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55章 惟愿江淮, ...
-
温挽月睡着之后,江淮从屋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月光照在地上,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夜里快十二点,信号只有两格,拨出去,响了五声才接通。
“你他妈还活着?”周明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火,“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你看不见?你烧退没有?你手背肿成那样还用不用了?江淮你——”
“……”
等了三秒,确认没有新的问句了,江淮才开口:“明宇。”
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病床上拔了针头跑掉的人,咳嗽了一下,但被他压住了。
“帮我查个人。”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从京北跑到那个破地方,你现在让我帮你查人。”
“……”
过了好久,周明宇才淡淡的说:“你疯了。”
“可能吧。”江淮说,“京北,姓孟,做建材生意的。”
周明宇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先告诉我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明宇没再追问,他听得出来江淮不想说这个。
“孟什么?”
“全名不知道,做建材的,京北本地人,跟温澈合作过,最近闹翻了。那四个人叫他孟总。”
“行。”周明宇说,“天亮之前给你。”
“现在,你找得到人。”
周明宇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等我。”周明宇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电话没挂,江淮听见那边键盘声,周明宇在翻什么东西。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周明宇的声音又响起来:“找到了,孟庆,四十二岁,京北庆达建材的老板,去年跟锦舒实业有过一个项目合作,后来温澈换了供应商,两家闹得不太好看。你要查他什么?”
“不需要查,帮我联系上他。”
周明宇停了一下:“江淮,你要干什么?”
“解决一件事。”
“你脸上的伤,跟他有关?”
“……”
周明宇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次刘磊那几个人,你把人家手拧成什么样了。”
“不一样。”江淮说。
“哪不一样?”
“上次是摆平,这次是断根。”
周明宇没再劝,如果说平时江淮的平静是懒得理会,那么现在的平静是已经做了决定。
上次是那几个人堵温挽月,他打了回去,事情结束了,这次不一样,那几个人的背后还有人,不把那个根找到,今天来四个,明天还会来四个。
黎秋的事儿温家根本没人来,足以可见温澈对温挽月的态度。
周明宇叹了口气:“你下次能不能先把自己身体顾好再去管别人?你拔了针头跑去淮川,你知道温云舒在医院门口站了多久?你知道我看着你那个床位空了是什么感觉?”
“……”
又说了几句,周明宇终于挂了电话,江淮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颧骨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手背也疼,但都能忍。
一分钟后,号码发过来了,江淮看着那串数字,等了三十秒,拨了出去。
“哪位?”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防备。
“孟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孟庆没说自己是谁,对方直接叫出他名字,这让他愣住了。
“你谁?”
“一周前,京北开发区,酒店后面那条巷子。”江淮说,“你找了四个人。手里有张照片。”
电话那头的呼吸变了,“……是你。”
孟庆的声音压低了,但没有挂电话。
“你怎么拿到我号码的?”
“你不用管。”江淮说,“但你应该能明白,我能拿到你的号码,就能拿到别的。”
孟庆沉默了几秒,“小伙子,你想怎样?”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我没什么想怎样。”江淮说,“但有些话要说清楚。”他停了一下,“你找那几个人,拍的照片里,不只温挽月一个人。”
他没说还有谁,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住了。
江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甚至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孟庆的呼吸又重了一点,他开始想那张照片里还有什么人。
他实在记不清了,但对方说有,那就有。
这就是心理战的开始。
“你动温挽月,是因为温澈断了你的财路。”江淮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但你找的人,做事不干净。手机落在我手里了。”
“你——”
“照片我看过了,”江淮打断他,“你底下人说过什么,我也记住了。”
他没说照片里到底有什么,也没说那几个人说过什么。
但孟庆自己会想。
人总是自己吓自己最狠。
“你到底是谁?”孟庆的声音绷紧了。
“温挽月的事,到你为止,”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动不了我的。”孟庆说,声音没有底气了,“你一个——”
“你那个项目。”江淮又打断他。
孟庆停住了。
“卫东区那块地的审批,还在等云禾这边过会,你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吧?”
“……”
孟庆的呼吸变得很重。他终于明白了——对面这个人,知道他所有的底牌。
做生意的惜命,也惜财。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惹到一个看不透底的人,他最聪明的选择就是收手。
江淮不需要他是聪明人,他只需要他是商人。
“你是江——”
电话挂断了。
江淮没听完最后一个字,没必要了。
孟庆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怕什么。
他不需要亮出自己是谁,孟庆自己会想,答案已经摆在桌上了,只是没人说出口。
副市长公子的威慑力不在“他是谁”,在“他能动谁”。
江淮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墙上。
又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咽下去了。
外屋很冷,窗户上凝了一层雾气,他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玻璃上。
他想起那些人说过的话——“你保得了她一次,保不了她一辈子。”
他已经保了两次了,第一次在巷子口,用自己的手。
第二次在这通电话里,用他从不主动提起的那层身份。
他不会赌运气,他要的是这个人连想都不敢再想。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江淮偏过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没有声音了。
这件事,温挽月永远不会知道,温澈也不会知道。甚至江建国也不会知道。
江淮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是起床的声音。他撑着墙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
温挽月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靠着。
“几点的车回去?”温挽月问。
“看你想几点走。”
温挽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江淮。”
江淮扬眉。
“你什么都不说,但我想知道。”
江淮偏过头看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你昨晚做噩梦了。”他说,“喊了两声,没醒。”
温挽月愣了一下,低下头:“……我忘了。”
*
回到云禾已经是下午。
温挽月没回班级,直接去了教务处——缺考的事需要有个交代。
“……江淮那孩子,平时身体就不太好,这次直接晕在考场门口,吓坏一圈人。”
“他爸妈都没时间来?”
“说是忙,电话倒是打了一个。”
“也是可怜……”
他那样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
没有人注意温挽月也没有考,她正好,不用解释。
声音低下去,变成嗡嗡的背景音。温挽月敲了门。
班主任抬头看她,神情有些复杂:“挽月,竞赛缺考的事……我知道你有原因,但学校不等人。”
温挽月点头,没解释。
班主任又说:“学校这边不会给你处分,但,错过了就没有了。”停了一下,“你回去好好调整状态,别让这件事影响后面的学习。”
“谢谢老师。”
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几个女生凑在一起。
“……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你们竟然不知道!以前就请过病假……”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送到校医务室了,现在还在那儿呢……”
她们的声音像风,从耳边刮过去。温挽月什么也没听见,又什么都听见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校园安静下来。
温挽月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碗粥,还有一盒温好的牛奶。
医务室在操场边那栋小楼的二层,灯还亮着,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没有马上推门。
周明宇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话里的火。
“……江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针头拔了就往外跑。跑之前还把自己手背搞成那样。”
江淮的声音很轻,带着没退干净的哑:“我没事。”
“你没事?”周明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声比哭还难听,“你晕在考场门口,整个年级都在说你,你他妈——”
“退了。”
“你退烧了是因为我给你灌了两包退烧药!不是因为你的病自己好了!”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宇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想过我吗?你想过……”他顿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扭头看向窗外。
温挽月站在门外,眼眶发红,没有声音。
她听见周明宇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很低,“你下次别这么吓人了。行不行?”
江淮没有回答。
温挽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宇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水杯。
他看见温挽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被他迅速调整成惯常的散漫。
“哟,来了。”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已经变了。
温挽月点了点头,看向床上。
他靠在床头,白衬衫领口微敞,脸色白得不像话,颧骨上还有结痂,嘴角的伤还没好。
温挽月看了两秒,移开目光,走向床头柜。把袋子放下,打开,拿出粥盒。
“我带了粥。”她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还有牛奶,温好的。”
周明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淮,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行,我先走了。”他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走到温挽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她说,“他还没吃晚饭。”
然后就走了,带上门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温挽月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粥盒拿出来。
小米粥,还温着,盖子一揭开就有一股淡淡的米香散开来。
温挽月端起粥,舀了一勺,递到他面前,江淮伸手要接。
“你手背还肿着。”她轻声制止。
他没有再坚持,手放回被子边上。她就着那勺粥喂过去,他低头喝了一口。
少年眉眼生得格外清隽,长睫垂落,衬得五官干净利落,那优越的骨相,哪怕病着面色稍淡,也难掩那份干净利落的少年气。
“把手给我看看。”温挽月轻声道。
手背上还有针眼的痕迹,青紫一片,肿消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当时拔针时的仓促。胶布撕开的皮肤泛着红,边缘微微鼓起。
她低着头,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
“不疼。”他淡淡开口安抚。
她点了点头。
江淮抬眸看向她:“你今天去教务处了?”
“嗯。”
“老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挽月坐下来,“就说缺考的事,让我调整状态。”
江淮看着她,“你难过了?”
“没有。”
“骗人。”
温挽月偏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正看着天花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靠过来一点。”
她偏头看他,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那双眼里没有别的东西。
温挽月没有问他为什么,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再过来一点。”
她又挪了一点。
江淮侧了侧身,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颈侧,有点凉,她的手指蜷了蜷,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他的发顶。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轻声说。
他没解释,也没把手抽走。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右眼下那颗泪痣在日光灯下像一个静止的墨点。
“上课,考试。”
“然后呢。”
温挽月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僵。
然后呢。
她当然想过,但每次想,都觉得没有资格。
她没回答,他也不催,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他忽然说:“我想过。”
温挽月低头望向他。
他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像是快睡着了:“我想去京北大学,学数学。”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轻声道:“这些计划里,我想有你。”
温挽月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温挽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江淮,你真的想清楚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是有点雾蒙蒙的。
“我从来不做没想清楚的事。”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靠回她的肩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温挽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在规划未来,用一种她从来不敢用的方式——笃定的、从容的、理所当然的。
温挽月的人生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要算计退路。
但江淮不是。
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他和想要之间。
或者说,他不允许任何东西挡在那里。
她低头看江淮,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怕吵醒他。
点滴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看着那根透明的管子,看着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去。
温挽月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轻轻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他没有醒,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他的肩膀。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瓶,看见温挽月,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换完药瓶就走了,带上门的时候也很轻。
温挽月重新坐下来,看着江淮睡着的样子。
仿佛永远立于云端、俯瞰人间的神明,也会有跌落凡尘、染上风疾的一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打在医务室的窗户上,沙沙的。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他第一次在后院看见她。
想起他把碘伏和创可贴放到她书包里,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尺寸,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想起他说,“不强的时候,躲是聪明;强了还躲,是浪费。”
想起他说,“我从来不做没想清楚的事”。
这些计划里,我想有你。
温挽月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手背上,落在被子上,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江淮睡着的样子。
他没有醒。
*
从医务室出来,已经过了十一点,校门外的夜风卷着寒意,呼啸着扑面而来,刮在脸颊上,又冷又疼。
温挽月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没有回头,也没有打车,就一个人沿着街边,安安静静地走了很远。
城隍庙在老城的东边,庙门早关了,侧面的灯墙还亮着。
卖灯的老人靠在墙边打盹,红绸和木牌挂满了整面墙。
恍惚间,思绪飘回很远的从前。
小时候在淮川,黎秋也曾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过这样的城隍庙。那时候她还小,不懂祈福许愿的意义,黎秋却跟她说,不信神明也没关系,只要找个地方,把心里的念想放下来,心头就好受一点,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她从来不信这些。
灯墙上挂满了别人的心愿,风吹过来,红绸轻轻晃,她站在那片海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还是在木牌上写下——
惟愿江淮,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