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航【琴兰】》地下特派员

5、厨子与帮手 后

　　后厨格外安静——在朱利亚将一个冬瓜当成飞镖靶怒甩五把餐刀后。

　　朱利亚一旦心情不好就闲人免近的道理，是“神域”里里外外每一位工作人员都清楚的生存法则，连毛利兰这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都听说了，只是她运气不太好，今天她轮值在厨房帮忙。
　　不过一切所谓规矩对上卓林领班都不是规矩的道理，毛利兰也听说了。
　　她只是想象不出来，卓林居然真的能从内而外的、无比坦诚地践行着目空一切的人生信条，忽略朱利亚黑如锅底的脸色。

　　“快十二点了，”卓林转了下腕表，她视线扫过空空荡荡的流理台，“东西做好了么，再迟就来不及送了。”

　　他得负责琴酒的三餐，除非琴酒本人不想吃了为止——这是普洛赛克为了让琴酒把自己从意大利调走的必要性牺牲…本以为琴酒开玩笑的，谁知他已经给琴酒做了仨月的饭了也不见这该死的家伙吃腻！
　　今天他哪有那心思做饭，刚在琴酒那受了挫呗。

　　瞎了吧。
　　普洛赛克在心里诅咒她。
　　明明看到了还问。

　　“你不会看吗？”没忍住还是刺了她一句，毛利兰闻言顿觉不妙，缩在角落里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不敢向上乱看卓林的脸色，只好望着地板发呆，看卓林的阔腿西装裤下露出的一点点高跟鞋尖儿，缓缓转了四十五度。

　　“先生，你三十岁不是十三岁，我不管你遇到了什么要不得的事情，希望你还记得你的使命，不过你放心，我时刻牢记我的职责，如果你忘了，我会好好帮你回忆一下。”

　　静默无言，卓林转身走了。

　　好好好…
　　普洛赛克冷笑连连，一个个都给自己甩脸色是吧——老子玩毒药制剂的，好歹也算是组织实验室的风流人物一枚，真成别人眼里的厨子了不成？！

　　吃吃吃…吃饭是吧…

　　临界在暴走边缘的某人环顾四周，像在找什么称心如意的玩意儿似的，仔细去看，精致的眉眼里恶意蔓延，憋了一肚子坏水正愁没地儿撒呢。

　　此时的某只，正缩在暗处伪装蘑菇，只可惜无论是真蘑菇还是装蘑菇，在普洛赛克眼里都变成了一盘金光闪闪的菜肴——他嘴角一挑，灵感来了。

　　“喂，你，说你呢。是新来的吧，过来。”

　　毛利兰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方面是慌，一方面是不自在。
　　这位多少算是她半个偶像，她也一直想跟他交流两句，无奈朱利亚的真实性格与社交媒体上塑造得出入有点大，平日里这大爷哪儿有心思搭理她这种小配角。
　　只是结合着当下诡异的氛围和他明显强装和善的表情——毛利兰怎么觉得背后有点冒冷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毛利兰，朱利亚先生。”

　　“啊哈哈，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兰了，小兰妹妹。”
　　“小兰妹妹，你是东京人吗？”
　　“小兰妹妹，你来多久了，我们似乎还没有讲过话...”
　　“...你看过最近上映的《地狱骑士》吗，感觉怎么样...”

　　...

　　普洛赛克极尽温和的口吻实际听起来很让人尴尬，毛利兰并不想拆穿他。

　　“您客气了。”
　　“是的。”
　　“不敢不敢，我才来一周，见到您的机会不多呢...”
　　“...没有。”

　　毛利兰个老实孩子问她什么答什么，一板一眼的样子令普洛赛克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他本来就是个不安分的跳脱性格，不然也不会因为在意大利闯了祸才跑来日本躲着——在普洛赛克眼里，做实验搞药物是需要灵感滴，没有drama的事件怎么激发他的创作灵感呢？
　　他今日已经锁定了毛利兰这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作为自己的挡箭牌，至于她到底是否堪重用，择日不如撞日，普洛赛克准备验验货先。

　　毛利兰这边也心不在焉地揣测对方的意图，这东一句西一句的家常没头没尾，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他个名人所图谋的。

　　直到——

　　“小兰妹妹，你会做饭么？”

　　毛利兰眼睛一亮！

　　你说她脑回路怎么转的，人家就这么随口一问，她竟像念头通达了一样一瞬间给之前那些废话问题找到了合理性，原来大师就是大师，他是在考验自己呀！
　　这个问题可得打起精神回答，毛利兰想，说什么都不会未免显得太没用，但如果照实说什么“天天在家做饭、从小做到大”又有点托大，朱利亚不想指点她了可怎么办？
　　一番思索，毛利兰咬着嘴巴，小小声儿来了句：“会一点。”
　　普洛赛克满意颔首，要的就是“会一点”——最好是“一点都不会”更得他意！
　　毛利兰更满意——自己的思虑果然没错，得到了大师的首肯，意味着自己通向成功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而且迈得正正好好，不大不小，那未来，第二步、第三步、还会远么…

　　脑回路完全相悖的两个人，竟然在此时此刻达成了诡异的一致。

　　毛利兰凝着眼前这一桌他们二人合力折腾出来的“大作”半晌不出声，眼神里有迷茫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不敢声张的质疑——被普洛赛克捕捉了个正正好好。
　　“小兰妹妹，这是我最近新的兴趣方向——分子创新料理，我知道让你一时接受起来有点困难，但我本就是一个钟爱探索的人，这一点你关注了我那么久应该了解...”
　　毛利兰困惑：“...我明白，但——”
　　恕她老土，这新过头了的东西，是不是也代表了曲高和寡？再退一步讲，这真的能吃么...

　　奶油蘑菇意面，很通俗吧，奶油熬成的白酱辅蘑菇和培根香喷喷地淋在面上，非常经典的意式菜肴。普洛赛克让毛利兰用墨鱼汁和竹炭粉做了黑色的意面，加入融化的大量奶酪和奶油后再冷却固定，使面条团成了一个额——漆黑的、茧型物事。
　　这还没完，他还在“茧”内藏入了一颗“核”，外表看着是光滑的小球，实际受到外界压力会立刻爆开，流出里面的内容物。毛利兰在奶茶店见过这种类似爆珠的小料，一粒一粒的，牙齿一咬会破裂在口腔里，通常是甜甜蜜蜜的果味。可这颗不一样，神圣的名厨朱利亚在里面加了巴萨米克醋，他说这是“惊喜”。

　　毛利兰总感觉他说“惊喜”时的表情有点咬牙切齿。

　　“是不是没见过，没见过就对了，小兰妹妹，你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普洛赛克指挥毛利兰从柜子里取出一套餐具，然后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将“茧”端过去，打包好。
　　毛利兰点点头，无论大师性格再怎么怪，技术方面绝对是实打实的精湛，她的确长了见识。
　　而且这种自傲的人物，对于作品的衡量向来有自己的标准，有点怪癖也理所应当。
　　“好了。”性格古怪的大师拍了拍手，“小兰妹妹，麻烦你帮我跑个腿，将这份餐送去千鸟町3丁目吧～”
　　看她不解的模样，他神秘地向毛利兰眨眼，解释道:“我的一个...嗯算得上是朋友吧，我们说好了每次研发出来新菜品都第一时间给他试吃。”
　　也不顾毛利兰依旧似是而非的状态，他笑呵呵地补充说明：“这个朋友啊，他性格比较孤僻，见光死，所以不太爱出门呵呵呵，目前有这个条件，我就尽量每天都给他做，你懂得——不然他也太可怜了，你也这么觉得吧。”

　　好吧，原来是宅男啊——毛利兰明白过来，这个群体在日本还真不算少见，看来大师也有仗义的一面呢…

　　于是，毛利兰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挂上保温箱，被推出了门，普洛赛克一边催她“快些”还一边火急火燎地“送完了等大概两个小时后去把餐具取回来就行，下午算你带薪休假！”

　　...

　　毛利兰走后，卓林才从走廊拐角转出来，她听了全程，不过也没中途出手打断：“你又要害人。”
　　普洛赛克将手闲适地抄在兜里，面色轻松，还在目送毛利兰那压根都看不见的背影，看都不看卓林：“关你什么事儿？别在我这装好人。”

　　他这叫害人吗，普洛赛克心想，自己依约给琴酒做了饭——不完全算他做的，两人合作的，所以里面有点致敏物他不知情也正常吧？

　　——琴酒海鲜过敏。

　　再说了，那么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大姑娘送上门，琴酒就算要发作也得不看佛面看僧面，不至于那么较真儿吧。
　　再再说了，虽然看上去小兰妹妹是倒霉了点，无辜了点，但她不是自己的粉丝嘛，最多自己平时多照顾一下她，涨点工资不就行了。

　　“那倒没有，我就是提醒你，自己把握好度。听说最近Gin本来就不太顺，真把他也惹急了，你还有谁可以依仗？”
　　“卓林。”普洛赛克声音冷了下来，很轻很慢，“别管我的事，还需要我再讲几次。”
　　“我的任务就是管好你的事。”卓林漠然道。
　　普洛赛克走近卓林，他身材高大，需要微微弯腰才能与女人平视，“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屈尊从意大利过来，就为了监视我。”他轻佻地凑过去，两人几乎是鼻尖对鼻尖，最后，是卓林先垂下眼。
　　“你对琴酒就这么死心塌地？让你干嘛就干嘛，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纯情'类型的呢。”青年古怪地扯动嘴角，现在是午休时间，他不怕别人听见也懒得装，加上二人本就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上下级，自然不会降低音量。“看在我与你姐姐的交情上劝你一句，省省吧。”

　　普洛赛克甩下鄙薄不堪的话就离开了，独留卓林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原地，许久许久，她轻轻地向普洛赛克离开的方向看去，眼角一闪而过薄薄的悲伤，快到好似连她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