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连绵不绝》度晚

6、溯梦 我是不是给

　　房间里，占聿察觉到来自身侧的视线，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那副又要掉眼泪的样子，他浅笑，“你怎么这么爱哭。”

　　一旁的方凌听见，立刻看了过来。
　　语气带着责备，“占聿，你怎么说话的？小韫这是担心你，再说了，小女孩哭一下怎么了？”

　　占聿懒得回应。

　　他无数次听见她和占天承吵架，说什么女儿，什么小羿，什么早知道直接打了。
　　他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在书上看见才懂，是想把他流掉。

　　佟韫被方凌的语气吓得不敢吱声，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凌姨对她很宽容，她喜欢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但对占聿却很苛责。

　　她看他一眼，默默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占聿放在枕头外侧的手。
　　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落在那只紧紧抓着他食指的手上，她的手真的好小。

　　电话铃声响起。

　　方凌接了通工作电话后，交代医生定时来换药，又嘱咐占聿，“我会出差一段时间，不久你爸会回来，这两天在家，照顾好小韫。”

　　占聿没什么反应。

　　佟韫觉得氛围有点不对劲，连忙笑着应声，“凌姨，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弟弟的。”

　　“小韫真乖。”
　　方凌看了一眼趴着的占聿，终究没说什么，抬步离开了。

　　佟韫看一眼沉默的占聿，忽然弯腰凑近，“占聿，你是胆小鬼吗？舍不得妈妈是可以说的哦。”

　　占聿依旧不说话。
　　因为他没有舍不得，巴不得她赶紧走。

　　“没事的，”佟韫一本正经，“我会照顾你的。”

　　连个鸡蛋都不会煎的人，说会照顾人。
　　占聿莫名想笑。

　　“占聿，你笑起来真好看，”她伸手扒拉他的一侧脸，扯出微笑的弧度，“你要多笑笑。”

　　占聿不笑了，“松手。”

　　刚松手，佟韫又用小手戳他没受伤的肩胛骨，“真的动不了了吗？”

　　少年趴在床上，想瞪她，头却扭不过太大角度，只能咬着后槽牙，“佟韫！”

　　她得寸进尺，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发梢去挠他的耳后，看他因为痒而缩起脖子，她“哈哈”笑出声。

　　“佟韫！”占聿被她气得没招了。

　　看着面前一脸嬉笑的人，他想要她只属于他，只对他笑，只牵着他的手。

　　时间的镜头拉远，窗框将室内的嬉闹定格成一幅温馨的画。

　　微风吹过，院外的梧桐树黄了又绿……

　　----

　　张姨请了半天假，中午到占宅时，一进门就看见佟韫支着画板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画画。

　　阳光打进来，睫毛在她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松松挽起的丸子头散落几缕碎发，勾在光洁的颈边。

　　张姨看了她一会，感叹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起初，她每天都看见佟韫小小的身影一大早便守在台阶上，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扇铁栏门。

　　时间久了，只是偶尔发现她会在吃饭时，路过门口时，或者绘画时，目光会忽然飘向院门，停怔一会。后来，连这种情况也没有了。

　　转眼间，孩子都已经参加了高考。

　　张姨走过去，“小韫啊，又画画呢，今天没去找佳敏啊？”她记得昨天还听小韫接电话，两个人约好了要去逛街。

　　佟韫闻声站起身，“张姨。”她已经比张姨高出许多，“今天就不去了。”

　　“也行，考完了时间多，改天也是可以的，”张姨看向她的画板，夸赞道，“这个仙人掌这么逼真啊，画得越来越好了。”
　　“庭州美院少不了你的名字。”

　　她本来想填报老家那边的美术学院，但是占聿说江大的美术系不比庭州美院的差。
　　她自己也分析过，的确是。但终究没有决定下来。

　　佟韫笑了笑，“得亏张姨平时帮我指点。”

　　张姨笑得合不拢嘴，“你啊，就会哄人开心。”
　　“好了，你继续画，我也不打扰你了，我去做些点心。”

　　“我要荷花酥。”佟韫声音愉悦，不客气地点单，突然想到什么，“张姨还是煮点白粥吧。”

　　“好，都给你做。”张姨宠溺应声，她的孙女跟佟韫差不多大，她看着喜欢。

　　“谢谢张姨。”佟韫笑得很开心。

　　张姨转身往厨房走去，眼角余光瞥到了楼梯拐角的人。
　　少爷身影半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阳光满溢的窗前，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她心头也没什么诧异。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俩孩子以前倒是天天黏在一起，就是近一年，小韫经常出门，一问才知是交了朋友，好巧不巧还是夫人的侄女。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总能看见少爷像现在这样站在某个角落，眼神克制又缠绵地锁着小韫的背影。

　　这事她也不好多嘴，只能装作没看见。

　　…

　　佟韫站在窗前端详自己的作品，大白天大太阳的，她竟感觉背后凉嗖嗖的，有种被窥视的恐惧感，她心下一沉，惊慌地猛侧头望向楼梯口。

　　没什么异常。

　　她以为是角度遮挡，抬步朝那边走去。

　　“占聿？”她停在楼梯口，楼道空荡荡的。

　　或许是她想多了，今天占聿有点不舒服，这会估计还在休息，她想去看看，但又怕打扰他。

　　压下心中的异样，她转过身回去继续画画。

　　二楼护栏的阴影里，占聿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浅勾着，眼底深不见底的渴求与卑劣似乎要将她层层圈占。

　　……

　　占宅二楼，佟韫端着白粥停在占聿房门口。他发烧了，吃点清淡的。

　　伸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

　　占聿站在门内，颀长身影拉下的阴影将她笼住，从小到大，她就没高过他，现在也只是堪堪及他肩膀。

　　她抬头，见他脸色好了些，“张姨刚煮的粥，你先吃点。”

　　占聿侧身让她，声音还有些病后的虚弱，“能帮我拿进来吗？”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佟韫顺着他的视线，才发现他的手指蜷着，沾满湿润的泡沫。

　　她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进去。

　　身后，门被缓慢合上，占聿垂眸看了眼手指上的泡沫，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佟韫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就见占聿朝她走来。

　　“你好些了吗？”她先开口。
　　“不行的话还是叫宋叔来看看吧。”

　　占聿在她身前站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启唇好似随口一问，“明天你还去她家？”

　　佟韫有些迟疑。
　　她知道他说的是佳敏，半个月前他的发疯她还记忆犹新，可她明明补给了他礼物，他还不知道顺着台阶下，一气之下她理都不想理他。

　　昨天她跟方佳敏约好了要去玩，今天放了鸽子，明天再不去有点不太好。

　　她们高三开学时因共同爱好相识，又因为性格合得来，常常凑在一起，让她没想到的是佳敏竟是占聿的表姐，当时她还感叹真够狗血的，但这俩表姐弟好像都不待见对方。

　　…

　　今天一早，她本来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手指刚搭上门把，就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少年正走下来，脸上有点红，眼睛也像蒙上一层雾。

　　占聿扶着楼梯扶手，眉头微微拢着，压抑地咳了两声，她的心蓦地一紧，脚步已下意识朝他靠近。

　　“占聿，你不舒服吗？”她声音本就轻软，此刻还是在关心他。
　　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

　　佟韫慌忙伸手扶了他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触到他臂膀灼人的温度。
　　抬手抚上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搀着他到沙发坐下，放下包包，她忙碌着去客厅侧屋拿了药，又去厨房接了热水。

　　占聿视线晦涩，缠着她的背影打转。
　　在她肩膀微动即将转身的时候，他默默收回目光。

　　佟韫转过身看见占聿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病气染透的眉眼低垂着，有些落寞，她突然有点愧疚，这半个月来她是不是不应该跟他置气。

　　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先喝药。”

　　一股极其清浅的，似初秋清晨沾染了露水的白茶花苞的香气自她身上飘然而至。

　　“谢谢姐姐。”占聿嗓音淡淡，乖巧地接过杯子和药，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

　　佟韫感觉耳边像响起一道惊雷，一脸震惊，“你……你叫我什么？”

　　他勾起唇，轻笑，“姐姐啊。”

　　“你不是不乐意叫我姐姐吗？小时候我叫你弟弟，你还要把我赶出门来着。”

　　“我又乐意了。”占聿一副‘我爱怎样就怎样’的表情。

　　佟韫干笑两声，感叹男人心海底针。
　　她移开话题，“你快喝药吧。”

　　“你刚刚是要出门吗？”他没动作，“那你快去吧，要注意安全，我一个人在家也可以的。”

　　佟韫想了想，他都发烧了，要是一个人在家出什么事怎么办，“今天先不去了。”

　　他没什么表情，看着她拿出手机点击几下屏幕，按下发送键。

　　方佳敏看到信息的时候都无语了。
　　这个阴险小人，每次她跟小韫约好了，他总有一堆破事。发烧了？他那身体素质堪比开挂，依她看，八成是装的，可她偏偏不敢拆穿。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次课间，她欣喜地跑到小韫的班级，跟小韫说刚转校来的陆景深好帅，跟她好般配。
　　当时她就感觉一道眼神要把她杀了，看过去的时候，占聿又一副乖巧的样子，她还以为是小时候留下的阴影。

　　结果那天她值日，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疯子走进她的班级，威胁她，“不会说话就好好当个死人。”

　　她吓得连漫画书上的帅哥都不敢跟小韫分享了。

　　只是禁不住为小韫这只小绵羊着急，冒着风险特意提醒过她占聿可不像表面那么乖，结果人家还在玛卡巴卡。

　　“我是不是给姐姐惹麻烦了。”

　　占聿仰头时，喉结上下滚动，药片和那点轻淡白茶香被一同咽下。

　　他一口一个姐姐，她还真不习惯，不过他本就比她小几天，这声“姐姐”也只是晚了十几年。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不奇怪了，“不会。”

　　…

　　“应该会去。”犹豫一瞬后，佟韫轻声回答。

　　“好，那要早些回来。”
　　占聿唇角轻轻弯起，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说完，他靠近一步。
　　将她困在桌沿与自己之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鼻间全是占聿干净清冽的气息，佟韫僵在原地，手指下意识抓紧桌沿身子微微向后让。

　　抬头看，是他利落的下颌线和过分好看的脸，她心脏怦怦跳，可他神色如常，只是伸手越过她去拿桌上的湿巾。

　　好像是无意的。

　　按捺下心头那些异样，她抿紧唇，默不作声从另一侧空隙侧身挪了出来，“你喝了粥好好休息，等会吃饭我再叫你。”她垂下眼，快速说完便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门外渐轻，占聿喉间溢出一声浅笑。

　　他慢条斯理擦着手指，又去卫生间冲洗了下。
　　从容地走到床边，俯身时，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掩下他眼底骤然聚集的沉郁。

　　他伸手进尚有余温的被子里，将热水袋一个接一个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