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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我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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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浣阁建于清冥涧左近,依山傍水,乃是一重檐五脊殿,脊饰琉璃鸱吻,前有抱厦。
进阁后别有洞天,并非眼前所见方寸,内有数个折叠空间,皆互不相通。
此是清若真人六百年前以法宝涅尘镜开辟而来,每处空间皆有字号,以便暂时羁押妖物。
入口是三面一人高水镜,波纹荡漾中隐约显出赤金色文字。
待水镜上显现“玉贰叁”三字,持戒长老在前,将手中石钥投入其中,率先进入镜内。
渊宵瞥了眼水镜里的字,带着夜斓跟了进去。
室内并非方正房室,而是处天然山洞,没走几步便是一处浅池,几乎占了此洞十之八九的地盘。
池水清澈见底,池面水汽氤氲,中心立着一两人高石雕葫芦。
持戒长老一挥袖,夜斓腾空而起,稳稳落入池中。
水深仅淹至膝上,脚下触底平滑坚硬,应是人工开凿而来。
持戒长老结一咒印,夜斓身上束缚应声而解,他怔怔站在水中,仰头看向渊宵。
有满腹的话想问,但碍于有旁人在此,夜斓记着他说的话,全程缄默不言。
持戒长老居高临下看他,厉声道:“花妖,你已入卸离池,不能再使用妖力,今日定插翅难逃,速速交待罪状。”
夜斓目视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眉目凛然的老者,从容问他:“我何罪之有?”
持戒长老沉声道:“濯州城一事,尔敢言与你无关?”
夜斓答得果决:“我修行数百年,从未戕害过任何凡人。”
“口说无凭。”
夜斓垂下眼眸,“既然不信,何必问我。”
持戒长老一声冷哼:“我自有方法查明。”
池中蓦地生出一股牵引之力,云气绕在夜斓周身,令他随之后退数步,背靠在石雕葫芦上。
持戒长老掌心多了一方石盘,中有一粒漂浮圆珠,看材质与这石雕葫芦乃是同一种。
丝丝缕缕的妖力自夜斓身上散溢而出,齐齐飞入珠内,不消片刻,原本普通的石珠绽放异彩,纯净无暇,绚丽多姿。
持戒长老神色稍缓:“许久未见这等纯粹妖力了。”
他收起石盘,夜斓站稳身体,只觉四肢有些发软。
持戒长老又道:“花妖,我已知你不曾牵涉其中,那你可知除狼妖外,还有何妖物与此事相关?”
夜斓目光一黯,“烛玉已死,邪魔已收,哪里还有别的什么。”
持戒长老自是不信:“我瑶清宫立派七百余年,从不放过任何为祸妖物,亦不会冤枉清白无辜者。有功则抵,有过则罚,绝不嗜杀滥杀,清冥涧内便关着诸多尚可教化的妖物。你若是肯言明,但凡错处不大,只需在涧中涤清戾气便可归去。”
夜斓将信将疑,一念及烛玉,又加深了心中疑虑。
“那我问你,烛玉只是从旁辅助,杀害凡人一事皆宋常所为,便是永世关在这清冥涧也好,为何不留他一条性命?”
“信口雌黄!”持戒长老一甩广袖,正颜厉色道:“狼妖下手阴狠,我派数名弟子至今重伤未醒,留他性命岂不是留下祸患!你并非亲眼所见,何敢言他不曾亲手害人性命?濯州城合计失踪一百二十余人,无一人生还,要他偿命理所应当!”
“什么……”夜斓一惊,脑中记忆飞转,猛地忆起昭汐所言,顿觉不妥。
暗自庆幸他今日并未在谷中,不然以他脾性,定是要闹个不可收场。
持戒长老将一切尽收眼底,略微放缓语气:“你若肯从实说来,我即刻便放你回去。”
夜斓干笑几声,并不作答。
他言语间所谓公正行事,不过高高在上的审视罢了,若非如此,为何要将他绑到此处威逼利诱?只有钳制住他,才会这般与他对谈,但凡一言不合又要兵戎相见,可见对妖类成见之深,他岂能供出昭汐,让他来此涉险?
持戒长老见他不言语,再问了一遍:“说是不说?”
夜斓瞥开眼神,淡然道:“无可奉告。”
持戒长老重重哼了一声,“如此执迷不悟,那便留在此处,待你想好再答。”
夜斓不置可否,看向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字的渊宵,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持戒长老抬臂,手呈剑指,一股大力猛地将夜斓按到葫芦上。
夜斓忽感气海涌动,有什么物事将要脱体而出。
“先收了你的妖丹,如实交待后再还。”
不,不行!
若放在平日,没了妖丹只是会短暂变作凡躯,尚可修炼凝成,但此时他腹中灵团每日需汲取诸多灵力生长,一旦断绝恐会衰竭至死,更会给他本体造成无法逆转的重创。
绝不能被抢走!
此念一出,夜斓艰难地从重压里牵动妖力,想引导妖丹归位。
然而卸离池化去了他大部分灵力,令他无法控制逐渐上浮的妖丹,只能勉强让它别那么快脱体而出。
持戒长老再注灵力牵引,妖丹又上走几寸,已至中丹田。
夜斓体内气血翻涌,愈发无法抵御抽离妖丹的引力。
渊宵神色一动,朝持戒长老行礼:“长老……”
他刚开口,持戒长老眼神如锋刃一般削来,警告道:“渊宵,莫忘了自己是瑶清宫掌门的弟子。”
提及师尊,渊宵迟疑了片刻。
便是这须臾,一粒光彩夺目的浑圆妖丹自夜斓口中飞出,眼看就要到持戒长老手中。
夜斓挣扎得双目赤红,不知从何处生的气力,竟生生从迫压中挣脱出来,用仅存的妖力幻出一根扁长妖藤,跃起抢夺!
“不自量力。”持戒长老口气不屑,正要反手给夜斓一击,一道劲风比他更快出手,长剑一伸,直直钉穿了夜斓肩胛,巨力牵着他往后退了数步,铛地一声半截剑尖扎入了石雕葫芦中。
黄衣上晕出一大片赤红,夜斓咯出一口血,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人。
一瞬之间,思绪全然空白,所有声音至此寂静,从未有过的寒凉贯彻通体,令他下意识抓住锐利剑锋,割得满手血红。
渊宵眉峰微动,望见丹凤眸中水雾弥漫,满盈凄然。
他躲开视线,左手起势施了个禁锢诀,将夜斓牢牢绑在葫芦上,而后利落拔出长剑。
夜斓目不转睛,只定定看着他,仿佛今日才与他相识。
剑上甩出几滴血花,落入池中瞬息消溶。
渊宵果断转身,一步步离开水池,回到持戒长老身旁。
持戒长老斜睨他一眼,似有话说又休止不语,回身踏入水镜出口。
渊宵跟着他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夜斓垂着头静静站着,身上的血色像一朵绽开的花,鲜红刺目,重重扎进他心中。
走出濯浣阁时,那双眼睛仍在渊宵脑中挥之不去,连持戒长老停下脚步也不曾发现。
“渊宵。”
从思绪中陡然清醒,渊宵微微躬身行礼静待他下文。
“妖岛一事,你是否还有隐瞒?”
渊宵否认道:“弟子不敢隐瞒。”
持戒长老声色不动,只道:“妖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论如何顾念往日情谊,亦要深铭此节。你乃瑶清宫掌门高徒,岂能与之纠缠不清?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渊宵抱拳再拜:“谨遵长老教诲。”
持戒长老看他一眼,召来飞剑顷刻消失在山间。
渊宵在阁外默默站了良久才御剑离去。
此时暮色将近,彤云密布,今夜只怕又有雪至。
派中弟子各自忙着此战收尾事宜,渊宵到玄章居所,见里头众人来往穿梭奔忙,师叔应是无暇见他,又辗转到了师尊闭关的金宫洞外。
石门紧闭,洞前禁行阵法运转不停,渊宵不敢打扰,在阵外伫立许久,仍是压不下心中那股莫名不适。
回到寝居,本道吐纳片刻,奈何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窗外寒英飘飞,一如往日凛冽。
无奈躺到榻上,一闭上眼,前尘影事纷繁而来。
初见月下花海,笼在他身上的薄暮浅晖,眉目间流转的欣喜;悬瀑修炼时,替他遮挡雨幕的阻隔结界;日日不吝给予的火红琼果,怕搅扰到他总是贴心的放在石上;宝顶上的飞舞流萤,浮香观中坠下的泪,始终挡在他身前,不许他触碰任何沾染邪气之物……而后是荒宅中,尽管昏迷亦要护着他的温暖妖力,再然后……是那个落在唇角的浅淡亲吻和眼眸里满蕴的凄怆……
渊宵猛地坐起来,再也无法入睡。
胸口似燃起了一把火,瞬间烧尽所有的明断思理。
他御剑至愈真阁外,风中的雪片吹到他脸颊,令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此刻心境。
藏在檐下瞬息出手放倒两名值夜弟子,接着快速结印破除阁前法阵,渊宵踏入殿中,自怀中取出莹石照明。
愈真阁内存着所有被镇在清冥涧底空幽牢中的妖物内丹,在此日日受清气濯涤,以期驱出其中邪戾之气。
渊宵随师尊来过几次,知晓一楼存的都是些凶暴恶妖之丹,持戒长老应会将夜斓妖丹存至二楼。
小心踏着木阶而上,层层解开阵法,避免惊动守候的符灵。
推开二楼门扉,入目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堆叠的宝匣。
若非他得师尊亲传,本不会知晓阵法何解,更不会如此轻易便进到楼上,可谁又料到他会私自来此盗取内丹呢?
摒去杂思,渊宵以神识探寻熟悉气息,锁定了最顶上的一个匣子。
以灵力将它取下,最难的反而是开匣取丹。
匣上附有禁制,需用特制的玉钥方能开启,那玉钥每日皆会变幻纹路,并不能随意复制。而匣子是以千年金石木制成,刀劈火烧皆不能破开。
倒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只是如今情态紧急,容不得他徐徐图之。
玉钥为掌门所有,现由持戒长老保管,去偷取自是行不通,为今之计只有强行破除禁制。
渊宵对此有几分了解,知晓其中厉害,触到锁匙处注入灵力。
一道殷赤色剑气迅速飞出,向着渊宵要害直直刺来。
刚侧身避过,剑气刹那裂成数万红针,铺天盖地朝他飞来。
渊宵展开结界,将自己罩于其中。
红针刺到光盾上转瞬消失,但后续源源不绝,数目丝毫不减。
结界虽可抵挡红针袭击,可一味抵御也不是办法。这红针数量如此庞大,他不能一直这般僵持下去,最后耗尽气力的只会是他。
心念飞转,渊宵蓦地收起结界,云步游龙穿梭在宝匣之间。
红针追他而来,却始终沾不到他衣角。
他几下闪躲,见时机一到,以灵力凝出一张大网,铺头兜住所有细密红针,手掌翻覆,将它们锁进浑圆灵球中。
细碎红针在里面胡乱飞刺,搅成一团乱麻。
还未等渊宵暂缓口气,所有尖细红针忽而合成一缕剑气,一下便把灵球刺出裂痕。
渊宵迅速撤力,剑气飞跃而出,风驰电掣般向他袭来。
几下翻身躲开攻击,剑气讨不到便宜,复变为万千红针。
渊宵一边抛出令旗,一边如法炮制网住红针,待红针汇成剑气,再寻时机躲避。
如此往复数次,炼化阵法已成,渊宵踏进阵枢就地而坐。
剑气一旦刺裂灵球,他便注入灵力修补,一时相持不下。
炼化阵法本就极为耗损灵力,又要驾驭剑气不让它逃脱,渊宵心一横,从玉瓶中倒出一粒注灵丹服下,全力淬化此股霸道剑气。
阵法加持下,随着时辰推移,剑气的红芒逐渐衰微,凌厉的杀意亦随之消散。
等到最后一丝锐芒泯灭,渊宵停下咒诀,见那匣上的禁制已无。
刚撤走灵力,一抹淡到看不清的细针猛地疾射而出,渊宵虽偏头躲了仍晚了些,左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那细针不过是禁制最后一丝力量残留,飞出后便自行消散了。
渊宵打开宝匣,正是夜斓那颗流光溢彩的妖丹。
匆匆将其收入灵囊,渊宵小心沿原路返回。
踩在飞剑上抵达濯浣阁,渊宵毅然决然进了殿内。
此地并无看守,只因是临时关押之处且其中妖物皆被剥去妖丹,逃出去也成不了气候。
而那开启水镜的石钥,但凡门中一代弟子皆知如何取得。
渊宵抬起头,挥手破除了其上的障眼法,只见密密匝匝的石钥悬与头顶,杂乱的混在一起,每一把皆是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渊宵默念咒诀,眼神很快选定了“玉贰叁”的石钥。
三面水镜感知到石钥被取走,镜面亮起微光,缓缓浮现赤金色文字。
将石钥投入显现正确的那面,渊宵急切地踏入其中。
依旧是早前离去的那方山洞,池中石雕葫芦上绑着的人一动不动,他低着头,不知是否还有神智。
黄衣上的血迹似乎晕开了更多,渊宵几步蹑入池中,看见夜斓身边的池水已染上了淡淡血色。
他心内一惊,连忙解开他身上的禁锢。
夜斓顺势靠在石雕葫芦上,他不曾抬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脸颊,看不清面目神色。
渊宵细看那剑伤,不仅毫无愈合迹象,连血也未曾止住。
就算被夺取内丹,妖类也有强于人的自愈能力,本不该如此。
莫非是这池水抑制勒他恢复伤势?
一想到此,他一把抓住夜斓手腕,想将他快些带出卸离池。
夜斓小小挣了一下,却因为实在无力甩脱不开他的手,只能作罢。
他靠在硌人的石葫芦上,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渊宵回头,一向淡漠的语气中有了丝急躁:“快走。”
夜斓偏过头,眼眸半敛,声音微弱:“你来做什么。”
“带你离开。”
惨白的脸上浮出个讥笑,夜斓虚弱的喘息了几口,一字一句道:“放开我。”
他明明乏力到站立不稳仍要挣扎,渊宵不想他因此乱动加重伤势,只好松了手。
夜斓靠回石葫芦上,有气无力地说:“连姓名都是骗我的……现下又要来骗什么?你瞧我这样子,已没什么可以骗了。”
“没有骗你。”渊宵抿抿唇:“是我以前的名字。”
夜斓顿了顿,喃喃道:“那又如何?我落到这般田地,皆是因为你。”
袖中的手紧捏成拳,渊宵沉默着看他,眉心不自禁蹙起难散,良久后才道:“我后悔了。”
一瞬触动,夜斓忽地抬眸。
他看见一向凛若霜雪、冷淡漠然的人脸上出现了一丝懊悔,很轻很淡,难以察觉,却又无法忽视。
“是我的过错,你不该来这里。”
肩上的剑伤仍在隐隐作痛,此刻夜斓只觉得可笑。
他寻不到任何能描绘当下心绪的辞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莫可究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