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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够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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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厅里,就前排开了几盏灯,后排黑漆漆的。
陈叙坐在桌子上,手里翻着个牛皮纸袋,头都没抬,温挽月从后门走进来。
“东西都在这里。”他把纸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温挽月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爸以前的朋友,我联系过了。”陈叙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种不太耐烦的样子,“姓罗,他不问材料来源,只看证据。”
“谢谢。”温挽月说。
陈叙把材料推到她面前,然后他从桌上跳下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盯着那些光栅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弄?”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温挽月没回答,她看着前面那张空荡荡的讲台,陈叙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提交之前跟我说一声。”他说,“我跟罗叔叔打个招呼,让他别压着。”
温挽月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陈叙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提交之后呢。”他说。
“我就走。”
陈叙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盏灯没开,灯管中间发黑,像是烧了很久。
“你留在云禾不行吗?”
温挽月偏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下巴微微抬着,盯着前方。
温挽月收回目光:“你知道不行。”
他当然知道,如果她一直在,温家倒台后,江家一定会受到更大的牵连。
她像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火烧过的土地,前面是雾,不知道雾下面是什么,但不管是悬崖还是雾,都比回头要好,回头是烧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去哪?”
“不知道,没定。”
但不论如何,她都需要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再伪装,不再利用,不再欠任何人。
“你倒是想得开。”
报告厅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百叶窗缝隙里的光斑从白色变成暖黄色,又变成浅灰色。
陈叙又说:“你走了以后,江淮会怎么样?”
“他会没事的。”
“你确定?”
“他会。”
她相信他,一定会成为那个最耀眼的人。
陈叙看了她两秒,转过头去,不再看她,那台老旧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变得闷闷的。
“陈叙,谢谢你。”
陈叙不说话了。
温挽月站起来,把那些东西装进书包。拉链拉到头,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了一下。
“那我走了。”
陈叙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走了几步,到后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对着天花板说的。
“温挽月。”
她停下来。
“你这个人。”他说,顿了一下,“挺没意思的。”
*
月考结束,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全是人,对答案的对答案,哀嚎的哀嚎,许意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挽月挽月,晚上班级聚会,你一定要去!”
温挽月看了她一眼,许意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写着“考完了我要放纵”。
温挽月和江淮都错过了月考,所以没有他俩成绩。
“我不——”
“不许说不去。”许意打断她,“你知道七班那个团建从来凑不齐人,班长求了我三天让我帮忙拉人,我都把你算进去了,你不去我多没面子。”
温挽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许意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跟班长汇报战果了。
许意是她在这个班最好的朋友,某种意义上说,是唯一的朋友,温挽月没有拒绝的理由。
“几点?”温挽月妥协道。
“七点,学校门口集合,班长说订了包厢。”许意收了手机。
温挽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许意忽然说。
温挽月偏头看她,笑了笑,“没有。”
………
地方在学校附近,走路十几分钟,温挽月和许意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班长是个性格热情的男生,正忙着张罗大家点歌、拿零食,看见温挽月进门,立刻笑着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包间不算大,U型沙发围着茶几摆了一圈,桌面上堆满了薯片、果盘和各色瓶装饮料,气氛热闹又随意,温挽月径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许意紧紧挨着她,两人窝在沙发里,安安静静看着前面的同学轮番唱歌。
温挽月不怎么唱,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和许意说两句话。
茶几上摆了几罐奶啤,白色的罐子,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
许意随手拿了一罐递给她,随口说道:“喝这个,跟甜饮料差不多,没什么度数。”
温挽月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甜的,确实没什么酒味,她就喝了半罐。
唱K这种事她以前在淮川的时候去过一两次,但都是学校组织的,没有这种随便喝点什么的场合。奶啤这种东西,喝的时候没感觉,凉凉的甜甜的。
许意开始唱《后来》,唱得跑调跑得厉害,但特别投入,闭着眼睛拿着麦克风,谁拦都不好使。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简单的歌词落进耳朵里,温挽月安静坐着,没抬头,她指尖轻轻抠了抠奶啤罐,眼神淡淡的,落在地面,没什么表情。
只是心口莫名发闷,轻轻喘了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心事,全都压了下去。
渐渐地,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头有点晕,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包间里的灯光变得糊糊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温挽月靠在沙发上,眼皮沉得厉害,却又毫无睡意,就这么半睁着眼睛,昏昏沉沉地坐着。
这时,一个男生走到茶几对面蹲下身,手里拿着两罐全新的奶啤,看向她:“温挽月,要不要再来一罐?”
是隔壁班的男生,温挽月对他有点印象,可头晕脑胀的,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她轻声拒绝:“不用了,谢谢。”
男生没立刻走,又在原地顿了两秒,关切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温挽月刚想摇头,许意就唱完歌跑了回来,一屁股重重坐在她身边,直接把男生挤到了一边,男生见状,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许意凑近一看,瞬间皱起眉,又瞥了眼她面前空了的奶啤罐,眼睛猛地瞪大,“你喝了四罐?!”
温挽月懵懵地点了下头,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慵懒:“嗯。”
“那也不能这么喝啊!”许意急声道,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现在送你回去?”
温挽月摇了摇头,又觉得摇头的时候天在转,就停下来不摇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江淮打来的电话。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
江淮的声音传过来,是她熟悉的调子,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
“在外面。”
温挽月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不对劲,比平日里软了好几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喝酒了?”
“没有。”她脱口而出,脑子昏沉了几秒,又老老实实改口,“就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四罐。”她顿了一下,“奶啤。”
江淮在电话那头没说话,她听见他叹了口气。
“在学校附近的KTV,七班同学聚会……”她絮絮说着,连忙又道,“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能回去——”
“温挽月。”
他喊她名字,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温挽月瞬间闭了嘴,乖乖没再反驳。
“把定位发给我,别乱走动,就在包间里坐着等。”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
许意凑过来:“谁啊?”
温挽月没回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挽月抬头看过去,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但眼睛还是认出了那个人。
江淮站在门口。
包间里的音乐还在响,唱歌的人停了,说话的人也停了。
灯光晃过他颧骨上那道结痂,白衬衫领口微敞,外套搭在臂弯。
有人喊了他一声“江淮”,像是认识他的人,他偏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半秒,直接落向角落。
温挽月靠在沙发上,脸上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一个空罐子。
江淮走过去,经过茶几,经过那些端着杯子、拿着麦克风的人。
有人跟他说话,他没听见一样,脚步没停。
径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膝盖差不多碰到茶几的边缘,视线和她的平齐。
蹲下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还是那张淡漠的脸,看不出关心,也看不出不关心。
温挽月眨了眨眼,看着他,好像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
“来看看你还能喝多少。”他说,然后伸手把空罐子从她手里抽走,放到茶几上。
温挽月没有反抗,手空了以后放回膝盖上,乖乖的。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一半是惊讶,一半是困惑。
那个刚才给温挽月递奶啤的男生站在点歌台旁边,手里拿着麦克风,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僵。
江淮没有看他,从头到尾没有看他。
他只是蹲在温挽月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问她:“能走吗?”
温挽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江淮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
“那我先走了。”温挽月回头对许意说。
许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江淮,又看了看温挽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温挽月嗯了一声。
江淮扶着她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音乐声被隔在里面,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出了KTV的门,冷风一吹,温挽月打了个哆嗦。
江淮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拢了拢,低声问:“能走吗?”
温挽月轻轻点头,勉强挪了两步,腿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融在夜色里。他静静看了她两秒,没人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下一秒,江淮缓缓弯下腰。
“上来。”
温挽月怔怔望着他的后背,愣在原地没动。
“快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她迟疑着俯身上去,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埋在他肩头后侧。江淮顺手把她往上颠了颠,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重不重?”她的声音闷闷的。
“重。”
温挽月沉默好几秒,微微把脸挪开一点,小声委屈道:“那你放我下来。”
江淮没理她。
他做事从来不需要跟人解释,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地上的影子一会儿短一会儿长。
江淮背着她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问了好几遍,具体已经几遍了,她已经记不清了,江淮也懒得数了。
江淮看着温挽月挂在他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他确实应该生气的。
“没有。”
“你骗人。”温挽月不依不饶,脸颊蹭了蹭他的衣服。
“没骗你。”
“你上次就生气了。”她揪着他的衣领,小声控诉。
江淮觉得她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的都多。平时的温挽月安静、克制,从来不会这样把想说的不想说的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江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扣住她的肩膀,温挽月被他弄得有点疼,皱了皱眉,但没有挣开。
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路口,江淮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他等她先坐进去,自己再坐进去,跟司机说了温家的地址,车子开动,城市的光从车窗外滑过去,一盏一盏的,隔着玻璃看起来像一串模糊的光点。
温挽月靠着车窗,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江淮把她拉过来,让她靠着自己,她没挣扎,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你今天怎么没问我身体好没好?”江淮忽然开口。
温挽月闭着眼,好半天才慢悠悠掀起一点话音,软软闷闷的:“周明宇跟我说了,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特意去问他了?”
“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浅浅委屈,“你什么事都藏着不说,我只能去问别人。”
江淮垂着眼,静静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小姑娘,眉眼软得不像话。
“他还跟我说了好多。”温挽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上来,“说你拔了针头跑到淮川去的,说你晕倒在考场门口,说你手背肿成那样还乱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他没红。”江淮淡淡拆台。
“红了。”温挽月固执地小声反驳,“我看得清清楚楚。”
江淮没再争辩。
温挽月又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好像真的要睡着了。但车子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她忽然动了一下,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
“江淮。”
她叫他名字的方式变了,尾音软绵绵地往上扬,带着点醉意熏出来的黏糊。
“你转过来一点。”她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点撒娇的赖劲儿,“转过来嘛。”
江淮依着她,微微偏过头,想看看她醉乎乎的到底要做什么。
温挽月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捧住了他的脸。
手指凉凉的,贴着他的下颌线,力道轻得像托着一件易碎品。她把他扳过来,正对着自己,然后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
“你怎么那么好看啊。”她说。
她拇指轻轻动了动,极轻极慢地蹭过他颧骨那道刚结痂的小伤口边缘,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他。
江淮没动,他垂着眼看她,目光很淡,手指却已经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你知不知道你长这个样子——”温挽月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慢吞吞的,“很影响别人认真学习的。”
小姑娘张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一点都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但她脸红扑扑的,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奶啤的甜味。
“你醉了。”他嗓音比平时低哑几分。
“没有。”温挽月摇头,摇到一半觉得晕,就停住了,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清醒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清醒到知道这些话平时说不出口。
“那你,”江淮终于开口,嗓音低得近乎蛊惑,“学不进去了?”
温挽月愣住,他从来不接这种话。
她安静靠了会儿,又慢慢抬起脸。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眼下方的泪痣上,根本移不开。
江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温挽月慢慢凑了过去,她微凉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眼下的泪痣,转瞬即离。
他完全来得及躲开,他也知道她给了他躲开的机会——但他没有。
就在温挽月打算往后退的时候,他忽然微微偏了下头,幅度很小,刚好让她的唇顺着他的颧骨,滑到了脸颊靠近嘴角的地方。
他没有主动亲过来,只是这样偏着头,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不想让她立刻离开,多留了短短半秒。
淡淡的酒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少年气息,还有彼此紧贴的体温,丝丝缕缕缠在空气里,缱绻得让人窒息。
江淮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就在温挽月打算往后退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力道不重,但她退不了。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他的拇指压在她颈侧,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比他想象的要快。
“你——”
江淮没让她说完。
他微微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泛红发烫的脸颊,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压迫感,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皮肤上,每一缕气息都缠在她唇角。
“撩完就跑?”
嗓音很低,语气却不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
温挽月彻底僵住。
“我没躲。”江淮的视线垂着,拇指指腹又在她颈侧慢慢摩挲了一下,触感清晰得让她发麻,“特意给你留的退路,你自己没选。”
“现在,”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