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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那个瞬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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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刚过八点。
温挽月下楼时,王姨正好从厨房端出早餐。
温澈一早就去了公司,苏曼约了朋友做晨间瑜伽,温云舒则按照自己的作息,此刻大概在房间戴着耳机听外语新闻。
“月月醒啦?”王姨笑着招呼,“今天煮了小米粥,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红枣银耳羹,我特意多炖了会儿。”
“谢谢王姨。”温挽月拉开椅子坐下。
早餐有两个蒸蛋,两个豆沙包,旁边小盅里的银耳羹晶莹剔透,红枣炖得软烂。
她舀了一勺银耳送进嘴里,温润软糯,甜度刚好。
黎秋以前也常炖这个,说对女孩子好。
想到黎秋,她动作顿了顿,又舀了一勺。
手机震了一下。
【许意:我起床啦!九点图书见!】
温挽月回了个【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最后一口银耳羹,她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王姨正在洗菜,回头看她:“要出门啊?”
“嗯,和同学去图书馆。”
“好,路上注意安全。晚饭回来吃吗?”
“回的。”
“那行,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温挽月笑了笑:“好。”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像刚剥开的青提,带着淡淡的青涩与微甜。
和那晚宴会上那个穿着杏色裙子、笑容得体的“温家二小姐”判若两人。
她对着镜子静静看了两秒,转身出门。
图书馆离别墅区不算近,需要转一趟公交,周末上午车上人不多,温挽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路过中心广场时,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某个品牌的广告,模特穿着光鲜,笑容标准。
她移开视线。
………
暑假第一天的图书馆人居然不少。
自习区大半座位都已坐满,大多是趁着假期刷题的学生,也有备考考证的上班族,室内冷气开得很足。
许意果然占了靠窗的位置,两个座位,桌上摊着几本暑假作业和参考书。看见温挽月,她拼命招手,又怕吵到别人,所以动作幅度很小。
温挽月走过去,轻轻放下帆布包。
“你可算来了。”许意压低声音吐槽,“我旁边坐了对情侣,全程互相喂零食,简直要被齁死了。”
温挽月看了眼隔壁桌,一对看起来像大学生的情侣正头靠头看同一台平板,女生手里拿着包薯片,偶尔递一片到男生嘴边。
“换个位置?”她问。
“算了,现在好位置都没了。”许意撇撇嘴,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推过来,“这道题帮我看看,卡半天了。”
温挽月接过,看了两分钟,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步骤,推回去。
“哦——原来要这样!”许意恍然大悟,埋头开始算。
温挽月数学一直不错,在七班也算的上是拔尖了,期末考到第十就是因为数学考到了126,所以许意不会的数学题都问她。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很密,阳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了光斑。
温挽月拿出自己的暑假计划本,翻到今天要完成的内容:英语一套完形填空,历史一章笔记整理。还有语文老师布置的语文随笔。
她戴上耳机,放了点轻音乐,开始写。
时间慢慢流过去。
写完语文阅读时,已经快十一点。
温挽月摘下耳机,揉了揉有点发酸的后颈。许意正解一道题。
“我去接点水。”温挽月轻声说,拿起空水杯。
饮水机在自习区外面的走廊尽头。温挽月走过去,接满一杯温水,慢慢喝了几口。
转身往回走时,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人。
“哎——小心!”
对方手里拿着杯奶茶,差点泼出来。温挽月后退半步,抬头。
对方显然也很意外,眼睛睁大了些,随即笑起来:“温挽月?这么巧。”
赵晔今天也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配灰色运动短裤,头发有点湿,像是刚运动完冲过澡,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清爽味道。
“嗯,来图书馆。”温挽月点点头,语气礼貌。
“我也是,来还书。”赵晔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两本漫画书,“暑假作业一个字还没动呢。”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赵晔你磨蹭什么呢——哦豁?”
三个男生走过来,都是温挽月有点眼熟的面孔。
应该是赵晔同班或者篮球队的,有一个上次周明宇生日还去了。
他们看见温挽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互相交换了眼神。
“哟,我说怎么半天不回来,”一个高个子男生先开口,胳膊搭上赵晔的肩膀,“原来是在这儿遇上温同学了。”
“这不巧了?”另一个微胖的男生挤眉弄眼。
赵晔耳朵有点红,但脸上还撑着:“一边儿去。”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闹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走廊里有点突兀。
温挽月站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很淡的礼貌微笑,没接话,也没走开。
好像他们谈论的话题和她无关。
赵晔被朋友起哄得有点窘,把手里的奶茶往前一递,试图转移注意力:“那个……这奶茶我刚买的,还没喝。给你吧,天气热。”
塑料杯递到眼前,浅褐色的液体里沉着珍珠和椰果,杯壁上贴着标签,写着“全糖”。
温挽月看着那杯奶茶,莫名想起昨晚温云舒说的话。
——“他说会议茶歇的柠檬水甜得发腻。”
柠檬水太甜。
所以呢?
所以江淮会在意一杯柠檬水的甜度,会在瑞士那样的场合,因为这种小事特意提一句。
而眼前这杯奶茶,赵晔递过来的,带着明显的好意和周围人起哄的压力——她该在意吗?
温挽月垂下眼,看着那杯奶茶。杯子外壁的水珠滚下来一滴,落在赵晔的手指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荒谬于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会想起江淮。
温挽月抬起头,微笑,声音温和清晰:“谢谢,不用了。我不太喝奶茶。”
赵晔举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
他身后几个朋友也安静了一瞬,互相看了看。
“哦……好吧。”赵晔收回手,笑容有点勉强,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也是,奶茶不健康。”
温挽月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我先回去了,朋友在等。”
“啊,好。”赵晔侧身让了让。
温挽月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平稳。
“看吧,我就说没那么容易……”
“你也太直接了赵晔……”
“不过她真挺礼貌的,拒绝人都这么温柔。”
温柔吗。
温挽月走到自习区门口,推开玻璃门。
也许吧。但温柔和距离感,从来都不矛盾。
回到座位,许意已经从数学题里暂时解脱出来,正咬着笔帽发呆。看见温挽月,她眼睛一亮:“接个水怎么这么久?”
“遇到认识的人了。”温挽月坐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谁啊?”许意好奇。
“赵晔。”
“哦——”许意拖长声音,表情变得八卦,“他是不是又……”
“没怎么。”温挽月翻开历史笔记本,“就是打了个招呼。”
许意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真没打算多说,也没再问,重新埋首题海。
中午十二点多,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全身。
“去吃冰粉吧!”许意提议,“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料特别足。”
“好。”
………
和许意在冰粉店分开后,温挽月坐公交回家。
回到家时,别墅里很安静,王姨正准备晚饭,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苏曼和温云舒都不在。
温挽月上楼,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湿头发用毛巾裹着,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明天要交的语文随笔还差个结尾,主题是“窗”。
她写了自己小时候在淮川老房子的小窗,写从那里看到的四季和行人。
老师批注说细节很好,但立意可以再开阔些。
“窗,也可以是望向更远世界的眼睛。”
她盯着这句评语看了会儿。
更远的世界。
远方。
瑞士。
日内瓦湖。
她突然想到。
这个认知很淡,像水面上飘过的一片叶子,没留下痕迹,但水知道它来过。
她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瑞士风景”,敲下回车。跳出来的大多是旅游博主的攻略,明信片一样的山水。
她往下翻了几页,兴趣缺缺,正想关掉,视线却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链接吸引。
是一个国内某大学新闻系学生自发运营的网站,记录世界各地青年学术交流活动。链接标题很朴素:
「日内瓦侧记:当年轻的眼睛望向未来」。
她点进去。
网页加载有些慢。她耐心等着。
先是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一个国际青年科学论坛的初衷,说那里聚集了来自几十个国家的年轻人,大部分十七八岁。也有几个二十出头的,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作为导师。
温挽月心里清楚,这里聚集的,都是各国顶尖的年轻翘楚。
下面配了几组图,第一组是会场,现代感的建筑,巨大的玻璃幕墙,第二组是讨论环节,不同肤色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表情专注。
她慢慢滚动鼠标。
第三组是茶歇和自由交流时间。
有人靠在窗边喝咖啡,有人对着湖面发呆,有人在白板上演算。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四张照片。
依然是茶歇区,落地窗外是著名的湖和远山。画面里人不少,但她的目光瞬间被角落吸引。
江淮站在窗边。
他侧着身,正在听旁边一个棕发的外国青年说话。对方手里拿着个平板,似乎在解释什么。
江淮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平板上,神情是惯有的平静,但眉宇间透着一丝罕见的专注。
他很少把目光真正落在什么东西上。
但现在落了。
他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那双手骨节分明。
窗外的天光漫进来,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柔光。
背景里其他人有些虚化,只有他是清晰的。
像喧嚣世界里一个突然静下来的定格。
温挽月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倒映着那片遥远的湖光和他安静的模样。
她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解开的第一颗扣子,和他垂眼时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拍照的人大概只是随手一拍,记录“交流”的场景。
但就是这样一个瞬间,被她看到了。
隔着一方屏幕,隔着千山万水。
………
陈叙说他凉薄,冷漠,看着干干净净,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冷。
可照片里的江淮,看起来和这些词都没什么关系。
只是安静、澄澈、从容,像日内瓦湖静谧的湖水,清透平和,是少年最意气风发、干净耀眼的模样。
温挽月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不被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过去绑住,可以往前走,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成为任何人。
江淮站在那里,就是那个样子。
她被困在温家的规矩里,困在“温家二小姐”的身份里,困在小心翼翼的处世之道里,活得克制又拘谨。
可江淮不一样,他永远清醒,永远自在,永远不被任何人和事捆绑,活得肆意又洒脱,那份不被世俗裹挟、全然忠于自我的自由。
她缓缓移动鼠标,右键,将图片另存到手机文件夹。系统自动生成一串杂乱字符的文件名,她没有修改,默默保存。
做完这个动作,才恍然回过神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她关掉网页,回到文档界面。
光标在“窗”那篇随笔的末尾闪烁。
她想了想,敲下最后一段:
“小时候在淮川,那扇窗朝西,每天傍晚都能看见太阳落下去。现在这扇窗朝东,看不见落日,但下雨的时候,玻璃上的水痕会倒映对面楼里的灯光。”
点击保存,合上电脑。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她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刚刚存下的照片。
放大,缩小,再放大。
然后锁屏,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
温挽月后来回想起那个高二暑假的傍晚,觉得那是很有意义的。
意义在于,她意外地得到了一样东西。
她不是一个喜欢用照片记录的人,江淮更不是。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正经的合照。
以至于在后来很长、很黑的一段路上,能让她偶尔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就能继续往前走的东西。
那个瞬间里有光,有湖,有雪。
有一个少年,在他意气风发的年纪里,干净而专注地,站在他的世界里。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后来没有光的夜里,记得世界曾经那样明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