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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阿弥陀佛 分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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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之前,阿吉似乎建设了很久的语言,小心翼翼地说:“贵人,明天我想告个假。”
“什么?”
“明天是派水的日子,家里的存水不多了,我得去取水。”
翡昭眉头皱了皱,疑惑道:“取水?我记得敦煌不缺水吧,为什么还要统一派水?”
阿吉连忙解释:“贵人您有所不知,以前自然是不缺的。敦煌虽然一年到头难见几滴雨,但附近祁连山的雪水融化流下来成了党河,加上水渠和水井,大家要用水都是自己随便取。”
“可……可几年前,这些水脉就被统军大人牢牢把持着。什么时候放水,放多少水,给谁家多分一点,都是他们说了算。百姓苦啊,就指着商路能重新开起来,商队来往多了,统军或许会收敛些,大家的日子……也能有点盼头。”
少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微弱希冀。
顾落表示理解:“好。”
“多谢贵人!”
第二日出门,果然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从一口被重兵把守、砌着石栏的泉眼处蜿蜒排出。
男女老少带着各式各样的盛水器具——陶罐、木桶、甚至修补过的皮囊,眼神都紧紧盯着前方水渠闸口。
几名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官兵,趾高气扬地站在泉眼旁,手里拿着皮鞭,不耐烦地吆喝着。
“快点!磨蹭什么!下一个!”
“说你呢老东西,动作麻利点!”
轮到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翁时,他颤巍巍地将破旧的陶罐递过去。许是年迈体衰,动作慢了些,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猛地一推:“老棺材瓤子,占着茅坑不拉屎!”
老翁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陶罐“哐当”碎裂,浑浊的水流了一地,也浸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衫。
“阿爷!”阿吉排在稍后位置,见状血气上涌,冲上前扶起老翁,梗着脖子就想理论。
阿妲婶吓得死死拉住他:“阿吉,你小子疯了!水没了可以再排,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统军府的人……我们惹不起!”
那推人的官兵见阿吉怒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叉着腰叫骂道:“嘿!小崽子瞪什么瞪?想造反啊?再聒噪,今天你们家一滴水也别想领!”
周围的百姓眼中怒火升腾,却敢怒不敢言。阿吉年轻气盛,急得眼睛都红了。
这嚣张跋扈的嘴脸,让翡昭和云岫眉头紧锁。
顾落面上无波无澜,广袖中的手轻轻抬了抬手指。
谁也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正叫嚣的官兵,脚下不知怎地突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一滩无形的、滑腻无比的油,整个人“哎哟”一声怪叫,手舞足蹈地向后猛地摔倒,后脑勺“咚”地一声磕在坚硬的渠沿石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旁边的同伙下意识去扶,脚下竟也莫名其妙地打滑,两人顿时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哎哟!谁?谁他娘的暗算老子?!”
摔倒的官兵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地四处张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低低嗤笑。阿吉趁机扶着老翁退到一边。
官兵们丢了面子,恼羞成怒,挣扎着爬起来,拔刀指向人群,眼神凶狠地扫视。
“谁?!给老子站出来!活腻歪了是吧!”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一声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佛号响起:“阿弥陀佛——”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水流,自发让开一条路。
一位身披赤色袈裟、面容清癯、神态平和的老和尚,在几位沙弥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几位军爷,息怒。”和尚走到近前,“天干物燥,人心易躁。些许意外,何必动刀兵,徒增戾气?这位老施主年事已高,还请军爷们体恤一二。今日之水,老衲愿为老施主补上。”
说来也怪,原本凶神恶煞的官兵,见到这位僧人,脸上的怒容竟收敛了几分。
为首的小头目勉强拱了拱手,语气生硬但已不敢放肆:“原来是慧明大师。既然大师开口……哼,今日便罢了。把这老东西和那小崽子看紧了,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他瞪了阿吉和老翁一眼,挥手让手下将泉眼重新控制好,继续派水,只是动作收敛了许多。
百姓们纷纷向那僧人投去感激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是普光寺的慧明大师!”
“多亏了大师……”
“普光寺的师父们都是菩萨心肠啊。”
阿吉和老翁也连忙向普光大师道谢。
普光大师双手合十,温和地对众人道:“取水不易,大家且安心排队,莫再生事端。”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在顾落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打了个问询,顾落回以点头示意。
慧明大师转身飘然离去,仿佛只是路过,顺手平息了一场风波。
“普光寺是敦煌最大最权威的寺庙,慧明大师是寺庙的主持。听说寺庙中人最是慈悲,经常开粥棚、施医药,救济穷苦人家。”翡昭低声道,
“看来这位主持不仅慈悲,在敦煌威望也极高,连统军府的人都要给几分薄面。”
“哼,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走狗罢了。”云岫对官兵的厌恶毫不掩饰。
顾落没有言语,看着慧明大师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风波平息,阿吉取了水,安置好老翁,才跑过来找顾落他们,脸上又恢复了少年人的兴奋:“贵人!刚才吓死我了,还好有慧明大师!不过有个好消息!”他眼睛亮晶晶的,“过几天就是咱们敦煌一年里顶顶重要的沐泉祈宁节,就在月牙泉那儿办!”
“沐泉祈宁节?”云岫好奇地问。
“是啊!”阿吉用力点头,“如今春尾巴快入夏的时候,大漠的风沙最凶,还容易闹疫病。所以咱们敦煌人就在这个时节,到月牙泉去祈求平安康宁。月牙泉可是咱们敦煌的命根子,意义大着呢!往年也热闹,但今年不一样!”
他激动地搓着手,“商路要重启的消息传开了,今年的祈宁节,肯定会是这些年最最盛大的一次。到时候可热闹了,有歌舞,有杂耍,最重要的是放花灯祈福!”
这样的活动顾落怎么都不会错过的,她应允阿吉到时一同前往。
次日,三人照常上街。
行至城西,一座寺庙出现在眼前。朱墙金顶,飞檐斗拱,在周遭的低矮土房中显得格外庄严醒目,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普光寺。
香火缭绕,梵音阵阵,信众往来不绝。顾落脚步未停,在翡昭和云岫不解的眼神中随着人流信步走了进去。
寺内殿宇巍峨,庄严肃穆。大雄宝殿内,金身菩萨低眉垂目,悲悯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顾落站在殿外廊下,并未入内跪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巨大的佛像和虔诚叩首的信徒。
“上仙,你在看什么?”翡昭低声问道。
“看信仰。”顾落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云岫撇撇嘴,小声道:“反正我不信这些泥塑木雕的菩萨,我只信您。”翡昭虽未说话,但眼神里也是同样的意思。
顾落唇角微弯,并未回头,心中问道:“天道,这世间,真有神佛?”
天道很快回复:“人心所向,众生愿力,确实能催生一些玄之又玄的存在,或为灵,或为执念,依附于这山川庙宇、传说信念之中,显化神异。然而其力有限,其形非恒,终将随愿力兴衰而聚散,最终归于天地。所谓神佛,不过人心映射,天地过客。”
顾落了然。神佛终究只是传说,与真实的修仙大相径庭。
他们三人气质卓然,又只是观望而不跪拜,在这虔诚的香客中显得颇为引人注目。
不多时,昨日才见过的慧明大师,在一位小沙弥的引领下,从侧殿走来。
“阿弥陀佛。”慧明径直来到他们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昨日泉边匆匆一晤,今日又入鄙寺,想来与佛有缘。”
顾落平视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师认得我们?”
慧明微笑:“施主一行,如鹤立鸡群,老衲眼拙,却也难忘。老衲慧明,忝为本寺主持。施主似对佛法有别样见解?”
顾落回了一礼,淡然道:“见解谈不上,只是好奇。大师佛法精深,不知如何看待这世间苦难,神佛何存?”
慧明大师目光深邃,看着顾落,仿佛想从她平静的眸子里看透什么:“佛法无边,旨在渡人。神佛存于信者之心,亦存于行善积德之间。见苦难而施援手,见不公而持正念,此即践行佛意。至于真身何在,倒不必执着。施主气质清绝,非是凡俗,想必自有感悟。”
顾落点点头:“大师通透。渡人者,人恒渡之。心存善念,便是福田。”
他们说的这些玄妙莫测,云岫听不太明白,她忍不住插话问道:“大师,您听说过‘枕月上仙’吗?”
慧明大师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仰之色:“枕月上仙之名,如雷贯耳。那位乃是真正行走世间、以身渡厄的活神仙,慈悲无量,法力无边。其传说遍布四方,老衲虽处边陲,亦心向往之。”
“哦?”顾落眼角微微弯起,藏着一抹玩味,“既知有真仙临世,能行神迹,解厄渡难,大师为何不改信于祂?岂不比拜这泥胎木塑更近真实?”
此言近乎挑衅,偏偏她还像浑然不觉,认真等着慧明的答案。
小沙弥脸涨的通红,旁边的香客都隐隐侧目,翡昭和云岫也略感意外,看向慧明。
慧明闻言,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宽容笑意,他抬头望向宝殿中央那尊巨大的佛像,声音温和。
“施主此言差矣。信佛,非信泥塑金身;信道,亦非只求仙法神通。佛是觉悟,是心性,是众生皆具的佛性。
枕月上仙行的是济世救人的菩萨道,显的是大神通力,老衲敬仰之至。然敬仰仙踪与礼敬我佛,何来冲突?
正如月牙泉是水,党河水亦是水,皆解众生之渴。信,是向内心求一份安宁,向善行寻一份指引。枕月上仙渡人,佛法亦渡心。所求不同,路径各异,却未必不能同归。执着于改信,岂非又落了下乘?”
他的目光清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偏执。
顾落面色未变,只那双黑眸中,仿佛有点点银辉若隐若现。
云岫道:“大师说得玄乎,可这世间苦难,靠念经能念没吗?”
普光看向云岫,慈和地说:“女施主快人快语。念经不能止戈,但或可平息心中戾气;不能解旱,但或可让绝望者存一丝善念。我佛门弟子,亦行施粥、义诊、调解之事,如同上仙赐下良方,皆是行动。心念为引,行动为舟,方可渡苦海。”
忽而一阵清风穿檐,铃铎轻摇,声声泠泠。
顾落笑了笑,道:“受教了。”她眼睛上下扫视慧明一番,“你肺上有疾,找大夫看看吧。”
说完,不等慧明再问,便举步离开。
身后,老僧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凡人啊……最愚昧是凡人,最通达也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