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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抓了一只草 ...


  •   白炽灯亮得刺眼,把心理咨询室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咨询师坐在他对面,指尖轻夹着一支黑色水笔,神情温和。

      “江淮,几岁了?”

      江淮端端正正坐着,小小的身子陷在略显宽大的椅子里,双腿悬空,脚尖离地面还有一小截距离,始终没晃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八岁。”顿了顿,“三年级。”

      咨询师微微颔首,低头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最近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

      他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但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咨询师身后的书架上,一排排书脊颜色深浅不一。

      “江淮?”咨询师放轻声音,又温柔唤了他一遍。

      “没什么开不开心的。”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孩童该有的情绪。

      咨询师笔尖微顿,抬眼静静望向他:“那在家里呢?和爸爸妈妈相处得好不好?”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咨询师耐心追问,想引导他多说一点情绪。

      江淮的视线依旧牢牢黏在书架上:“就是还行。”

      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只是平淡度日而已。

      咨询师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得近乎安抚:“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那你有欺负过别的小朋友吗?”

      “没有。”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问答始终是单向的,江淮的回答永远简短利落,不带半分情绪。

      咨询师沉默斟酌了几秒,刻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那有没有什么事,会让你觉得特别有意思,忍不住想多玩一会儿、多待一会儿的?”

      江淮终于收回目光,平静地落在咨询师脸上,不带孩童的懵懂与怯懦。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没有。”

      咨询师低头,又在本子上细细记录了几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一旁沙发上,江建国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江淮的后脑勺。

      咨询师抬眸,轻声向江建国询问:“孩子平日里,有暴力倾向吗?”

      江淮静默半秒,像是在认真琢磨“暴力倾向”这四个字的含义,而后淡淡开口:“没有。”

      “那有没有伤害自己,或是伤害别人的想法?”

      “想法不算,只有真正做了,才算。”

      咨询师愣了愣,转而看向神色紧绷的江建国:“他平时,对什么事能提起兴趣、愿意投入精力?”

      江建国嗓音发紧:“太少了,几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也不贪玩,也不闹脾气。”

      咨询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重新望向江淮,语气郑重:“江淮,看着我的眼睛。”

      江淮依言,安静抬眼,直直对上咨询师的目光。

      咨询师心底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他见过太多来做疏导的孩子,要么躲闪,要么抵触,唯独江淮不一样。

      他的对视太过直接,太过冷静,太过理智,像一个早早剥离了世俗喜怒哀乐的旁观者。

      咨询师和他静静对视几秒,缓缓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落下一行字迹。

      江建国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却清晰看见了咨询师眼底那抹复杂、凝重,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的神色。

      后来,江建国再也没有带江淮来过这间咨询室。
      只因咨询结束后,咨询师私下单独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江建国压在心底,一辈子,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机舱里的灯已经亮了,广播里在用中英文各播报一遍落地信息。

      ……
      机舱内的顶灯次第亮起,温柔的白光铺满每一寸座位。广播用中英文循环播报着航班落地通知。

      江淮缓缓睁开阖着的眼,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安静静坐了会儿,周围很吵,直到落地提醒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整理随身行李,准备下机。

      前排有个小孩在哭,闹腾的很,旁边的妈妈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糖。

      江淮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随即收回目光。

      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厚重浑浊,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抹布,沉沉笼罩着整座城市。

      安全带指示灯还亮着,旁边的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头顶的行李舱砰砰地开合。

      *

      机场到达出口人潮拥挤,密密麻麻的接机牌高高举起,南腔北调的口音交织在一起。

      江淮拉着银色行李箱,从国际到达口缓步走出来。

      白T恤,卡其色裤子,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碰到眉毛了,旁边举牌的女生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努了努嘴。

      江淮没注意,他刚睡醒,整个人懒洋洋的。

      周明宇正靠在栏杆上玩手机。

      听见动静,周明宇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

      “够慢的啊。还以为你被瑞士人扣下了。”周明宇笑着,语气散漫。

      “晚点了半小时。”江淮声音有点哑,是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疲惫。

      他穿着件黑色的薄冲锋衣,衬得脸色更加冷白。

      他把行李箱顺手推过去,“拿着。”

      周明宇接过,熟练得像接自己的一样。“吃饭去?饿死了。”

      “行。”

      车来了。

      司机帮忙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两人坐进后座,冷气开得很足。

      车里只有导航女声偶尔提示路线。

      周明宇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嗤笑一声,把屏幕转向江淮:“你看,六班张浩,期末作弊那事儿还没完,又在校群里吹自己暑假要去伯克利夏校,贴了张官网截图,P没P过都两说。”

      江淮始终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头也没转,无动于衷。

      “这人是不是蠢?装也装得像一点啊。”周明宇自顾自乐个不停。

      “……”

      过了几秒,周明宇凑过来:“你怎么不说话?倒时差傻了?”

      江淮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回答一个认真提问的小朋友。

      “你想让我说什么?”

      “就……评价一下?”

      江淮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没什么好评价的。”

      周明宇也不恼,反倒笑得更玩味:“那你说说,瑞士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浪漫艳遇?”

      “全程都是讲座、学术讨论、茶歇。”江淮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无波。

      “没劲透了。”

      车厢再度陷入安静,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微的送风声响。

      江淮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周明宇知道他没睡。

      这人就算休息,意识也像停在冰面上的鸟,随时会惊醒。

      窗外是连绵成片的灰白色楼宇,远处的天际线隐在薄薄的雾气里,朦胧又暗沉。

      车子最终在一家日料店门口停下,店面不大,原木风门脸,门口暖黄的灯笼已然亮起,周明宇付了车钱,两人下车走进店里,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柚子清香。

      服务生引他们到预定的包厢,是半开放的小隔间,竹帘垂下一半,能看到外面庭院里的小景观。

      年轻服务生拿着菜单躬身站在一旁。

      “温云舒说大概六点到。”周明宇随意坐下,把菜单推到江淮面前,“先点菜?”

      “你点就好。”江淮没有接菜单,拿起桌上的冰水,低头抿了一口。

      周明宇也不客套,熟练点了几样招牌刺身、烤物,又顺手加了一壶清酒。

      “未成年。”

      江淮提醒,语气里听不出是反对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我知道,就浅尝一口,凑个氛围而已。”周明宇往后靠着椅背,姿态散漫松弛。

      江淮没再接话,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盏石灯笼上,眼神是空的,没在看任何东西。

      等菜的时候,周明宇又开始刷手机。
      江淮则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盏石灯笼上。

      “你爸最近没折腾你?”江淮忽然开口问道。

      周明宇划屏幕的手指停住,过了两秒才说:“老样子。想让我暑假去他公司学习,我找理由推了。”

      江淮很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知道周明宇能处理,也懒得探听别人不想多说的麻烦。

      菜品陆续上桌,刺身拼盘新鲜剔透,三文鱼腩肥美丰润,甜虾、北极贝摆盘精致;烤鳗鱼香气浓郁,玉子烧色泽金黄,松软诱人。

      周明宇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清酒,又给江淮斟上:“真不尝一口?”

      “不喝。”

      “真没劲。”周明宇抿了一口,随即皱眉,“怎么是甜口的?”

      “清酒本就有甜口款式。”江淮夹了一片三文鱼。

      “你知道不早说。”

      “你没问。”江淮抬眼看他,“而且,说了你就不点了?”

      周明宇:“……”

      被说中了。
      他确实还是会点。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温云舒站了在门口。

      她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发尾微微内扣,衬得一张脸明艳又矜贵,目光扫过包厢,微微挑眉。

      “来晚了。”
      但听不出多少歉意。

      走进来,在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走进自己家客厅。
      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江淮。

      “瑞士之行怎么样?”

      江淮正把寿司上的装饰叶拨开,动作没停:“还行。”

      “见到那个教授了?”

      他这次去,除了论坛,还有个私人目的——想见一位在马萨诸塞任教、恰好也在日内瓦开会的华裔教授。

      那位教授的研究方向,江淮关注了很久。
      温云舒知道。

      “见到了。”江淮顿了顿,“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

      “他问了我之前那个竞赛题的思路,说有点意思。”

      温云舒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呢?”

      “没然后,他赶着去下一场会议,就匆匆结束了。”江淮夹了块玉子烧,送入口中,语气没有丝毫遗憾。

      温云舒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周明宇在旁边插嘴:“对了,你们这次项目叫什么来着?上次你说我没记住。”

      “中瑞数学交流项目。”江淮说。

      “公派?”

      “嗯。科协和教育局联合办的,全国选了十二个人。”

      周明宇看向温云舒:“诶,你这次怎么没去?”

      温云舒夹菜的动作没停:“数学方向的项目,我去了干嘛。”

      周明宇没再问。
      江淮也没接话。

      温云舒拿起筷子,夹了片三文鱼,蘸了酱油,送入口中。

      江淮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平静,映出头顶灯光的倒影。
      在瑞士最后那天,站在日内瓦湖边。水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蓝绿色,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风吹过来,湖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当时他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水真清。
      清得能看透底。

      “江淮。”周明宇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上七月十二了。”周明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十七岁生日,打算怎么过?”

      “不过。”江淮说。

      “什么叫不过,”周明宇不满意,“十七岁,最后一年未成年,好歹是个节点吧?”

      “……”
      江淮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没说话。

      周明宇真气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江淮,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那我过,行了吧?我非给你过。”

      “……”

      温云舒放下筷子,看向周明宇:“你给他过?你确定他领情?”

      “领不领情是他的事,过不过是我的事。”周明宇往后一靠,“再说了,去年就没过成,今年补上。”

      “去年?”温云舒挑眉。

      去年七月十二,周明宇回他姥姥家了,没在云禾。
      江淮白天去了趟图书馆,晚上回家,郭靖蓉和江建国都在忙,没人提生日的事。
      他自己煮了碗面,吃完看了会儿书,就睡了。和平常任何一天没什么区别。

      江淮说没在意,就是真的没在意。
      这个人对很多别人看重的东西,都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

      温云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明宇看向江淮:“人别太多,就我们几个,行吧?”

      江淮沉默了两秒。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在温家门口的路灯下,温挽月回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光,亮晶晶的,然后慌乱地转回去,脚步加快。
      还有她耳廓柔软的触感,指尖碰上去时,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定。”他说,声音听不出波澜,“但人多了,我会提前走。”

      周明宇立刻捕捉到关键:“那相关的都有谁?……温挽月,叫不叫?”

      温云舒抬起眼皮,看了周明宇一眼。

      他倒是会叫人。

      江淮没回答,端起冰水喝了一口。

      周明宇也不追问,笑得意味深长:“行咯,那我看着办。”

      后来吃完了,周明宇招手叫服务生结账。

      服务生是个年轻女生,扎着丸子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拿着账单过来,看了看他们三个人,说:“店里现在有活动,消费满额可以凭小票去门口玩一次抓娃娃机,抓到什么都归客人。”

      周明宇来了兴致:“哦?还有这种活动。”

      温云舒没什么表情,显然对这种幼稚把戏毫无兴趣。她已经站起身,拿起包,准备走人。

      江淮也站了起来。

      周明宇接过小票,眼睛扫过门口那台粉蓝色的机器,里面堆满了各种玩偶。
      最前排躺着一只很大的草莓熊,毛茸茸的,憨憨地歪着头。

      “来都来了,试试呗。”周明宇说,“万一抓到了呢。”

      “无聊。”江淮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

      “别,你等,”周明宇跟上,把小票往他眼前一晃,“我手气不行,你试试。”

      “没兴趣。”

      “就一次,抓不着拉倒。”周明宇挡在他面前,笑得有点欠,“还是你怕抓不到,丢人?”

      江淮站了大概三秒,目光扫过那台吵闹的机器,和周明宇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

      “幼稚。”他虽然这么说,但脚还是迈了过去。

      为这点事僵持,更浪费时间。

      温云舒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动静,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走,也没靠近,就站在门边,抱着手臂,微微侧着头。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店里有几桌客人已经吃完了,在聊天刷手机。有人注意到抓娃娃机这边站了个人。

      江淮没玩过这个,但他看了几秒,就看懂了。

      控制杆太松,爪子晃得毫无规律,概率被算法精确校准过。

      他投了币。

      第一次,爪子落偏了,他没什么表情。

      第二次,落点对了,但提起来的瞬间,爪子松了一下。草莓熊在出口边缘晃了晃,没掉。

      江淮停了一瞬。

      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看他玩,她的手里也攥着一枚币,小脸拧着,好像比他还紧张。

      她小声开口,带着软软的奶音,满是鼓励:“哥哥,你要不……再试试?肯定能抓到的。”

      江淮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不耐烦。

      “不用试了。”他说。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一脸好奇。

      他抬手,在机器侧壁某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草莓熊应声滚落。

      他弯腰捡起那只憨笑的粉色玩偶,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去,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他,她好像想说谢谢,但江淮已经走了。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嘀咕:“对小孩还挺温柔的……”

      周明宇从后面跟上来,看了看空手离开的江淮,又看了看远处抱着草莓熊,一脸开心的小女孩,一脸疑惑:“你没留啊?”

      “本来就不是我要的。”江淮淡淡回应,脚步没有停下。

      “那你还玩?图什么?”周明宇一脸不解,追着问道。

      “……”
      江淮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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