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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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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冰冷的地砖透过单薄的居家裤传来寒意,却无法冷却陆昭脸颊和耳根持续不退的滚烫。他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间,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身体仍在不自觉地细微颤抖。唇上残留的刺痛和麻痒,脖颈间被吮吸过的皮肤隐隐发烫,还有谢屿最后那句冰冷平静的“整理好,出去”,像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着他混乱不堪的神经。
他做了什么?他居然把谢屿推到了墙上,还……还强吻了他?然后被更凶悍地“教训”了回来,差点在厨房就……
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如同冰水浇头,浇熄了刚才那点孤勇带来的、带着痛意的快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和自我厌恶。谢屿肯定生气了,很生气。他那句“你知道你是什么了?”带着冰冷的嘲弄和掌控,还有最后离开时那比平时更冷几分的语气……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和亲密,是不是被自己这一时冲动的“反扑”彻底毁掉了?
像一只闯下大祸、把主人最心爱的花瓶撞碎在地、吓得躲进角落瑟瑟发抖、连呜咽都不敢发出的大型犬,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只盼着主人的惩罚不要太严厉,却又绝望地觉得这次可能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客厅里的笑闹声隐约传来,蜡烛脱模似乎很成功,苏晴清脆的笑声和林薇爽朗的点评,郑坤温和的附和……一切都那么正常,热闹,与他此刻缩在冰冷厨房角落的狼狈形成惨烈对比。他不敢出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屿,怎么面对其他人探究(或许只是他的臆想)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陆昭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想,也许节目组会发现他失踪(?)太久,也许谢屿会直接告诉别人他身体不舒服先休息了……这样他就不用出去了。
就在这时,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厨房门口。
陆昭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把脸埋得更深。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人走了进来。步伐很稳,很轻,带着陆昭熟悉到骨子里的韵律。
是谢屿。
陆昭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谢屿走进来,没有立刻说话。厨房里只有陆昭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沉稳的脚步声。他走到水槽边,似乎又洗了次手(或者只是假装),水声哗啦,然后关掉。接着,陆昭听到他拉开了冰箱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短暂的窸窣声后,冰箱门被轻轻关上。
然后,脚步声朝着陆昭的方向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陆昭能感觉到谢屿投下的阴影笼罩住自己。他死死闭着眼,指甲掐进了掌心。
预料中的冷言冷语或是更冰冷的无视并没有到来。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点刚洗过水的湿润,轻轻落在了陆昭的发顶上。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地、安抚般地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动作很短暂,一触即分。
“起来。”谢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再是厨房里那种冰冷的平静,也不是刚才离开时带着怒意的低哑,而是恢复了他平日里那种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但仔细分辨,似乎又少了惯常的那点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无奈的东西。“地上凉。”
陆昭愣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未褪的红,睫毛湿漉漉的,眼神像只受惊过度、反应不过来的小动物。
谢屿垂眸看着他。厨房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唇上那个被陆昭磕破的、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小伤口,也照亮了他眼中此刻清晰的倒影——陆昭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
谢屿的目光在他红肿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子,是木屋常备的、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但此刻被他递了过来。
“嘴唇,破了。”谢屿言简意赅,将药膏放在陆昭面前的料理台边缘,“自己处理一下。”
说完,他转身,似乎又要离开。
陆昭看着他挺直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心里那点刚被那个轻柔摸头安抚下去的惶恐,又混合着更复杂的委屈和酸涩涌了上来。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狗崽子在绝境中本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可能的温暖,他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
“……你呢?”
你的嘴唇也破了,比我严重。
谢屿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
沉默了几秒。
“我没事。”谢屿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他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叹息,“……以后别这样。”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理解。别这样冲动?别这样……亲他?别这样……挑战他?
但此刻落在陆昭耳朵里,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点……纵容?或者说是,无奈的告诫?不是冰冷的划清界限,也不是愤怒的斥责,更像是一种……拿他没办法的妥协。
像一只被自家莽撞小狗扑上来啃了一口、虽然被抓咬得有点疼、但终究没舍得下重爪教训、只是用尾巴不轻不重地扫了对方一下、再叼着后颈皮把吓坏的小家伙拎回窝边的猫。
陆昭的心,像是被这句“以后别这样”轻轻捏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
谢屿没有再停留,走出了厨房。
陆昭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撑着料理台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拿起那罐药膏,拧开,指尖挖了一点清凉的膏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红肿刺痛的嘴唇上。药膏的清凉感暂时缓解了不适。他又犹豫了一下,看着药膏,脑海里闪过谢屿唇上那个小伤口。
他挖了稍多的一点,走到厨房门口,探出头。客厅里,大家正围坐在茶几旁,欣赏着脱模后形态各异的蜡烛,气氛融洽。谢屿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他那支几何形状的白色蜡烛把玩,侧脸对着厨房方向,唇上的伤口在灯光下很明显。
陆昭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快步走过去,在其他人还没完全注意到他时,将手里那点药膏飞快地、几乎是塞进了谢屿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里。他的指尖碰到谢屿微凉的掌心,触电般缩回。
谢屿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掌心那点白色的膏体,又抬眼看向已经迅速退开、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脸颊又开始泛红的陆昭。
陆昭不敢看他,低着头,含糊地快速说了一句:“你……你也涂点。”说完,就赶紧蹭到苏晴和林薇那边,假装对她们的蜡烛很感兴趣,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谢屿看着掌心那点药膏,又抬眼看了看陆昭故作镇定的侧影和通红的耳根。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点药膏抹在了自己唇破的地方。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但一直用余光偷偷关注着他的陆昭,看到这个动作,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地,化开一片温热的暖流。谢屿接受了。没有拒绝,没有冷眼。
像一只默许了伴侣笨拙关怀的猫,虽然姿态依旧高傲,但舔舐伤口的动作,已然是一种无声的和解与接纳。
接下来的晚间时光,陆昭虽然依旧有些心神不宁,不敢主动和谢屿说话,但气氛明显不再像下午那么紧绷诡异。谢屿也没有再提厨房的事,只是偶尔在陆昭下意识舔嘴唇(因为药膏干了)时,会淡淡地瞥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陆昭立刻放下手,正襟危坐。
晚上休息前,节目组通知,明天将前往附近一个更偏远的、据称极光观测条件更佳的营地,进行为期两天的露营体验。这意味着更艰苦的条件,和更紧密的集体生活。
回到房间,两人之间的沉默比往常更甚,却不再是尴尬的冷场,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安静。陆昭洗漱完,飞快地钻进了自己被窝,背对着谢屿的方向,假装秒睡。
谢屿则依旧不紧不慢,整理好明天要带的随身物品,检查了相机电池,最后才关灯上床。
黑暗中,陆昭睁着眼,听着身边谢屿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两人之间那不到一臂的距离。白天激烈的冲突,夜晚这看似平静的共处,巨大的反差让他心绪难平。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谢屿的方向。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屿。”他极小声地叫了一声,带着试探。
“……嗯。”谢屿应了,声音带着睡意的低哑。
“明天……去露营,要注意什么吗?”陆昭找了个蹩脚的话题。
谢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这个毫无技术含量的问题。“穿暖,跟紧,别乱跑。”
还是那副言简意赅、带着点教训口吻的样子。
但陆昭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跟紧……跟紧谁?当然是跟紧他。
“哦。”陆昭应了一声,心里那点暖意又蔓延开来。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几乎含在喉咙里,“……今天,对不起。”
为早上的冒失曝光,也为厨房里鲁莽的“袭击”。
黑暗里,谢屿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陆昭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谢屿也转过了身,面向他。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呼吸的距离明显拉近了。
“睡吧。”谢屿没有回应那句道歉,只是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陆昭的手,握住。
不是十指相扣的缠绵,只是简单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包裹。掌心温暖干燥。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巨大的安心感淹没。他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像一只犯错后被主人轻轻叼回窝里、虽然没得到语言上的原谅、但一个简单的靠近和触碰就足以让它明白自己未被抛弃、于是安心蜷缩起来准备入睡的狗。
而主动伸出手的猫,在确认伴侣情绪平稳、呼吸渐沉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唇上药膏的清凉气息和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交织,驱散了白日所有的混乱与紧绷。
第二天出发前往偏远营地时,天气阴沉,似乎有飘雪的迹象。大家全副武装,行李精简。上车时,陆昭照例想往后排钻,谢屿却在他经过时,极其自然地从他肩上接过了那个看起来有点沉的摄影包,背在了自己身上。
“谢谢……”陆昭小声说。
谢屿没应声,只是示意他坐里面靠窗的位置。
一路颠簸,车窗外是越发荒凉原始的雪原和森林。陆昭看着窗外,心情却比昨天晴朗了许多。偶尔偷看身边闭目养神的谢屿,看到他唇上那个已经结痂的小小伤口,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异样,但不再是纯粹的惶恐,而是一种掺杂着羞赧、甜蜜和一丝隐秘占有欲的复杂感觉。
到达营地时,细小的雪粒开始飘落。营地比之前的木屋简陋许多,是几顶加固的厚实帐篷,中间有个较大的公共帐篷用作餐厅和活动区。分配帐篷时,依旧是两人一顶,陆昭和谢屿毫无悬念地分在一起。
他们的帐篷在最靠里的位置,相对安静。里面空间不大,两张充气床垫几乎挨着,中间只留了狭窄的过道。简单安置好行李,大家聚集到公共帐篷听向导讲解注意事项和未来两天的活动安排。
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公共帐篷里生起了炉子,暖意融融。向导提醒大家,这种天气极光观测可能会受影响,但同时也意味着可能会有壮观的雪景。活动安排以室内和帐篷附近的团队协作为主,比如学习搭建更稳固的雪墙,合作准备集体餐食等。
下午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学习搭建雪墙,以应对可能更强的风雪。大家分成两组,在营地周围收集压实雪块,按照指导垒砌。
陆昭干得很卖力,手套和外套很快就沾满了雪。谢屿在他旁边,动作利落高效,垒砌的雪墙整齐牢固。两人虽无太多言语交流,但配合默契,谢屿会顺手把陆昭递过来形状不太规整的雪块修整好,陆昭也会及时把谢屿需要的工具递过去。
风雪渐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陆昭的围巾有些松动,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哆嗦了一下。
谢屿正在固定最后一块雪砖,余光瞥见,停下手里的活,走到陆昭面前。
“低头。”谢屿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陆昭乖乖低头。谢屿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比陆昭那条厚实许多,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围在了陆昭的脖子上,还特意将末端塞进了他的外套领口里。动作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围巾上带着谢屿的体温和气息,瞬间隔绝了寒风。陆昭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屿,瓮声瓮气:“那你呢?”
谢屿已经转身回去继续固定雪墙,只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一句随风飘来的、平淡的回答:“我不冷。”
像一只在风雪来临前,毫不犹豫将最厚实暖和的皮毛(围巾)让给怕冷伴侣、自己则凭借更强健的体魄抵御严寒的猫。
陆昭裹着温暖的围巾,看着谢屿在风雪中沉稳工作的身影,心里那点暖意简直要溢出来。他吸了吸鼻子,埋首继续努力干活,恨不得把所有的风雪都挡在他们的雪墙外面。
晚餐是大家一起在公共帐篷里准备的火锅。各种冻肉、蔬菜、丸子摆了一桌,炉子上的大锅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在冰天雪地里忙活一下午,热乎乎的火锅无疑是最大的慰藉。
气氛热烈,大家边吃边聊。陆昭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红扑扑的,因为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和旁边的郑坤讨论着哪种丸子好吃。谢屿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涮着肉,偶尔将涮好的、陆昭爱吃的嫩牛肉和虾滑,不着痕迹地夹到陆昭那边已经堆了小半碗的料碟里。
陆昭正说得兴起,看到碗里多出来的食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谢屿。谢屿正垂眸从锅里捞出一片白菜,仿佛刚才夹菜的不是他。
陆昭的嘴角忍不住翘起,夹起一块牛肉,蘸了满满的酱料,满足地塞进嘴里,眼睛幸福地眯起来。他想了想,也夹起一个饱满的鱼丸,犹豫了一下,放进了谢屿面前的碗里。
谢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陆昭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小声说:“这个……好吃。”
谢屿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鱼丸,又看看陆昭泛红的脸颊和期待(?)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用筷子夹起来,慢慢吃了。
动作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陆昭心里乐开了花,低下头,继续快乐地吃火锅,觉得今晚的火锅是有史以来最好吃的一次。
像一只被主人投喂了美味、并成功进行了一次“反哺”、得到默许后快乐得尾巴乱摇的狗。
而接受“反哺”的猫,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缓缓进食的动作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都显示着对这份笨拙心意的接纳。
饭后,风雪依旧。大家围在炉边玩了会儿简单的桌游,便各自回帐篷休息,养精蓄锐应对明天可能的恶劣天气。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许多,但也仅仅是不冷而已。两人洗漱完,钻进各自厚重的睡袋。帐篷顶的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陆昭侧躺着,面向谢屿的方向。谢屿平躺着,似乎已经准备入睡。
“谢屿。”陆昭小声叫他。
“……嗯。”
“你说,明天能看到星星吗?”陆昭望着帐篷顶,那里映着外面雪光模糊的影子。
“看天气。”谢屿回答得一如既往的务实。
“哦……”陆昭顿了顿,又问,“那……雪墙够结实吗?风好像更大了。”
“够。”谢屿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慵懒,“睡吧,别想太多。”
“嗯。”陆昭应着,却没什么睡意。帐篷外的风雪声呼啸,衬得帐篷里格外安静,也格外……亲密。他听着谢屿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自己却睁着眼睛。
过了许久,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没有极光,没有星空,只有风雪呼啸,和咫尺之间,另一个人安稳的呼吸。
谢屿没有回应,仿佛已经睡着了。
但陆昭感觉到,自己放在睡袋外侧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住。
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覆着,传递着无声的温暖与安定。
陆昭的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抚慰填满。他反手,将自己的手钻进那只温暖的手掌下,十指轻轻交缠。
谢屿的手指动了动,随即,更紧地握住了他。
像一只在寒冷风雪夜,默许了怕冷的伴侣将爪子塞进自己温暖腹毛下取暖的猫,虽然可能觉得有点挤,有点热,但终究没有推开。
而得到许可的狗,则心满意足地蜷缩起来,将所有的不安和寒冷都驱逐出境,只剩下掌心相贴处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