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溯梦 她的手好小 ...
-
晚上，佟韫捧着陶瓷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她磨蹭到占聿房门口，脚尖轻轻踢了踢门框，没有回应。
她把碗放地上，伸手拧开门把手后，又才将碗端起。
房间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占聿？”她小声喊，没人应。
佟韫凭借着记忆小心翼翼摸到柜桌，摸索着将手里的碗放下，做完这件事，她才转身，踮起脚，用力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刺眼的光驱散黑暗。
她第一反应朝窗户边看去，一回头就对上占聿直勾勾的眼神，小佟韫吓得肩膀一缩。
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上是单薄的睡衣。
小男孩视线锁住她，但眼神空茫茫的没有情绪。
佟韫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占聿，下次我不调皮了……凌姨说小孩子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大哦。”她声音乖巧。
占聿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
虚伪。
“你倒是吱一声啊！”
见他还不说话，佟韫差点“恢复本性”，意识到什么，才紧急收住话音，扑闪了下密长的睫毛，轻扬起嘴角，小手轻轻地搭在他手上。
“你快去吃饭，”她声音又软又急，边说边拽着他往桌边走去，“不然会饿死的，那就没人跟我玩了，我就没有弟弟了！”
这哪是“哄人”，是咒人吧。
占聿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在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背皮肤的那一瞬，他所有的注意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箍住了。
他垂下视线，牢牢定格在两人相贴的手上。
她的手好小，好暖，他觉得有些灼烫。
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小手，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牵着占聿到桌边，佟韫从桌底拉出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自己也挤坐一半。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催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占聿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眼皮动了动，低下头，开始吃饭。
佟韫笑得眉眼弯弯，笑声打破了房间的沉闷。
埋头安静吃饭的占聿，那总是紧抿的嘴角，在她欢快的笑声里，极其生疏又轻微地往上牵动了一下。
“占聿，你好乖啊，而且，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占聿侧目看她。
乖？她是第一个夸他乖的人。
好好吃饭就是乖吗？
----
又过几个夏，佟韫已经上六年级了。
周末下午三四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柔柔铺在客厅。
沙发上，她被张姨逗乐着笑得不停，“张姨你又乱讲！孙悟空是西游记里的，他怎么追着张飞打啊。”
“可不嘛！可他俩啊偏偏就在梦里遇上了，非得争个高低。”张姨眼角笑纹深深浅浅。
一大一小聊得正欢，两人都没听见密码门锁打开的声音。
也没有发现站在二楼从高往下俯视的少年，他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望着客厅里一脸欢乐的女孩。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方凌推门进来，在玄关换了鞋子。
“夫人回来了。”张姨起身迎接。
“凌姨！”佟韫飞奔过去。
她可喜欢凌姨了，有点像妈妈。
方凌看着佟韫，上下打量了一会，几年不见，她长高了很多，褪去孩童的稚气，隐隐有了少女初长成的模样，电话里软糯奶气的童音也淡了，只剩清甜柔软的声线。
她张开手臂将人接了个满怀，声音柔得像蜜，“这么多年不见，小韫长大了，跟凌姨说说刚刚听了什么故事啊，笑得跟花儿似的。”
“刚刚张姨跟我说孙悟空和张飞打架，我又不是小时候了，我才不信……”
笑声充满客厅。
二楼的栏杆旁，占聿眼里没什么情绪，看了片刻后转身离开。
待佟韫说完，方凌笑得温柔，摸摸她的脸，“我们小韫真聪明。小韫上次说给我画的画，画的怎么样了？”
佟韫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都画好了，在房间呢，我现在就去拿。”说着就要跑上楼。
方凌拉住她，“没事，不急。”
说着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姨，“占聿呢？”
“夫人，少爷在楼上。”张姨低声应答。
“嗯。”方凌淡淡应声，松开佟韫，“小韫跟张姨玩会，我去看看占聿。”
“凌姨，我和占聿都有好好吃饭。”佟韫笑得乖巧。
方凌揉了揉她的头发，“都很乖。”
随后向楼上走去。
…
伸手推开门，方凌看见自己儿子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
少年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宽实，已是极好的身段，只是周身漫开一层淡淡的疏离。
她叹了口气，“怎么不去跟小韫玩？”
还是没有反应。
她走过去，看见几本投资书籍。
那一刻，她脸色顿变，一把拿起书胡乱朝他身上砸去，发疯般抓住他的双臂摇晃，“你看这个做什么！”
她胸口起伏，“德语学好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必须学好德语吗？你怎么总是不听话！”
占聿没有躲，任由尖利的话音刺破鼓膜。
“你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她像受到什么刺激，“小羿从来不会像你这样，他从小就很乖，我的小羿……”话尾戛然而止，只剩她低声的抽噎和空洞没有焦距的目光。
很小的时候，占聿已经习惯麻木了这样的妈妈，他稍一用力便挣脱了那双已经失力只是徒劳搭在他双臂上的手，没有回头，径直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就在走廊里遇见了闻声赶来的佟韫和张姨。
他停滞一瞬后，继续朝楼下走去。
“占聿！”从两人身侧走过的瞬间，佟韫就像只小尾巴，毫不犹豫地转身跟了上去。
“诶！”张姨看着一前一后走远的两个孩子，想着他们也十二岁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方才在楼上的动静不小，她终究还是更不放心，转身先朝房间走去。
…
“占聿！”佟韫落后他一步，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我跟你说个故事好不好？ ”
少年没停，也没回头。
步子甚至更快了。
佟韫有点急，忽然往前一凑，手直接钻进他垂着的手掌里。
自顾自开始讲，“从前有只小兔子说它要逃跑了，它妈妈温柔地说‘如果你跑走了，我就去追你，因为你是我的小宝贝呀！’小兔子又说，那我要变成溪里的小鱼，妈妈说，那我就要变成捕鱼的人。”
“因为不管小兔子变成什么，它妈妈都会找到它。”
“幼稚。”占聿语气冷硬。
午后四点的浅金色斜阳从窗户照进来，拉长了楼道里的两道身影。
“那我再说一个其他的，你要不要听嘛？”
“不要。”
“管你要不要。”
佟韫继续说，“这个故事是我妈妈跟我说的，她说爱哭的人会被妖怪抓走，所以你只能哭一小会，哭久了妖怪发现了会来抓……”
“啊！”
话音未落，她脚下突然一空，踩漏了一级台阶，短促的惊呼在楼梯间响起，身子已失去平衡往前栽去。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占聿，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满是惊慌，刚才还任由她牵着的手猛地用力回拉，另一只手臂已经快速圈过去护住她的脑袋，在她彻底摔倒前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占聿的后背和手臂暴露在外，脊背磕在台阶棱角上，闷哼了一声。
还好，只剩下六七级台阶。
惯性让两人一起往下滚落至客厅平台。
看佟韫没有受伤，他暗自松了口气。
两道匆忙的脚步声出现在二楼楼梯口。
方凌和张姨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两人摔作一团的景象。
方凌脸色骤变，带着一丝愤怒。
她几步冲下台阶，一把将还搂着佟韫的占聿拨开，急切将佟韫揽进自己怀里上下检查，眉头皱起声音满是心疼和担忧，“小韫，摔到哪了，疼不疼？”
占聿被推得坐不稳，手撑着地面才不让自己倒下。
他眸间的失落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他妈妈不爱他这件事，他很早很早，在佟韫还没来到占家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他的妈妈甚至盼着他死。
起初，占天承是爱他这个儿子的，可方凌总因为这事跟他吵架，后来他也不爱了。
“凌姨，”佟韫带着哭腔，急忙指向一旁的占聿，“占聿受伤了，是他保护我。”
方凌这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看到他额角的红痕和磨破渗血的手肘，眉头微蹙。
张姨已经焦急地跑去打电话叫家庭医生了。
…
房间弥漫着药水的味道。
占聿趴在床上，后背伤势处理过后依旧带着火辣辣的痛，额角和手肘也贴着纱布。
“没什么大事，就是后背有些软组织挫伤，静养三周就能好。”宋医生正低声汇报情况。
方凌听着，淡淡“嗯”了声，“给小韫也检查一下，万一有什么内伤。”
佟韫站在床头，看着占聿背上敷着的药膏和纱布，眼圈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满是难过和愧疚。
突然听见自己名字，她赶忙摇头，“凌姨，我没事，占聿保护着我，我没有受伤。”声音越来越闷。
方凌走到她身边，“小韫乖，还是让医生叔叔检查一下好不好，要是受伤了，凌姨会心疼的。”
她多想有个女儿，可惜……偏偏生了占聿那个丧门星。
检查一圈，的确没什么问题，方凌这才放心。
张姨在一旁看着，心里焦灼万分，刚刚也算是她的失职。
“张姨，你去备饭吧。”方凌没有责怪她。
“是，夫人。”张姨有些心虚，快步赶去厨房做饭。她还以为少爷受伤了，她肯定要被辞退，但没想到夫人没有提。
那如果是小韫受伤呢？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冒出这个想法，但她觉得不合理，毕竟少爷才是她儿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溯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