻在后,论理,也是你错在先。”
“是非对错,已然不重要。”太后并不瞒着,仍往下讲:“我和你爹阴差阳错,有缘无分,情义却未断。我嫌帝王无情,见一个爱一个,深宫寂寞,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你娘高门贵女出身,刁蛮任性,又爱极了你爹,常常让你爹下不来台,憋屈极了。先帝走后,我和你爹偶尔会在一起,彼此慰藉。”
只因这一份慰藉,让堂堂探花郎岳长临背上面首的骂名,是岳停渊心里一根永远难以拔除的刺,便板着脸道:“你这样的人,不配母仪天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没说自个儿做得对。”太后这才转身看向岳停渊,这样好的出身、样貌,又有才华,喜欢上别人家的童养媳,还不是得使出手段?
她低声沉吟,“那你呢?爱极了那童养媳,也曾挣扎许久,最后还不是用尽手段,把她夺到自个儿身边?”
“这事不用你管。”说到岳停渊痛处,他有些绷不住,直言道。
太后却深谙其中利害关系,“那童养媳,不是没出身的普通人,她是将军府的嫡长女,你以为被你掳走的消息,能瞒多久?要想和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你应当知道少不得我从旁助力。”
“大将军又如何?年幼时抛弃,等她长大成人,这才大张旗鼓找回去认祖归宗,明眼人都晓得他打着联姻的如意算盘。我已是无父无母的人了,只这一个心爱的,谁敢算计她,我跟他拼命!”岳停渊露出坚定不移的表情,攥紧了双拳。
“到底还是年轻,太过意气用事。”太后轻笑了两声,再赞许地点头道:“不过,这一点比你爹强,敢作敢为。”
今晚知晓的消息太多了,岳停渊需要在夜深人静时好好消化,也不想一直跟太后虚以委蛇,便道:“若太后没有旁的事,我便告辞了。”
“慢着!”太后喝住,再道:“我打算收你为义子,为你和她赐婚,但有一个条件,你须得答应我。”
“放过荣王么?”岳停渊反问。
太后闻言点头。
荣王凌辱了岳停渊的生母,导致生母自尽,生父自刎,可以说是罪魁祸首。每次听到荣王二字,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哪能轻易放过?他拱手回话:“恕难从命。”
“荣王虽是我生的,却也晓得他好色多情,坏事做了一箩筐,自有天收,又何必脏了你的手?”太后劝了两句,再道:“等你考虑清楚,再给我递信答复。”
岳停渊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太后瘫坐在扶手椅上,高嬷嬷一面给她捏肩捶背,一面问:“太后娘娘,为何不告诉他是您亲生的这一事实?”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后莫要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