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风月三更

27、第 27 章 莫忘了自己

　　聚雪崖在瑶清宫主殿主峰的右侧，孤高巍峨陡峭难攀，冰崖积雪甚厚，鲜有弟子造访，因而被渊宵选作修炼之地。
　　踩在飞剑上，一炷香功夫便抵达崖顶，渊宵走到那处天然而成的凸石下，延伸的长石遮挡了风雪，其下形成一处可供人休憩的区域。
　　渊宵长袖一挥，拂去平台上的水露轻尘，静坐调息。
　　真气畅通运转，缓缓吸纳天地灵气。
　　刚吐纳了三个周天，隐约听见有两道陌生人声由远及近而来。
　　渊宵略微皱眉，虽知此地并非他专属，仍生了一丝被打搅的不快。
　　此种情绪只闪过一瞬，是他这段时日在云心谷中待久了，习惯了四下无人，这里虽清静，从前也偶有弟子会来。
　　但现在的时辰，大多弟子应在他处修炼，不应出现在这里才是。
　　果不其然听得一个少年道：“表哥，我看这里没人，可以休息一会。”
　　另一位明显成熟些的青年道：“好是好，就是没处坐下的地方。”
　　原来他们自侧峰而来，刚好有个视觉死角，瞧不见此处的平台凸石。
　　少年道：“我可以用灵力扫雪，看！”
　　过了片刻，青年道：“不错啊小轩。”
　　少年嘿嘿笑了两声，话头一转：“哎，修行可真累啊，只能趁现在偷个懒。”
　　青年叹道：“我资质不如你，学了许久也就御剑术稍好些，也不知来修炼是对与不对。”
　　“表哥别这样，你不是常说勤能补拙，既然师父收了你，自然也是看重你的。”
　　青年语带无奈：“但许久无寸进，不免灰心丧气。”
　　少年宽慰道：“今日就别想这些了，好好放松一下。”
　　渊宵听这对话，估摸两人是刚入门不久的弟子，觉得修行枯燥因而到此偷闲。
　　正想现身警醒几句，听那少年忽道：“表哥你知道渊宵太师叔么，就是那个掌门唯一的嫡传弟子，今日晨□□看见他，真如传言说的，戒红都碎了。”
　　忽地提到他，此刻出去定是不尴不尬，渊宵一下停了动作又坐回原处。
　　青年回道：“我倒是没注意。看来去妖怪窝里面走了一遭，连掌门最疼爱的弟子也抵不住迷惑，可惜了。”
　　“是啊，据说这样他就当不成下任掌门了。”少年顿了顿又道：“而且他和妖怪待了那么久，真的没问题么？不是说有些妖怪会夺舍附身什么的……会不会回来的已经不是他了？”
　　“没事的，长老们都未曾说什么，哪儿轮得到我们操心。”
　　“也对哦。他们私下都在议论，说渊宵太师叔看起来生人勿近冷冷淡淡的，现下却被妖怪害了，门派里肯定会出动去捉妖，可我瞧他们的样子，一点不像惋惜害怕，倒是跃跃欲试的，真奇怪。”
　　青年沉默片刻后道：“你往后少去参与他们的谈话，我们入门不久，暂时无法下山，小心谨慎些总没错的。门派里的事情也是，少与人谈论，免得卷进事端里。”
　　“表哥放心，我没敢说话，是他们讨论得兴致高昂，我听了一耳朵而已。其实也能理解，山中修炼无聊，好不容易有个可以说道的事，肯定忍不住。”
　　“背后议论非君子所为。”
　　少年道：“哇……表哥你刚刚那句话真像张夫子……哎……一想到他我就头疼，修行还是比读书好些。”
　　青年忽道：“我思来想去，咱们要不回去吧。”
　　“怎么了，不是才来吗？”
　　“得到修行的机会不易，我们不该如此偷懒。”
　　少年语气含笑：“说得对，看来表哥心情好些了，那么偷懒的目的也达到了，我们走吧！”
　　待他们离去，聚雪崖又恢复了宁静，雪上只余几处清浅脚印。
　　渊宵神色不变听完全程，深知他的事必然引起派中弟子议论纷纷，多想便是多添烦恼，于是闭上眼，继续方才被打断的吐纳修行。
　　一日修炼完毕，渊宵回到居所，远远望见门前站着一道人影。
　　渊宵加快步伐，迅疾掠至跟前，朝来人作揖：“师叔。”
　　玄章转过身，含笑道：“回来了。”
　　渊宵推开门：“师叔为何不进屋，却在外面枯等。”
　　玄章不甚在意：“无妨。许久未来，你这处小院仍这般清静。”
　　两人坐到木榻上，渊宵问：“师叔造访是有何事？”
　　玄章开门见山道：“昨日答应你的事，我已同持戒长老说过，他态度坚决，无法回转。”
　　渊宵倒是不意外：“我知道了，多谢师叔。”
　　“放宽心，只要花妖不曾害人，持戒长老定会秉公处理，我也会从中斡旋。”
　　渊宵颔首道：“我明白，有劳师叔。”
　　“不仅如此，今日几位长老商议之下，敲定过几日准备妥当，便要去妖岛捉拿邪修。”
　　“长老们都会去么？”
　　玄章摇头：“持戒长老、妙玄长老前去，我要与灵宝长老、书传长老留下来坐镇护山大阵。”
　　渊宵隐觉不妥：“长老们可探讨出对策？”
　　“他们皆知邪魔棘手，生平仅见，但不曾交锋，过多谨慎只会畏首畏尾，且如你所说他现下仍在四处害人，由不得我们耽搁太久。”
　　渊宵微微拧眉：“宋常此人狡猾异常，若无杀招，恐怕又会让他逃脱。”
　　玄章道：“届时我会派丹阵一脉弟子先去布下星罗云布阵，剩下的妙玄长老会想办法。”
　　见渊宵缄默不语，玄章问道：“你可想同去？”
　　须臾，他吐出一个字：“想。”
　　玄章已有所感，慨然道：“持戒长老也说此行你必不可缺，可若是邪修负隅顽抗，我担心你灵海中的邪气将无法抑制，一旦封印崩碎，后果不堪设想。”
　　渊宵自然明白她的担忧：“我想过了。邪气被封印多年，宋常应极想取回力量，却一直未曾动手，可见封印尚且牢固。在旧镇中我亦学到了加固封印的方法，师叔大可放心。”
　　“我就猜到你要这样说。你一向有主见，既已决定，我无法劝说，只是记得莫要逞强，一切从长计议。”
　　“有两位长老在，应是无虞。”
　　玄章从袖中取出一块圆形铜制阵盘，上头雕刻着繁复的纹路，脉络间隐约闪动着金光。
　　“这是阴阳定风阵，遇险时将其抛出，落地生成，困个道行千年的地仙也不在话下。”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白玉宝瓶，“里面有心灵丹三枚，气力耗尽时服下，即刻恢复功力疗愈伤势。”
　　如此贵重之物，定是她心血淬炼多年所成，渊宵霎时推拒：“谢师叔好意，但我不能收。”
　　玄章不由分说将俩物推到他面前：“我劝不动你，如今给东西你也不要，真是长大了，不听师叔的话了。”
　　渊宵难得犹豫起来，拒绝便坐实了她的话，可这般稀罕宝物，岂能说收便收。
　　玄章再道：“上次你下山后生死未卜，我便十分后悔未曾早些给你，若你落入险境那时有它们在，说不定能逃出生天。如今你平安归来，于我来说再好不过，我岂能再舍不得这些身外之物？况且我也离不得瑶清宫，拿着也无用，不如给用得上的你。”
　　渊宵仍静默不受，玄章柔声唤他：“宵儿，听我的话，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别的都不重要，我与师姐都是这般想的。”
　　望向他的双眸慈和似水，渊宵无法言说心中感激，起身朝玄章深深作揖。
　　往后几日过得平静无波，仿佛又回到从前澹然岁月。
　　一日晨练刚结束，复响起五声钟鸣，意味着召集一、二代弟子前往照夜殿议事。
　　渊宵明了是宣告进攻迷仙岛之事，和渊月、渊肃不紧不慢地赶去。
　　宝殿雄伟，容纳千人仍有余，正中是大理石铺的莲花池，池水清澈可见游鱼，一路延伸至九阶垂带踏跺。
　　持戒、妙玄、丹阵、灵宝、书传五位长老立于台上，静静等待弟子到位。
　　如今的瑶清宫枝繁叶茂，进殿的约有三百余人，不过大多是至字辈的二代弟子，按照各自师承辈分作六列一字排开。
　　掌门只渊宵一名亲传弟子，渊宵也未曾收徒，他便单独站一列。
　　等众人站定，持戒长老将手中拂尘一搭，音声如钟道：“今日召你们来此，乃是为沂海妖岛一事。岛上盘踞邪修妖类，数次戕害濯州城以及近郊居民，我瑶清宫向来以除妖驱魔卫道为己任，断不会袖手旁观。然妖地底细不明，凶险异常，需谨慎待之，我与妙玄长老会同去诛邪，以求将妖邪一网打尽。”
　　而后他一一安排部署，除点到名的以外，其余弟子随长老们镇守山门，若有自告奋勇想去试炼的，散会后可到妙玄长老处报名。
　　一众长老从不轻易出山，此次虽说得和往常一般轻描淡写，但瞧这阵仗，定是场硬仗。
　　众弟子低头听着，心中思想不一。
　　持戒长老宣完名册，末了补了一句：“渊宵随我进内殿一叙。”
　　渊宵朝渊月、渊肃使了眼色，叫他们不用再等，绕过众人从偏门前去内殿。
　　殿中只有一人，渊宵恭敬作揖：“持戒长老。”
　　他面色严肃，语气不容拒绝：“渊宵，此去妖岛，你来打头阵。”
　　渊宵垂眸不语，持戒长老又道：“你既在岛上待过许多时日，又知晓如何破除上岛迷阵，由你去再合适不过。”
　　渊宵心知同去的有玄章师叔亲传弟子渊林、渊矩两位师兄，二位精通阵法一道，岛外迷障对他们来说应能轻松破解，他就算推拒亦无法拖延更多时间，只得应下。
　　持戒长老盯着渊宵，目光炯炯：“你虽曾替妖物求情，但念你往常端正持重，尚晓迷途知返，望你莫忘了自己是瑶清宫掌门弟子，明了该如何行事，勿叫师门蒙羞。”
　　渊宵再拜：“弟子谨记。”
　　持戒长老一甩广袖：“去吧，后日准时出发。”
　　渊宵退出内殿，殿中弟子还未全数散去，见他出来又朝他行礼。
　　渊宵一眼望见玄章，默默点头示意后，心事重重往聚雪崖去了。
　　一连两日的心神不宁，到出发之日尤甚。
　　晨操后同去的弟子集结在广场上，由玄章开启传送大阵。
　　一连结了几十个手印，炫目的金光直冲九霄，将众人尽数笼罩其中。
　　繁复的符文不断漂浮散落，化成金色飞灰，逐渐吞噬一行人的身影。
　　待阵内纷纷扬扬全是金灿烟尘，又猛地变作流沙坠地，倾泻不见。
　　须臾之间已至濯州城沂海岸边，渊宵睁开眼，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惊涛阵阵拍击乱石，扬起白浪浮沫。
　　渊简自持戒长老身后走出，手中抱着一个宝匣。
　　解开其上封印，匣内一片炫光闪烁，岸边霎时多了数艘沙棠舟，一艘可乘十人。
　　渊宵款步走出队列，另有四名弟子一齐跟上。
　　跃上最前的小舟，渊宵立于船头，率先驶入烟波。
　　不复第一次来时迷途，见雾霭渐浓，渊宵踏地起阵，迅捷地抓住了灵流汇集的方向。
　　身后小舟皆用灵力相连，以保不在迷雾中失去方向，渊宵领头运气驭舟，不到一个时辰便走出了迷障。
　　边岸已在眼前，渊宵遥望着岛上那片葱郁的深林和远处的重峦叠嶂，示意其他小舟停下。
　　先行的沙棠舟靠在水边浅滩，渊宵踩到嶙峋怪石上，回身朝四名道子抱拳：“余下的有劳各位师兄弟，切记御剑不可进入迷雾范围。”
　　他们点头称是，有三人各自祭出飞剑扶摇而上，朝东、西、北三个方位飞去。
　　剩下那名拿着罗盘确定方位，急急穿梭于乱石堆上，最后定下一处。
　　虚空中现出一面令旗，道子以血开阵，口中默念咒诀，手上飞快结印。
　　渊宵警戒四下，唯恐惊动了烛玉。
　　好在此次来的皆是精锐弟子，又有两位长老坐镇，只得收敛了气息噤声静待阵成。
　　约一炷香功夫，地上的令旗倏地迸发出一道参天银芒直直刺入云团，远处亦随之喷涌一道银白、两道墨黑色光华。
　　四道光柱在空中纠缠聚集，好似给整座岛屿笼上了一层昏黑天幕，瞬息遮去了大半亮光。
　　令旗上咒文荧荧，代表星罗云布阵已成，持戒长老、妙玄长老足下踏浪，缩地成尺，眨眼便到了数丈外。
　　一众弟子纷纷跃下小舟，朝林中急行。
　　渊月走到渊宵身边，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师兄怎么不走？”
　　渊肃也慢腾腾地跟过来：“对啊，他们都冲进去了。”
　　渊宵默不作声，举目看向同门弟子远去的背影，忽道：“你们可否帮我一个忙？”
　　渊月答得快：“师兄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帮上。”
　　渊肃也在一旁附和点头，渊宵坦诚道：“若见到一位黄衣青年，即刻传音告知于我。”
　　渊月和渊肃互相望了对方一眼，渊月刚想说话，渊肃抢先一步道：“我们知道了，师兄放心。”
　　“嗯，多谢。”渊宵神色不变，转头向深林中走去。
　　渊月、渊肃目送他离开，依照安排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中很安静，除却踩踏草地的脚步声，没有其他的动静，鸟兽虫蚁都躲藏了起来似的。
　　渊宵放缓脚步，有所感应般忽地回身，一道利箭自深林中飞出，直取他眉心！
　　一个侧身灵巧闪过，渊宵伸手想抓住那小箭，只抓得一手空。
　　小箭倏忽化成一缕黑烟，消散无影。
　　渊宵死死盯着利箭射来的方向，周围的同门也被惊动，朝他这边聚拢过来。
　　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吹来，林中现出一道黑色人影。
　　他一身玄衣，周身浮动着不祥的黑色烟霭，衬得冷峻的眉目有些狰狞。
　　烛玉款步走来，眨眼间瞬移了数尺，怒道：“臭道士，还敢再来！”
　　他抬手，掌心腾出一股漆黑妖雾，往众弟子喷涌而来。
　　“退后！”
　　奈何有些晚了，他话音未落，离得最近的几名二代弟子不慎吸入几口，霎时手脚发软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指甲疯狂抓挠起脖颈，将本来完好的皮肤搔得血肉模糊。
　　渊宵袖中灵剑出手，绕他们周围一圈，把黑雾短暂的切断了片刻。
　　他连忙吩咐身边弟子，“扶他们回来。”说着手上起了剑势，足下一点朝烛玉刺去。
　　烛玉不闪不避，随手一摆令黑雾凝成盾牌模样，本是无形无质的雾气竟真的接下了此击，渊宵顺着剑身传来的回力手腕翻转，轻松卸了他施与的力道，快速再次劈刺，却只触到了虚无烟霭。
　　黑雾又朝他扑来，渊宵长剑一扫，灵动避过，在空中一个旋身稳稳落地。
　　烛玉趁机右手一挥，黑雾变作爪状，要去抓那几个受伤弟子，渊宵正要祭出万剑阵，忽听得一声铿锵有力的大喝：“妖孽，休要嚣张！”
　　持戒长老与妙玄长老听闻此处动静，正从不远处赶来。
　　两道灵力幻成利刃朝烛玉疾射而去，阻滞了他接下来的动作，逼他出手防御。
　　两位长老皆历百年劫数，妙玄长老更是派中除掌门外修为最高者，他俩的合力一击烛玉接得吃力，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妙玄长老银发一扬，总是漫不经心的神色此刻分外谨严，整个人如同一柄杀气腾腾的出鞘利剑，他沉声道：“妙玄一门弟子听令，起千锋阵！”
　　“是！”
　　一干弟子飞速散开，朝四面八方奔去，烛玉挥出黑雾想阻止他们，妙玄长老广袖拂起劲风将其吹散。
　　烛玉几下尝试未果，眼看着弟子们远远将他围拢起来。
　　一时间令旗飘飞，烛玉的杀招皆被长老联手一一化解。
　　片刻千锋阵即成，渊宵回身查看那几名受伤弟子。
　　渊成已给他们喂过疗伤丹药，现下正沉沉昏睡，但那吸入的黑雾却在皮肤下隐隐窜动，宛如黑色小蛇游走在经脉中。
　　渊宵心知这邪气凶暴，应快些到至清之地才能将其净化，便对渊成道：“邪气侵体，需先行护送他们离开，即刻回山。”
　　渊成是妙玄长老的得力弟子，那时替至真疗伤的也是他，因此十分清楚其中厉害，忙唤了几名弟子将他们送出岛外。
　　再看那边战局，烛玉身上的黑气又腾升而起，弥散喷涌，抵挡着阵中万千飞剑。
　　妙玄长老操纵风旋，持戒长老驭鞭，烛玉勉力应对，已无暇他顾。
　　渊宵盯着那黑雾变幻形态，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正出神间，怀中传音玉简蓦地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