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祭祀开始 ...
-
弥罗看见苏伦娜,似乎并不惊讶。她走近,轻声问:“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苏伦娜说。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夜风穿过荒城,卷起沙粒打在土墙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孤独。
“你今天外出了?”弥罗突然问。
“出去透透气,那些人看不住我。”苏伦娜坦然承认,然后反问,“你不也是外出了吗?去祭奠楼兰亡陵,是吗?”
弥罗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愕。
“你知道了。”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伦娜点头:“我跟过你一次。看见你在墓碑前跪了很久。”
弥罗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向前方——那里是楼兰遗迹,是深坑,是陨石,是她执着了三十年的梦。
“我是楼兰末代王室血脉。”她开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确切说,是王室旁支最后一人。楼兰亡国那年,我的曾祖母带着还在襁褓中的祖父逃了出来。他们隐姓埋名,在荒漠里流浪,把复国的秘密一代代传下来。”
“我母亲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弥罗,楼兰不能就这么没了。’那年我十二岁。从那天起,我活着的意义就只剩一个——复国,复疆,重立楼兰王旗。”
她看向苏伦娜:“很可笑吧?一个亡了几百年的古国,一个连疆域都被黄沙吞没的王朝,一个只剩一个疯女人的所谓王室。可我没办法,苏伦娜,这是我血脉里的诅咒。我修习楼兰祭祀术,研究星象沙祀,守护亡陵,所有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
“直到五年前,我推算出流星坠落。直到我看见那块陨石,看见你。”弥罗的眼神变得柔软,“那时候我想,这一定是天意。天神赐予力量,赐予使者,是要助我完成使命。”
“可那不是天神。”苏伦娜轻声说,“那是灾厄。”
“住嘴!”弥罗陡然激动起来,“不是灾厄,那就是天神!圣石是天赐良机,你是天选之人,我们注定要一起重建楼兰荣光!”
“那我呢?那些信徒呢?”
“那些信徒——他们自愿为复兴伟业奉献,这是他们的荣耀!等楼兰重建,史书上会记载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子孙会感激先祖的牺牲!”
弥罗抓住苏伦娜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苏伦娜,你……你……我们是一体的。这世间只有我懂你,只有我知道你多特别,只有我愿意把复国大业与你共享。回来吧,别再质疑,别再动摇,你不能离开我,不是吗?”
她的表情近乎癫狂,掐得苏伦娜生疼,可苏伦娜分明看到她眼里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和……哀求。
不要离开我……到底是谁离不开谁呢?
苏伦娜心想,弥罗病了,病的太严重了。但是没关系,我会照顾她的,我会治好她的,毕竟,她们谁也离不开谁,不是吗?
苏伦娜一点一点掰开弥罗的手指,像从前无数个惊醒的夜晚那样抱住她,感受她身上温暖的气息。
“弥罗……弥罗……”
是母亲,是姐姐,是最亲的亲人。说爱太委屈,说恨太绝对,说来说去,只是怨。
……
神识收回,顾落缓缓睁开眼睛。
守护遗迹百年的楼兰后人,在一颗陨石天降后,建立起邪教妄图实现复国大梦。
真是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吃完完整瓜的顾落心满意足地抖了抖毯子,打算小憩一晚。
刚躺下,她又坐起来,摸摸下巴。
要不然再看看呢,在没有自己的干预下,这个故事会走向哪个结局?
弥罗一腔执念不愿停止,苏伦娜想悬崖勒马,又无法阻止弥罗。她背着弥罗收集荧髓,肯定有用处的吧。
没有看戏只看一半的道理,打定主意后,顾落阖上双目,指尖轻捻,一缕淡金色的灵光从她眉间逸出,在空中盘旋片刻后无声无息地渗入虚空。
这是她掌握的一种窥探时间轨迹的小法术——溯影观微。虽无法真正改变过去未来,却能借天地间残留的因果丝线,窥见某条可能走向的片段景象。
她“看”到天光教如野火般蔓延,信众从数百膨胀至数千,再至数万。
弥罗站在祭台上的身影越来越癫狂,她挥舞着镶嵌了荧髓的权杖,声嘶力竭地讲述着楼兰复国的神圣使命。
陨石散逸的磁场如同一口无底深渊,向外疯狂扩张着,附近村落已完全笼罩其中,村民眼神日渐呆滞,劳作时常常突然停下,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仿佛在与看不见的亡者对话。
而苏伦娜,即便体质特殊,又有荧髓抵挡,还是因为越来越频繁的祭祀身体迅速衰弱,但她仍是静静看着一切,没有再阻拦过弥罗。
岩洞里藏匿的荧髓与日俱增,填满了几十上百。
终于,两年后,一场空前盛大的祭祀,弥罗再次高呼“赤沙之神将赐予尔等永恒安宁”时,让圣女为教众降下赐福。
可这一次,苏伦娜没有再牵引陨石能量植入教众脑海。她拼尽所有力气,用弥罗教过的控制陨石能量的方法,将多年来收集藏匿的荧髓,铺天盖地压在深坑上方。
荧髓的隔绝作用加上苏伦娜的刻意压制,一阵嗡鸣突然响起,将教众们的理智强硬拽回。
紧接着是苏伦娜声嘶力竭地大喊:“清醒吧!没有什么赤沙之神,只有一块会侵蚀心智的陨石!弥罗在利用你们,她想把所有人都变成傀儡,重建她虚幻的楼兰王朝!”
教众们抱头痛呼,那些被长期压抑的自主意识如冰层破裂般苏醒,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跪在深坑中,身边是表情痴迷的亲友。
听到苏伦娜的话后,人群爆发轰然的喧闹。
有人质问,有人迷茫,有人恐惧。但那些苏伦娜通通听不见,反噬让她七窍流血,体内经脉被陨石磁力疯狂反冲,她踉跄着推搡那些清醒过来的人。
“走!离开这里,不要回头!快走!”
大地开始震颤,陨坑边缘的石块向下坠落,尽管还没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前情形还是让众人感到本能的退缩,人群开始疯狂逃窜,向出口涌去。。
弥罗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暴怒。
“不许走!你们做什么?你们不能背叛天神!”
可苏伦娜死死抓住了她,她回头,苍老的脸庞绝望而愤怒地扭曲:“你做了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背叛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连我最后的希望都要夺走!”
“我背叛的是谎言,不是您。”苏伦娜擦去嘴角血迹,踉跄着站稳,“母亲,收手吧。”
“我不是你母亲!我是大祭司!是楼兰最后的守护者!”弥罗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挣脱,可不知道是力气不足还是心力交瘁,她颓然地跌坐在地,望着最后一个教众逃离陨坑。
“放开我。”弥罗瞪着苏伦娜。
“我不会放开的。”苏伦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从您救我那刻起,我就知道,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陨石突然剧烈震动,下方沙地开始坍塌,连同陨石坑边缘的石块,因为苏伦娜无法再控制的荧髓一同坠落,如同流星雨。
天地暗了下来,分不清方向。但苏伦娜不怕,她坚定地抱住弥罗:“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
弥罗张了张嘴,突然泪如雨下。
——
顾落这下是真的心满意足了,安然躺下。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集会的日子到来,村民队伍向大漠深处行进。
顾落带着翡昭和云岫混进人群,远处,莫业拄着自制的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人流往前走。
一个女孩扶着他,走近一看,是那天在魔鬼城见过的孩子之一。苏伦娜好像叫过她的名字,阿依古丽?
顾落记得那群孩子七嘴八舌问了问题,与其他孩子天真的话语不同,她问的是莫大哥提过的能在陡峭山路上行走的机关,这个“莫大哥”,看来说的就是莫业了。
莫业也看见了他们,连忙招招手,才想起来要低调,赶紧压低声音:“你们真这么堂而皇之跟过来了?”
可他环顾四周,没有人对着大摇大摆连伪装的衣服都不换的三人投来一丝目光。
“他们是看不见你们吗……”
“这个不重要。”云岫挤上来,好奇地看了眼女孩,“她是?”
女孩大大方方自我介绍:“姐姐好,我叫阿依古丽。”
莫业拍拍阿依古丽的脑袋,解释道:“两年前我刚来这儿,在村民面前展示了一波机巧,其他村民不屑一顾,只有阿依古丽看的津津有味。”
“她对墨家之术很感兴趣,天天粘着我能问几百个问题,我在这儿也没什么能说的上话的人,索性就把她当半个弟子了,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正式拜师。”
阿依古丽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莫大哥说的那些杠杆、滑轮、机关,都好厉害,比什么赤沙之神实在多了。神不会帮我们打水,但莫大哥说的水车可以!”
莫业看着像是苦恼,却忍不住翘起嘴角,语气嘚瑟得很:“嗨,你们不知道,她悟性好着呢,之前提过一嘴小孔成像,说烛火透过竹篾小孔,能在对面墙上映出倒像,她转天就用薄纸糊了个木盒,盒底钻了小孔,对着日头一照,竟能在盒内纸上显出远处枯树的影子,哎我,这天赋——”
眼看他一夸起徒弟就滔滔不绝,云岫连忙喊他打住:“怎么现在去天光教集会她都跟着你,她父母呢?”
莫业顿了一下,似是不忍。阿依古丽倒很平静,指了指人群前面:“他们在那里,都不管我。”
翡昭望去,只见攒动的人头。
莫业叹了口气:“阿依古丽父母都是天光教的虔诚信徒,整日沉溺在与早夭长子重逢的幻境中,对活着的女儿反倒视而不见。”
脚下出现半人高的土坎,阿依古丽先跳下去,再稳稳扶着莫业下来。她轻声道:“阿爸阿妈都是被圣石蛊惑了,我知道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下去,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她的懂事和坚强让云岫动容,俯下身郑重道:“放心,仙人来了,定会扫除邪教,让百姓恢复正常,你阿爸阿妈都会回来的。”
莫业眼神古怪地望了云岫一眼。仙人?他眉头皱了皱,没放在心上,只当云岫是在哄孩子。
队伍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断壁残垣。
所谓的遗迹,其实是一片被风沙侵蚀了数百年的残垣断壁,风蚀的土墙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岁月的沧桑刻在每一道裂缝中。
行过荒城,云岫左右张望,声音掩饰不住的失落:“这就是传说里的楼兰遗迹?”
曾经富饶的古国,即便消失在风沙,也流传于人们口中,可亲眼所见,只是一片荒芜,与她想象中差别也太大了。
莫业也打量着遗迹,之前都没来的及细看,听见云岫的失望,也感慨道:“毕竟几百年时间过去,万千宫阙都做了土,乍一看,谁能想到这就是楼兰。”
顾落只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所有注意力放在越来越近的陨坑。
这深坑直径约三十丈,坑壁裸露的岩层呈现出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质感,显然是陨石坠落时高温灼烧所致。
村民们鱼贯进入其中,沿着开凿出的螺旋阶梯向下,沙卫们手持长矛守在台阶两侧。
越靠近坑底,空气中的压抑感越重。不少人开始不自觉地加快呼吸,眼神逐渐涣散,嘴角却咧开一模一样的笑容。
众人下到坑底。
这里已被改建成简陋的祭坛,一块约莫丈许高的赤红色陨石静静矗立,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微弱地呼吸般明暗交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陨石周围摆放着几十个石雕烛台,烛火在坑内形成的微风中摇曳,将赤色石面映照得如同渗血。
教众已经虔诚地跪地膜拜,自言自语念叨着求圣石保佑。
几人挤到前排,莫业和阿依古丽合群地跪了下去。
翡昭和云岫不由皱眉,担心地看着顾落。仙人怎能下跪,还是跪这蛊惑人心的一块石头?!
可顾落明显毫无负担,挪挪屁股让自己跪坐地舒服些:“别站着当显眼包了。”
两人只好跟着一起。
“上仙,这陨石确实古怪。”翡昭低声道,“我能感觉到它在散发某种力量,但说不清是什么。”
“是一种特殊的磁场。”顾落解释道,“直接作用于人的精神。对于凡人,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云岫问:“那个苏伦娜圣女怎么没事?她不是常年在陨石旁边吗?”
顾落望向祭台方向。苏伦娜已经站在那里,一身素白长袍,低垂着头。
莫业抢话:“我觉得圣女和大祭司一定有什么方法抵抗陨石磁性,否则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人保持清醒。”他上下观察着苏伦娜,试图找到端倪。
阿依古丽看看莫业,又看看苏伦娜,嗫嚅了一下嘴唇,手握住藏在衣服下的荧髓,纠结着该不该说。
而顾落已经开口:“是荧髓,应该是盐湖沉积自然形成的一种矿石,可以削弱陨石磁性。”
阿依古丽瞪大眼睛,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落。莫业“啊”了一声,连声道“失策”,在眼皮子底下居然没发现。
顾落下颌微扬,意味深长地看向祭台上的苏伦娜:“而且,这位圣女似乎有一种特殊体质,对这类精神影响有一定天然抗性。否则,大祭司也不会选她做圣女。”
正说话间,一阵鼓声响起。
弥罗从深坑一侧的通道走出。她穿着华丽繁复的祭司长袍,头戴金冠,手中持着一根镶嵌荧髓的权杖。她的面容庄严肃穆,顾落却无法忽略她眼底的那丝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