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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不要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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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斓从一个漫长的梦中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视线里不再有参天的巨树和白茫的云层,而是弥山遍野的素洁野花。
枝干扭结的枯树静静卓立,像守候在他身边一般。
夜斓思绪尚且混沌,茫然举目四望,一时间不知已过去多久。
岑清沅是否仍在谷中?他突然消失,不知道他会否有一丝挂心?
昏睡来得突然,他还有话未说,也未曾等到他的告别。
会不会他不曾离去,仍在等他?
夜斓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忆起烛玉与宋常之事,知晓岑清沅并非那种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
他低下头,手掌贴到小腹位置,感受到其下有两团灵气,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除了之前想说的,要告诉岑清沅的事又多了一件,也许会令他十分惊异。
但看他往日爱惜谷中妖灵,对人类孩童亦是温柔耐心,应能安然接受。
这般想着,夜斓催动真气,搜寻本灵后确认他已不在谷内。
失落仅有一瞬,夜斓又回到那种飘飘然的喜悦中。
他正要朝竹居走去,二黑二白四道光柱忽而冲天而起,仿佛一块落下的厚重帷幕,将湛蓝苍穹遮盖起来。
一时间四下昏暗如同日暮时分,本不该出现在此时的星辰于穹顶上熠熠生辉,似有星河漫天。
林中的妖灵和小动物们躁动不安,惊慌失措地胡乱奔窜,发现夜斓所在后,争涌着朝他跑来。
夜斓亦是心中鼓噪,预感即将要有事发生,一挥袖释放些微薄灵力安抚它们的情绪。
“别怕,待在谷内定是安全无虞。”
等它们平静些了,忆及岑清沅当时所言,难不成如此赶巧,偏在他醒来之日瑶清宫上岛来捉拿宋常?
思忖片刻,夜斓决定去谷口罅隙一趟,在那里用神识探查一番底细。
他一动,小家伙们也跟着,夜斓只得道:“我要去谷口,你们就别跟着了,那边灵力波动大,你们或许难以承受,乖乖待在馨雪海中,我一会便回来,切记不要出谷。”
小光团听话地飞回原处,夜斓弯腰把粘在他衣角上的小刺猬摘下来,一扬手送它到了枯树下,回身向着谷外的方向行去。
还未到,先瞧着一道白色的矮小人影在出口徘徊,夜斓两步掠过去,一把抓住她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彩满头大汗,本就赤红的眼瞳更是血红,全心慌乱得此时才发觉是夜斓来了,霎时便有些绷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抽噎着说:“阿灿……阿灿他跑出去了……”
夜斓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下下地抚着她的背,温声道:“别着急,慢慢说。”
等她稍稍平复了心绪,才说清事情始末:“这段时日我们都很听话不曾出谷,除了觅食,连家门都很少出的,可阿灿闲不住,一直说自己憋坏了,和我吵了好几次。我嫌它烦,一气之下就把它关在了家里。谁知道今日它趁我不注意跑了出去,我在忙别的事,过了些时候才发现他不见了,追过来恰好见它出了谷……这时候天上突然发生了异变,我察觉到谷外多了许多陌生的气息,我不敢出去……可阿灿怎么办……我已经感觉不到它了……”
说着说着她又要哭了,夜斓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安慰道:“莫慌,阿灿尚不能化形,妖气轻微,也许它不会被发现。况且它机灵得很,说不定已经躲得远远的,谁都抓不住它。”
阿彩眨着眼,睫羽上挂着泪珠:“真的吗?”
“当然。”夜斓抹了抹她的小脸,把那些水痕擦掉:“待会我出去看看,一定把它平安带回来。”
“不行。”阿彩连连摇头:“外面的气息来势汹汹,太危险了,你不能出去。”
“放心,我有把握的。”夜斓找了个好接受的讲法:“若我猜的没错,外头来的应是岑道长的同门,他们来是为了抓住藏在岛上的邪修,之前不让你们出谷是担心你们为邪修所害,而现下战况混乱,更是不宜出去搅扰。”
一说起岑清沅,瞧阿彩神色已有几分信了,夜斓又道:“别忘了,我可有四百多年的道行,出去找个皮猴阿灿不过瞬息之事。”
阿彩咬了咬嘴唇,小脑袋瓜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同意:“那好,你快些回来,我等你。”
夜斓莞尔一笑,“嗯,千万记得不要出谷。”
阿彩重重地点头:“我就守在这里,谁也不能出去。”
夜斓两指点到眉心,朝谷外散发探查神识,果然见到诸多青衣道子,其中未有岑清沅身影。
他的神识无法覆盖全岛,猜想他或许在较远的地方。
本该如答应他的那般待在谷内,但阿灿不能不找,方才那些话为了劝慰阿彩因此说得容易,实则他深知修仙门派对妖的偏见抵触,少些接触才是。
夜斓随手捡了块小石头揣入怀中,希望能借此隔绝妖气,悄然将阿灿找回。
一步步走进罅隙,穿过细窄的通道,即将走出谷外时,夜斓倏地变为原形,快速穿过结界后紧挨着山壁不再动作,装作是一棵寻常花卉。
好些道士在附近巡视,对他却视若无睹,夜斓略微放心下来,不声不响地放出丝缕灵力,查探阿灿的所在。
他不敢用太多妖力,以免这些敏锐的道士察觉到异常,且时刻谨记小心移位,一步一查。
好不容易挪到林中,背靠着巨树,藏身在野草,瞧着眼前有位高大俊朗的道士,那气度不似普通弟子,身边还跟着个微胖道士和一个面貌平凡的道士。
夜斓直觉危险,缓慢地换了个位置,一边释放出一缕妖力。
那高大道士眉峰一拧,举目四下张望,微胖道士忙问道:“师兄可是有什么发现?”
高大道士并未回答,只是面露疑惑。
夜斓摒去杂念凝神细查,陡然抓住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的正前方几十丈处忽然走出来一位打扮散漫的道士,臂弯中托着的分明就是阿灿。
散漫道士右手虚虚卡着阿灿的脖颈,倒不算用力,可阿灿胆小,微微哆嗦着将自己蜷成一团,被迫趴在他臂上,似乎已放弃挣扎。
夜斓心道不妙,思量着如何才能不留痕迹地从他手中夺回阿灿。
此时,左前方又走来个清秀的坤道,径直走到散漫道士身边,问他:“哪来的小兔子,真可爱。”
散漫道士一努嘴,“那边,傻乎乎的撞我身上了。”
坤道打量了它一番:“它怎么抖成这样,你打它了?”
散漫道士冷笑一声:“我是这样的人么?师姐你是真没发现探妖环在震啊?”
坤道伸出手指戳了戳阿灿的头:“我又不是感觉失灵,怎会没发现……只是这小兔子妖气这么弱,估摸在哪儿沾的吧。”
指腹又在阿灿脑袋上刮了几下,坤道双目一瞪,“我说渊肃,叫你来抓妖,你抱个兔子到处走算什么?”
叫渊肃的散漫道士不以为然的说:“我这不是怀疑它是小兔妖么,毕竟探妖环有反应。”
坤道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道:“渊肃,你见过哪个妖怪被你抓住还不知道跑的?就算它有了灵智,又不会化人形,算什么妖?退一万步讲,若它真是妖,在你手上哆嗦成这样的,能害谁啊?快把它放了,免得被渊简他们看见,又要无事生非。”
“好好好,马上放了。”渊肃蹲下身把阿灿放到地上,“我就是瞧它可爱,想逗一逗而已。”
见阿灿即将得到自由,夜斓正感叹它运气不错,方才松了口气,听得树后响起另一道声音:“渊月师妹和渊肃师弟在此做什么?”
渊月不耐地“啧”了一声,转过身,脸上挂着干笑:“回渊简师兄,我们没做什么。”
渊肃拍了阿灿屁股一把想叫它快些走,渊简忽道:“慢着,你放走了什么?”
他眼神示意身边的微胖道士过去,举起手中的玉石制成的圆盘,中间镶嵌的宝珠中现出一枚朱红小针,指的便是渊肃的方位。
渊肃眼看阿灿迈着小短腿在草丛中蹦跶出一段距离,还没跑出多远,微胖道士便到了,作势要去抓它耳朵。
夜斓觉出渊简逐渐接近,他是这些人中修为最高者,若阿灿落入他手,更难在避免冲突的情况下将其救出。
这一犹豫,微胖道士已经大力揪住阿灿耳朵将它提起来,那长耳脆弱得很,阿灿痛苦得直蹬腿。
夜斓不再迟疑迅疾出手,妖力忽地化做细藤,贴着草丛暴涨数十丈,像长蛇一般倏地窜出,狠狠拍在微胖道士手上。
微胖道士始料未及,手上一阵剧痛,下意识松了手。
阿灿刚一落地,藤条顷刻将它裹成一团,星奔川骛地往前游走。
“有妖物!”渊简一声大喝,手中玉盘的指针霎时指向了夜斓藏身之处,竟然近在咫尺。
夜斓本以为将妖力藏于藤中操控,他们会被引诱追去,到时他多放些疑丛迷惑众人,再暗地把阿灿送入谷中,却未料到渊简手中有个探妖的灵宝,须臾便发现了他本体的位置。
四周散落的道士们霎时朝这边集结过来,夜斓疾速与他们拉开距离,闪过渊简放出的飞剑,幻出几十根藤条,四面八方地延伸开来。
这些道士皆是岑清沅的同门,夜斓并未下死手,只绊他们几下,或将那些修为低的绑到树上,令他们无法行动。
而那修为最高的渊简确实有些本事,灵巧闪过所有袭来的藤条不说,还能精准寻到他本体所在,灵气凝成的万千飞剑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回回皆是杀招。
夜斓如今妖力大减,要护着阿灿,还要避免伤人,更要躲闪刺杀,不免有些吃力。
眼看谷口将近,夜斓心念飞动,想着如何才能了无痕迹地将阿灿送进去又不被众人发觉,可惜渊简未给他更多思考时间,取出镇魂钟朝他抛来。
虽不知这是何法宝,但显然是想将他罩入其中,紧急之下,夜斓拼力把裹着阿灿的枝条一甩,将它从谷口扔了进去,又用其他藤条使了个障眼法,接着化出人身闪躲法宝的攻击。
行云流水一套下来,众人的注意力果真被他牢牢吸引,并未留意到山谷入口。
阿灿既已安全,夜斓浮到半空,双臂一展,扬起雪般的缤纷落英。
漫天花叶中,渊简挥剑逼退靠近的花瓣,驭起一道血红剑芒,追着夜斓心口刺去。
夜斓侧身避过,那剑芒并未消失,转向后依旧紧追不放,他只得继续闪身避让。
眼角余光瞥见侧近飞来一抹淡金色光线,随手抛出一根枝条应对,瞬息便被绳索紧紧绑缚。
他一撤去枝条灵力,那绳索也随之失去颜色,消散成灰。
卸了力度的迷惑术法对修为精深的几名弟子无用,他若是再用些妖力唯恐伤到这些人,应而只一味躲闪。
他虽留手,一干弟子却当他是害人妖物想倾力斩杀,出手极是狠厉。
退匿之下,不留神漏了个破绽,前有追击,背后又隐有锋芒逼近,夜斓做好了要挨一下的准备,只念着避开要害。
电光石火间,熟悉的气息忽地闪现而至。
渊宵急急赶来,见眼前情境危急,毫不犹豫地抛出飞剑,铛地一声击落了袭击夜斓背心的长剑。
放冷箭的渊盛不禁大怒,大吼道:“渊宵!”
渊宵充耳不闻,足下飞快掠过,一记裂碎诀斩断了渊简与飞剑之间的联系,血红剑芒骤然消失。
须臾四下危机即解,夜斓正要转身,背后忽地贴上了一具温热躯体。
暖融的气息拂上耳廓,渊宵在他耳边低语:“不要挣扎,不要言语。”
夜斓低头,淡金色的绳索已将他牢牢束缚。
飘散的花瓣消逝不见,紧贴的身体也只相触了一瞬。
虽不知渊宵为何如此,他愿意信他。
见夜斓被缚,渊简面色凝重地走过来,脸上常常挂着的笑已无分毫,许是当众被渊宵一招破了苦练的气剑术,面子实在挂不住,也顾不上维持表皮功夫了。
而一旁的渊盛更是愤愤不平,渊极也是一脸铁青。
渊简开口,语气中是不遮掩地冷:“渊宵师弟这是何意?”
渊宵抬眼一瞥,淡淡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说着抓着夜斓就把他往旁边带。
渊盛两手一张拦住他们去路,讥讽道:“想不到渊宵师兄这般不厚道,竟动手来抢我们先看上的妖物,为了争功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惜与妖物搂搂抱抱,令人不齿。”
渊月上前一步走到渊宵身边:“渊盛师兄说的这是什么话?都是奉师门之命前来捉妖,分什么你我,何况我亲眼所见,哪来的搂抱,分明是渊宵师兄降妖的手段,不费吹灰之力便捉住了妖物。对不对啊,渊肃。”
“渊月师姐所言极是。”渊肃又笑着看向渊盛:“渊盛师兄莫生气,偷袭不成而已,不值当气成这样,把身体气坏了该如何是好。”
渊盛怒火中烧,眯缝眼都瞪大了:“我气与不气,与你何干!”
渊极绷着脸劝他:“你搭理他做什么,这小子最会诡辩,今日全不把渊简师兄放在眼里,还想来挑拨同门和睦。”
渊月接话道:“渊极师兄此言差矣,咱们合力捉妖,岂会伤了和气?只怕是某些小肚鸡肠之人好大喜功,贪那些不属于他的功劳。”
渊盛眉毛一横,“你说谁呢!”
渊肃笑嘻嘻地凑到渊月身边:“并未指名道姓,渊盛师兄急什么,上火了怎么办。好奇怪,你常跟在渊简师兄身边,怎么就没学到师兄半分的泰然自若呢。”
渊盛此刻怒火上头,指着渊肃鼻子骂道:“凭你也配来对我指手画脚!不过是个疗愈术都学不好的废物点心!”
渊肃假意抹了抹脸颊溅上的唾沫,满脸的无所谓。
渊月接话道:“你又算什么?渊肃师弟轮得到你来评判?有本事把这话当我师父面去说!”
渊盛还想反驳,渊宵冷冷制止道:“够了。”
一直没言语铁青着脸的渊简斜睨了渊肃一眼,顺势按下渊盛举起的手,“皆是同门,勿要争吵。”
渊宵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抓着夜斓的手臂就要带他离开。
“慢着。”渊简一臂横在渊宵身前,“师弟急着带走妖物是何意?”
渊宵目视前方,只说了简短两字:“让开。”
渊盛眼看又要发作,渊简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师弟今日行为怪异,难不成认识这妖物?”
渊宵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他,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二位长老在别处遭遇了邪修,与其在这浪费时日,不如前去支援。”
说罢,径直带着夜斓就走。
渊简嘴角抽了抽,暗自捏了个法诀,一道封禁羁言咒出手,成串的咒言忽地缠到夜斓口唇、脖颈和身上,勒得他无法言语。
渊宵回身与他视线相接,渊简露出个伪善笑容:“妖物凶暴,未免伤着师弟,仅是缚妖索可不够。”
不想与他再行口舌争辩,渊宵朝方才来的位置赶去。
渊月、渊肃跟在他身后,渊简仨人亦跟随前往。
走着走着踏进一片区域,但见草木花枝成片枯死,只余一地污黑残骸。
此处应是经历了一场恶战,越是接近,风里带来的腥臭越浓。
远远瞧见双方已然停手,两位长老席地打坐,镇在阵法的两处阵眼之上,四周弟子有的倒伏在地,有的来回奔忙查看伤势,还有的依旧守着令旗,往阵中注入灵力。
见渊宵一行过来,持戒长老睁开眼,脸色有些灰败,看到被绑缚的夜斓,视线停留了片刻,道:“做得好。”
渊宵看向阵中,那里静静躺着一具皮毛黑亮的狼尸,身下一滩刺目黑血,其上飘着一个剔透的水玉葫芦,里面充满了黝黑雾气。
夜斓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已然气绝的狼尸,心中一瞬满是怆然。
往日与烛玉相处过往倏忽闪过,而今他只余一具无知无觉的冰冷躯壳。
渊宵将他反应尽收眼底,不自禁拧紧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