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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本不同道, ...

  •   “离开再说。”
      渊宵搀起夜斓一条手臂,想将他扶到池边。
      夜斓半靠他身上,倒不似方才那般抗拒,但也不主动搭力。
      他这副不配合的模样惹得渊宵攒眉蹙额,正想着要不把人抱起来算了,一股力量忽地勾到他脖颈,引他偏头。
      他们本就隔得近,渊宵猝不及防,温热的感触就那样落在唇上。
      并非浅尝辄止停留表面,而是以柔劲挑开一处空隙,趁机深入其中。
      渊宵惊得睁大眼,连呼吸也险些忘了。
      冷香萦在鼻端,是他记忆深处熟稔的滋味。
      倾来的身躯完全压在他身上,大惊之下脚步不稳,一下子跌入池中,溅起一片水花。
      漪澜荡漾不平,缠在他脖颈的手更是久久不曾放开。
      有灵力沿着丹田浮出,随吸吮而走,渊宵无比的清楚正在发生何事,心中迟疑良久,终是没有推开他。
      灵力令夜斓的脸上有了些血色,略略分开后,他与他额头相抵,轻微喘息着。
      温存的鼻息拂在肌理,一波波燎起冰雪下的一层沸红。
      休息片刻,夜斓眸光一闪,吃力地迫自己站起身,一步步朝池外走去。
      池水泛起清涟,方才吸取的那点灵力随着他的移动逐渐消散,夜斓脚下一个踉跄,快要摔倒时被一股大力扶起。
      跟上来的渊宵低眉垂眼,不容抗拒地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夜斓不再顽抗,偏头靠在他湿掉的前襟上,嗅到了上面霜雪的味道。
      等到了池边,渊宵把他放在一处平台上,绝口不提方才之事。
      自灵囊中取出装着内丹的匣子,展开后圆润的妖丹浮到半空,渊宵微微发力将妖丹推到他眼前,夜斓顺势张口吞下。
      枯竭的内海得到了泉眼的滋润,缓缓开始运转妖力,夜斓闭目打坐,引导其归位。
      渊宵面对他坐下,也运起灵力助他。
      感觉腹中沉寂许久的灵团有了些活力,夜斓稍放下心,继续汲取渊宵输予他的灵力。
      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夜斓浑身舒坦了许多,受的伤已无大碍。
      “可以了。”
      夜斓径直起身打断了渊宵施法,一挥手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袍。
      他瞥见渊宵颊上那抹新添的血痕,一时间不知该怪他还是谢他。
      眼前这人害他落到此种境地,甚至出手伤他,可他又不惜背叛师门,夤夜盗丹前来搭救。
      被绑在池中感受妖力衰竭的滋味时,夜斓恍然发现,许多时候他竟忘记渊宵是怀枫的转世,他做不到用曾经的恩情抵消如今的伤害,满心都是得知被他哄骗后的怨尤。
      渊宵笔直站在那里,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相望,突然道:“虽有所隐瞒,但我未曾骗你。我难以劝动长老,抓你来此又累你受伤,是我自以为是酿下的过错,抱歉。”
      夜斓看着他,无法轻易说出原宥,却有了几分释然。
      见他不回答,渊宵继续道:“烛玉之事,我觉得有蹊跷。”
      夜斓此时才有了反应,“什么?”
      渊宵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我虽不曾参与战局,却知晓宋常并未现身,全程附在烛玉身上直至被收伏。明明想得到我灵海中封印的邪力,他却毫无动作,好似故意送烛玉替死。可他多年来躲藏隐匿,不敢闹出大动静,搭上烛玉后才敢肆意妄为,我觉得他并非不想,而是不能。烛玉是他好不容易寻到的愿意与之联手的宿体,他绝不会轻易舍弃。”
      夜斓仔细回想当时在阵中看到的烛玉尸身,“你是说,烛玉也许未亡?”
      “嗯。”见夜斓神色缓和些许,渊宵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
      石钥归还原处,两人自濯浣阁中出来,外面已积了一层薄雪。
      夜斓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纯白的薄片转瞬便消融于他掌心。
      “你勿要动用妖力,以免惊动他人。”
      渊宵召出飞剑,率先站了上去,示意夜斓过来。
      驭器可随心念变幻大小,夜斓踩上恰好适合两人站立的飞剑,听到渊宵淡淡的说:“抓紧。”
      想了想,夜斓牵住他衣摆,随他在半空飞行。
      冰雪刮过脸颊,携带着一丝寒意,是不属于云心谷的冷冽。
      不过片刻,飞剑忽然停住,缓缓下降了些高度。
      渊宵蓦地开口:“这里是清冥涧。”
      夜斓微怔,往下一瞧,见一道银练自两座高耸山峰之间倾下,汇成一池深潭。
      流水不凝,雾涌云蒸,清灵之气飘于其上,潭内隐约可见辉光,当得上至清之地的名号。
      夜斓不由得露出个笑,“可惜未将寒玉潭中的邪气取出,若投入此处,无需多少时日便能消解罢。”
      渊宵浅浅“嗯”了一声,“走了。”
      夜斓定神看着他侧脸,放开了手里的衣角,双臂一环,从背后圈住了他腰身。
      紧贴的躯体僵了一瞬,并没有挣开。
      夜斓靠在他背上,鼻端是他如冰雪的清冷味道,但贴近的身躯又是如此温热,像他一般,看似冷漠寒凉,实则温润暖煦。
      一路上,除了掠过耳旁的风声,他们不再交谈,只紧紧依靠一起,成了这漫天霜雪下唯一的暖热。
      未从前庭经过以免惊扰到众弟子,渊宵带着夜斓沿山绕了半圈,才落在了居所院中。
      “到了。”
      夜斓放开他,从飞剑上下来,赤足踩进雪中。
      渊宵推开门,屋内灯火未熄,照亮这一方斗室。
      夜斓眼神在里头走了一遭,书架上的书籍累放整齐,室内陈设简单,各物井然有序的放着,和主人很相似。
      此时已至夜半,来不及设下能传送到更远处的阵法,渊宵只得起了个抵达明妙山脚的法阵。
      “时间仓促,这里不宜久留,我先送你至山下再寻办法。”
      渊宵完成最后一道布置,暗示夜斓过来。
      一踏入阵枢,冷光闪烁中倏忽二人就传送到了明妙山脚,仰头便能看到万阶石梯。
      山下气候温暖夜风拂煦,与瑶清宫中大相径庭,夜斓霎时有些恍惚。
      渊宵回忆着不久前他来时的法阵,只是不知还能不能使用。
      好在时日过去不久,那阵法又在僻静处,尚未彻底损坏。
      渊宵再次勾连两地,顷刻与夜斓抵达沂海边的乱石山。
      七弯八拐带夜斓穿过乱石嶙峋的石山,感受咸腥海风阵阵拂在面上,渊宵才停下脚步,“我便送你到此处。”
      从怀中取出一对传音纸鹤,渊宵道:“上面附有我的灵力,若你回去后发现烛玉踪迹,可给我传信。”
      夜斓沉默着垂头接过,想了一路的话在心中翻来滚去,见渊宵似乎要走,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有话要对你说。”
      渊宵望着月下的夜斓,一双剪水凤眸流转,其中蕴着他不太明白的心绪。
      “我亦有话说。”
      夜斓含笑谦让:“那你先说罢。”
      渊宵挥去心底杂念,从灵囊里拿出一本册,“岛外阵法已破,此阵书拓本中记录了诸多修复之法,你也可加以改动。”
      “好。”夜斓大略翻了翻后收入怀中,继续等他下文。
      “你往后修炼,莫要再用那种吸食灵气之法,于你精纯妖力有损。”
      夜斓一愣,意识到他指的是方才卸离池之事。
      那时他带了些赌气意味,想看眼前冷静疏离的人露出些不一样的反应,才有此误会。
      夜斓不知如何解释,略有些局促,“那……是意外,我从前并未如此过。”
      “嗯。”
      渊宵回得倒是快,只是无从得知他是信或是不信了。
      夜斓有口难辩,正想着再说明一番,渊宵接着道:“之后我自会去师门领罚,劝阻长老们不要再来,如若失败,我会用纸鹤传音于你,届时你寻处隐秘地方躲避,待风头过了再归。”
      夜斓静默片刻,问他:“这样放我走,你师门会如何责罚你呢?”
      渊宵眼神一黯,“我愧对师尊教诲,不论何种惩罚,皆甘愿接受。”
      “要不你别回去了。”夜斓主动拉住他衣摆,“与我回谷中,若他们来寻,我们便一起躲起来,让他们找不到。”
      渊宵细细看向他,在那灼灼目光中满蕴着真心实意。
      他沉默良久,脑中闪过千头万绪,明白此时不能再模糊带过。
      “你为妖,我为人,终究殊途。”
      夜斓难以置信的睁大眼,“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想的?”
      悬着的心在看到渊宵点头后彻底下落,夜斓脸上浮现一抹苦笑,“我以为你与他们不同……从不存这些分隔之见。”
      渊宵对此不予置评,只道:“一路行来,多谢你对我的多番回护以及铲除邪修时的鼎力相助,但你我有霄壤之别,终归不同路。”
      “不同路?”夜斓茫然不解,“只因我生来是妖,便注定要与你无疾而终?宋常也曾是人,难道你能与他同路?”
      渊宵神色未动,并不回答他此问,“人之寿数短短数十载,妖类动辄千年寿命,如何相处久长。”
      夜斓飞快反驳他,“你是怀枫的转世,又修行多年,怎么会只有短暂的时日?若真有过不去的关隘,有我在,我会助你,会竭尽全力的助你。”
      渊宵轻淡道:“修行乃个人之事,旁人如何助得。”
      “修炼我当然无法相帮,可渡天劫我却能帮你。”夜斓急切的补充道:“我已渡过四次小劫,知晓如何化解,定不会令你有失。”
      渊宵与他视线相触,“各人命数不同,岂能轻易相助?能帮一次,却帮不得永久。”
      夜斓坚决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寻到你的转世,重新助你修炼,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我等得起。”
      “我只此一世,轮回转世皆不是我,你挂念的一直都是方怀枫,而我不是他。”
      “我未曾把你当作他!”夜斓的语调有些激动:“我分得清。我知道怀枫已逝,助我修炼化灵的是他,和我在一起的人从来都是你。”
      “我不否认一开始是想在你这里回报怀枫的恩情,可你们那般不同,我岂会错认。”
      渊宵微微怔愣,眼中有了几番变幻。
      夜斓讲完后他并未接话,而是静默着,看风吹起细碎的长发,柔软的发丝随之飘飞。
      不能动摇。
      渊宵精神一凛,来时想过无数次的话终于出了口:“无论你如何想我,此次送你回来,是回报你此前的恩情,我乃修道之人,不沾俗世因果。”
      “回报恩情……”低低重复了一句,夜斓否认道:“我不需要你还这些,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看我的……”
      渊宵动了动唇,一时没有回复。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答案,夜斓似笑非笑,脸上有一丝决然,“有这么难以回答吗?想说什么便说出来,我承受得起。”
      渊宵错开视线垂下眼眸,冷淡的吐出四个字。
      “泛泛之交。”
      笑意一点点从夜斓脸上褪去,不同于方才的情绪激荡,此刻他像被抽离了魂魄,木然望着眼前人。
      “所以,往后不论我与谁在一起,发生何事,你都不在乎,对么?”
      渊宵抬起眼,依旧是那副疏冷模样,“本不同道,交情亦浅,偿还这段因果后,你想如何皆与我无关。”
      简单几字,将他们撇得干干净净。
      夜斓的脸色渐渐惨白,想说的许多话一刹那间消散如烟。
      不想应承邀约大可直接回绝,急切的说出这些诛心之语,是察觉到他暗藏的心意,怕他死缠不放,扰他道心?
      他不想再去追究渊宵此举是否有苦衷,他既要撇清,便遂他之愿。
      原来那些旖旎情思,那些他以为的特别相待,不过是一场自己织就的错梦。
      他只当以心换心定能融冰化雪,甚至方才还在为他的不曾拒绝而暗自窃喜。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斓后退一步,险些没站稳,视线中霎时一片模糊。
      他低着头,海风吹乱了他散落的长发,遮掩住了沸腾一般的难堪。
      “你没事吧。”
      永远冷淡的语气,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触动他。
      或许有,但与他无关。
      从前的自己是如何从其中感受到温柔的呢?夜斓再也想不起来。
      所有的悲哀苦痛在飞速地抽离,让他瞬息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你方才有什么要说的?”
      未得到回应,渊宵又问了一句,夜斓用了好一会才分辨出他说的什么。
      在这简短的时间里,他把痛苦的根源从心里活生生剜去后,余下的只有空洞与麻木。
      寒风从那个破洞呼啸而过,喉中是带着腥味的甜,夜斓听见自己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
      “没了,我没什么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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