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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爱比恨浓       ...

  •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苏伦娜跌跌撞撞向那个方向走去。

      黎明时分,她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城市的残骸——断壁残垣半埋在黄沙中,风蚀的土墙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轮廓,倒塌的佛塔只剩基座,破损的陶罐碎片散落一地。

      这是一座死城。

      苏伦娜穿过荒废的街道,沙粒从残破的门窗中涌出,像这座城池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她继续向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越发凝重,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急促。转过一截倾颓的城墙,她看见了那个深坑。

      那是一个漏斗形巨坑,像是被天神用巨锤狠狠砸进大地。坑壁的沙土呈放射状向外翻卷,边缘还残留着熔融后又凝固的琉璃状物质,在晨光中反射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而在坑底中央,静静躺着一块比人还高的石头。

      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深处却隐约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血液在其中缓慢循环。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连光线经过时都会产生细微的折射。

      深坑还散发着热浪,她却不由自主地沿着坑壁滑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那块石头在呼唤她。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石面。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星辰诞生与湮灭,星系旋转,时空褶皱,还有某种古老而庞大的意识碎片。

      她感觉自己与这块石头建立了某种联系,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从陨石中伸出,缠绕着她的意识。

      “你是谁?”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悚然转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坑边,似乎已经观察很久了。

      那女人外貌看四十左右,眼眸却是好似老人的沧桑。她穿着破旧但整洁的麻布长袍,面容憔悴却难掩曾经的风华。

      女人紧紧盯着她,眼中复杂难辨,幼小的她无法看透。

      诧异、惊骇、兴奋、思量……

      女人沿着她滑下的痕迹走下深坑,在离她三丈外停住脚步,仔细打量着她。

      “我叫弥罗。”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她茫然环顾周围:“这里是……哪里。”

      弥罗回答:“楼兰。”

      她向前走了一步,看着那块陨石,声音颤抖:“这是我等了二十年的神迹。五年前,我夜观星象,推算出将有天外之物坠落楼兰故地。我守在这里,等了整整五年。”

      弥罗的目光转向她,眼神变得炽热:“而你,孩子,你是被天神选中的人。”

      “天神?”她喃喃着重复。

      “就是它!”弥罗激动地走近,好似想要触摸陨石,又停住,用虔诚而狂热的语气说,““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赤沙之神的化身,带着上古的智慧与力量降临人间。而你能触碰它而不被反噬,能感应它的呼唤——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是注定要拯救众生的人。”

      弥罗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着女孩脏污的脸庞:“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摇头。她没有名字。

      弥罗沉思片刻,轻声说:“那就叫苏伦娜吧。在楼兰古语中,意思是‘星光指引的使者’。”

      从那天起,她成了苏伦娜。

      应弥罗的请求,她在遗迹里住了下来,弥罗用残存的土墙搭了个简陋的棚屋。

      两人一起研究陨石的力量——弥罗懂得多,据她自己所说,她自幼修习楼兰正统祭祀术,通晓古国祭礼、星象推演、沙祀仪式。

      而苏伦娜体质特殊,她是唯一能直接触碰陨石、调用其力量的人。

      最初只是微小的尝试。

      苏伦娜将手放在陨石上,集中意念,陨石表面的暗红流光就会变得更加明亮。弥罗教她如何引导这种能量——不是用手,而是用“念”。

      十天后,苏伦娜成功让坑底一株枯死的骆驼刺重新泛绿。一个月后,她能让掌心的沙粒悬浮空中,排列成简单的图案。

      “你学得很快。”弥罗总是这样夸奖,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对苏伦娜好得无微不至。教她认字,从最简单的楼兰字符开始,在沙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找到零星野枣,总是全数塞进她手里;夜里冷了,就把自己那件破旧的外袍盖在女孩身上。

      初时苏伦娜总是睡不好,圣石的能量强势占据她的身体和脑海,她看到浩瀚星海、燃烧的陨星、沙下古城昔日的歌舞升平、战火中倒塌的王旗、临终者嘶哑的哀嚎……

      她整夜从梦中惊醒。

      弥罗发现了,她没有不耐烦,而是干脆和她睡在一起。她握着她的手,哼起一支古老的歌谣。

      调子简单平缓,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重复的短句,像祖辈们在田埂上、在篝火旁代代相传的低语。

      歌声混着呼吸的节奏,在寂静里漫开。

      苏伦娜睡的无比香甜。

      “众生太苦了。”弥罗常常望着远方无垠的沙漠这样说,“战乱、饥荒、疾病、流离失所……西域诸国彼此征伐,百姓如草芥。我们要拯救他们,用天神赐予的力量。”

      苏伦娜信了。

      她贪恋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从小到大,她都是多余的,是被抛弃的。

      现在终于有人需要她,说她能拯救别人。她爱弥罗,像爱母亲一样爱她;也感激她,是弥罗给了她名字、身份、还有存在的意义。

      三个月后,弥罗开始对外宣扬。

      她走出废墟,找到附近村落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者,讲述赤沙之神的降临、圣女的诞生。

      最初没人相信,直到苏伦娜当着众人的面,让一个瘸腿老农暂时忘记了膝盖的疼痛,能正常行走一刻钟。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弥罗正式创立天光教,在深坑里举行第一次祭祀。

      她穿上珍藏多年的楼兰祭司服饰。

      褪色的紫红长袍,绣着已经模糊的星辰图案,头戴羽冠,手持镶嵌陨石碎片的权杖。苏伦娜穿着素白的长裙站在祭坛中央,陨石在她身后发出柔和的红光。

      “跪拜吧!”弥罗向聚集而来的三十多个村民高喊,“跪拜天神,跪拜圣女!她们将赐福于你们,抚平伤痛,驱散疾病!”

      村民们匍匐在地。苏伦娜将手按在陨石上,引导能量流向最近的一个妇人——那妇人刚失去儿子,终日以泪洗面。

      当无形的能量笼罩妇人时,她脸上的悲痛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恍惚的平静。

      “我看见了……”妇人喃喃道,“我看见我儿子了,他在对我笑……”

      一场祭祀下来,心有伤痛的人得到了“抚慰”,患有顽疾的人感觉症状减轻。村民们欢天喜地地离开,承诺会带来更多人,会献上贡品。

      苏伦娜很高兴。她真的帮到别人了。

      天光教的势力逐渐壮大。

      从最初三十人,到一百人,再到三百人。

      深坑旁建起了简易的祭坛,每月举行一次祭祀。

      苏伦娜作为圣女,一次次调用圣石力量为村民“治疗”。

      失明的老人说能看见光了,咳嗽多年的病人说喉咙舒服了,失去亲人的人说在幻象中与亡者重逢了。

      弥罗开始号令教众上交贡品:“献给天神的祭品越丰盛,赐福就越深厚。”

      粮食、布料、银钱、牲畜……贡品堆积在祭坛旁。她用这些物资组织教众建设楼兰遗迹,清理沙土,修复部分城墙,搭建更多的屋舍。

      “我们要在这里,”弥罗站在修复了一半的城墙上宣布,“重建楼兰!一个和平、强大、人人平等的王朝!在这里,没有战乱,没有压迫,所有人都受天神庇佑!”

      教众们狂热地欢呼。苏伦娜站在弥罗身边,看着下面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心里涌起巨大的成就感。

      但渐渐地,不对劲了。

      先是弥罗开始流鼻血。最初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有时一天流好几次。她的精神也越来越差,常常说着话就突然恍惚,要过好久才能回神。

      苏伦娜情况稍好,但也开始出现头痛、失眠的症状。

      “是圣石的影响。”弥罗私下里对她说,“天神的能量太强大,凡人躯体难以承受。”

      她开始四处搜寻解决方法,翻遍带来的楼兰古籍,终于在古卷的夹缝里找到一段记载:盐湖之畔,有荧髓矿石,可辟邪祟,镇神魂。

      她独自去了一百里外的盐湖,带回来几块荧髓矿石。矿石被打磨成吊坠,她和苏伦娜一人佩戴一块。

      “果然好多了。”弥罗戴上吊坠后,鼻血止住了,精神也恢复了些。但她严肃地叮嘱苏伦娜:“这事不能告诉任何教众。荧髓太少,不够分给所有人。我们是天神的使者,必须承受比常人更多的考验。”

      苏伦娜点头答应,但心里隐隐不安。

      更不对劲的事情接踵而至。

      那个说在幻象中见到亡儿的妇人,在第三次参加祭祀后,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再哭泣,但也不再笑,眼神空洞,别人叫她名字要好几次才有反应。

      另一个被“治愈”了咳嗽的老人,半个月后突然去世,死前没有任何征兆。

      弥罗处理得很隐秘。她告诉教众,老人是“被天神接引去了极乐世界”,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但苏伦娜偷偷去看过尸体——老人面容安详,但眼窝深陷,皮肤下隐隐透着不正常的暗灰色。

      她开始观察那些经常参加祭祀的教众。发现他们确实不再抱怨病痛,但人也变得迟钝了。问话要反应很久,做事常常走神,对弥罗的命令却执行得一丝不苟,几乎像是……

      傀儡。

      苏伦娜感到恐惧。她找到弥罗,说出自己的发现。

      “你多心了。”弥罗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那些人的病症本来就很重,去世是正常的。至于教众变得顺从,那是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信仰,心灵有了依托。这是好事。”

      “可是——”

      “苏伦娜。”弥罗打断她,眼神变得深邃,“你知道这世间有多残酷吗?西域三十六国,如今还剩几个?战乱、饥荒、奴隶买卖……普通人活着就是受苦。我们至少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平静。哪怕这平静需要代价,也比在绝望中挣扎强。”

      “但我们在欺骗他们!”苏伦娜终于喊出来,“圣石的力量根本不是治愈,它只是制造幻觉,麻痹痛苦!那些人不是在好转,是在慢慢死去!”

      弥罗沉默了。良久,她轻声说:“那你说,该怎么办?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所谓的救赎只是谎言?然后看着他们重新陷入绝望,继续在痛苦中煎熬?”

      她走近苏伦娜,捧起女孩的脸:“我知道你难过,孩子。但这就是现实——世间没有完美的拯救。我们至少给了他们一段没有痛苦的时间。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重建楼兰?”苏伦娜苦涩地说。

      “对。”弥罗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是楼兰末代王室唯一的血脉。我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一生都在为复国奔走,最后都死在荒漠里。这是我的宿命,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她转身望向正在修复的遗迹,声音变得缥缈:“楼兰曾经多么辉煌啊……丝绸之路的明珠,东西方文明交汇之地。可后来呢?战争、干旱、河流改道……它死了,被埋在黄沙下几百年。但我不甘心,苏伦娜,我不甘心。我要让它活过来,让楼兰王旗重新飘扬在西域的天空下。”

      “为此,你需要我的力量。”苏伦娜低声说。

      “我需要你。”弥罗转身看她,眼神复杂,“但我也是真的爱你,把你当女儿。这并不矛盾,苏伦娜。世间只有我懂你,只有我知道你多么特别,只有我珍视你的能力。我们互相需要,这有什么不对?”

      从那天起,弥罗开始限制苏伦娜与外人接触。

      祭祀时依然让她站在祭坛中央,但结束后就立刻带她回住处。不准她单独和教众说话,不准她离开遗迹范围,连去盐湖取荧髓都是弥罗亲自去。

      苏伦娜感到窒息。她恨弥罗把自己当工具,恨这场欺骗众生的骗局。

      可每当夜深人静,弥罗为她掖好被角,轻声哼唱楼兰古老的摇篮曲时,那种母亲般的温暖又让她贪恋。

      这种撕裂感日复一日折磨着她。

      直到她知道,弥罗每月都会悄悄离开一次,去楼兰亡陵祭奠。

      那是王室墓地,埋着弥罗所有的先祖。她在那里一待就是整夜,对着墓碑说话,哭泣,然后擦干眼泪,回来继续扮演那个坚毅的大祭司。

      苏伦娜知道,该终结这一切了。

      弥罗陷得太深,复国的执念已经吞噬了她的理智。那些教众正在被陨石慢慢夺走神志,所谓的“楼兰复国”最终只会是一场献祭无数生命的疯狂闹剧。

      而她,不能再做帮凶。

      记忆的闪回在此刻结束。

      现实中,苏伦娜站在最初和弥罗搭建的石屋前,看着弥罗从远处走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爱比恨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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