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54章 “那个名字 ...


  •   温挽月蹲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她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江淮站在门口,他看着她蜷起来的背影。

      黎秋死了,这是事实,他不会说“会好的”,因为不会好的。

      “温挽月。”

      温挽月没有抬头。

      “阿姨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温挽月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大多数人不会问,因为大多数人会说“别难过”,会说“她在天上看着你”,会说“你要坚强”。

      温挽月把头抬起来一点,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

      她看着面前的水泥地面,有一道裂缝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说……”她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别回来。”

      江淮安静等着。

      “她跟我说她一切都好,让我安心考试。”温挽月的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她还说……等我回来,给我做酒酿圆子。”

      她停了许久,喉咙哽咽发紧:“可她没等到我。”

      江淮静静看着她的侧脸,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眼泪不停往下掉,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她等到了。”
      江淮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这片死寂里。

      温挽月抬起头,他没有看她。

      “你回来了,”停了两秒,“她在等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会回来。”

      *

      温挽月是被冻醒的。

      她慢慢睁开眼,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在他怀里。
      她应该在江淮怀里睡着了,然后他也没动,就那么靠着门框坐了一夜。

      院子里的麻雀在花盆边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争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哭到最后脑子都是木的,眼睛疼,鼻子也疼,呼吸都不顺畅。
      然后有人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把外套裹紧,她就什么都想不了了。

      天亮了。

      他睡着了,头靠着门框,呼吸很轻很匀,路灯的光从院墙外面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应该是累坏了。
      生病刚好就跑去考试,考完试又连夜赶过来,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温挽月没动,她怕一动他就醒了。

      看着他的脸,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绞。

      “醒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哑的。
      不像平时那个说话永远平稳的江淮,倒像个熬夜熬过头的普通男生。

      温挽月没动,“嗯。”

      “几点了?”

      “不知道。”

      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点。

      “你再睡会儿。”

      他撑着门框坐直了一点,伸手揉了一下后颈,动作很慢。

      温挽月把外套递给他,“穿上。”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反而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脸。手指凉凉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手这么凉。”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是你自己手太凉了。”温挽月小声反驳。

      他没说话,把外套接过去,没穿,搭在胳膊上,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腿大概是麻了,他扶了一下门框,顿了两秒,才站稳。

      温挽月看着他,心底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饿不饿?”

      江淮看了她一眼:“还好。”

      “骗人。”温挽月站起身,伸手从他胳膊上拿过外套,踮起脚替他披在肩上。

      他个子很高,她得微微抬手才能把衣服拢好。“你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肯定饿了。”

      他没躲,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让她弄。

      温挽月把外套往他肩膀上拢了拢,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缩了一下,他的手凉,脖子也凉,整个人都是凉的。

      “你冻了一夜。”她说。

      “还好。”

      “你除了还好还会说什么?”

      江淮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还好就是还行。”

      “你冻了一夜叫还行?”

      “冻了一夜也没感冒,所以还行。”

      温挽月噎住了。
      她发现这个人永远有办法用最正经的语气说出最不讲道理的话。

      江淮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背对着她,在看墙角的那些花盆。枯了的植物还立在土里,叶子干得发脆,风一吹就碎。

      “阿姨养的花?”他问。

      “嗯。”温挽月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她以前喜欢这些。栀子花,茉莉,还有一盆月季。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她伸手碰了一下枯掉的叶子,叶子碎了,粉末沾在她指尖上。

      “都死了。”她说。

      江淮沉默看着花盆里干裂的泥土。

      “还能救活吗?”

      温挽月摇摇头:“根都干透了,救不活了。”

      江淮伸手把最外面那盆枯枝折了一截下来,断面是灰白色的,没有一点水分,他把那截枯枝放在花盆边上。

      “等开春了,再种新的。”

      清晨的光是灰白色的,从院墙外面漏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温挽月盯着那盆枯死的栀子花看了很久,久到膝盖有点酸。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吃早饭吧。”

      她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不想让江淮空着肚子。

      巷口有家老式早餐铺,卖豆浆、油条和馄饨。老板娘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两人。

      “两位要点什么?”

      “两碗馄饨。”江淮率先开口。

      “一碗就够了,我不太饿。”温挽月看向他。

      江淮没看她,径直跟老板娘补了句:“两碗就行,那碗少放点分量。”

      老板娘应下,转身进后厨煮馄饨。

      他们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两人坐在靠门口的老式折叠木桌旁,凳子高矮不齐,温挽月一坐下,凳子就轻轻晃动,发出咯吱的声响。

      江淮伸手稳稳扶住桌沿,凳子瞬间稳了下来。

      馄饨很快端上来了,两碗,一碗满的,一碗少一些,少的那碗推到她面前,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点虾皮,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猪油的味道。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皮很薄,肉馅咸了一点,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吗?”江淮问。

      “嗯。”

      他安静低头吃着,两人谁都没再多说话,氛围安静又平和。

      老板娘在灶台前忙活,时不时往这边瞟两眼,目光在江淮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大概是觉得大清早出现在这条老巷的生面孔,有些陌生。

      温挽月吃到一半就放下了勺子。

      “不吃了?”

      “饱了。”

      江淮瞥了眼她碗里还剩的三个馄饨,没多说什么,直接把碗拉到自己面前,安静吃完。

      “你昨晚怎么赶过来的?”她轻声问。

      “高铁。”

      “是最后一班吗?”

      “昂。”

      温挽月低下头,指尖无意识转着勺柄。
      这时老板娘过来收拾碗筷,笑着搭话:“馄饨味道还合胃口吧?”

      “挺好的。”江淮回道。

      “两位是来走亲戚的?看着眼生得很。”

      “不是。”温挽月开口,“我以前住这条巷子里。”

      老板娘打量她两眼,很快反应过来:“哦——你是黎裁缝家的闺女吧?”

      温挽月愣了下,轻轻点头:“嗯。”

      “唉……”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叹了口气,“你外婆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姑娘节哀,你妈妈人特别和善,街坊邻里谁都念她的好。”

      温挽月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板娘又看了一眼江淮,想问什么,但看温挽月低着头,就没再问,端着碗走了。

      *

      黎秋的后事办得很仓促简单。

      邻居王婶忙着帮她联系殡仪馆,街坊邻里都过来安慰劝慰,温挽月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没再掉过一滴眼泪。

      走出殡仪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走吧。”她说。

      江淮跟在她后面,没问去哪。

      他们走回梧桐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十七号的门虚掩着。

      “要不要进去看看?”温挽月垂着眼,声音很轻。

      江淮点了点头。

      她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去,把灯打开,屋子不大,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用一道布帘隔开。

      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叶子有点蔫,但根还在水里泡着。

      温挽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没说话。

      “这是你的房间?”江淮问。

      她摇头:“我妈的。我的在隔壁。”

      她转身走出去,推开旁边那扇门。

      江淮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你小时候住这儿?”

      “嗯。”温挽月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从有记忆开始就住这儿。一直到十六岁。”

      江淮走进来,目光落在书桌上。

      “这些书还在?”

      “我妈没扔。她什么都舍不得扔。”

      江淮的目光落在柜子旁边的书架上,书架不大,上面还有几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夹着花花绿绿的便签纸。

      “你小时候的?”他问。

      “嗯。”

      “能看看吗?”

      温挽月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江淮不是那种会对别人旧东西感兴趣的人。他连自己的旧东西都不怎么留。

      “看吧,”她说,“也没什么好看的。”

      江淮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没有翻那些课本,而是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练习册。

      封面已经磨毛了,角上卷起来,隐约能看出是初二的数学练习册。

      温挽月正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枯了的栀子花盆还在原地,土干得发白。

      江淮翻开笔记本,是部数学错题集。

      她的解题思路一直很好,就算是在初二,那种对数字的敏感、对逻辑的直觉,已经能看出来了。

      有些方法不是老师教的,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你以前的字比较乖。”他说。

      “现在不乖吗?”

      “现在比较像你自己。”

      她看着他翻那些旧课本,他的手指很长,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些题对现在的他来说,大概跟一加一等于二没什么区别。

      翻到大概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愣住了。

      她以为那个本子早就丢了,搬家的时候、回温家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很多东西都丢了。

      ——但没丢。

      江是长流水,淮是晚来风。

      她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想起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条河。
      一条很长、很宽的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安静地,带着光。

      江淮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没有动,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

      温挽月的表情变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突然被风吹开,里面放着的东西她自己都快忘了,但别人看见了。

      “那个……”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拿那本题集,“很早以前写的,我都忘了。”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很平静,但温挽月知道那不是真的平静。

      “什么时候?”他问。

      温挽月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收回来。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初二。”

      “嗯?”

      “春末。”她又说了一个词,声音更小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会写我的名字?”

      温挽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没回答,过了几秒,声音闷闷的:“一个榜单。”停了一下,“全国联赛的,前一百名。”

      江淮等着。

      “第一名……是你。”

      她没说分数,没说差距,没说那句“显然”想。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想了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找了你的试卷来看,但……我看不懂。”她说,像是自嘲,“我连题目都没完全读懂。”

      由对称性显然成立。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记了那么久。

      江淮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工整,干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而且和他的很神似,从小就神似。

      “怎么没说过?”他问。

      温挽月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她说,“说‘我初二就知道你了’?那也太奇怪了,你又不认识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那时候我刚回温家。所有人都在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接近。”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我怕你觉得我奇怪。怕你觉得我是那种——”

      “哪种?”

      “那种,”她想了想,“会记住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名字的人。”

      江淮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听得出来,那些话她想了很久。

      “你没觉得我奇怪?”温挽月不敢听到答案。

      江淮没回答,他把题集合上,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很多,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又移回来。

      “你觉得我会觉得你奇怪?”

      温挽月没说话。
      江淮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他的呼吸扫过她的上唇,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他没有闭眼。

      她知道他一定会注意到她。

      她是对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