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何为神佛 小巷曲 ...
-
小巷曲折狭窄,堆满杂物。那身影对地形极为熟悉,左拐右绕。云岫紧追不舍,凭借过人的身手,终于在一条死胡同尽头,堵住了一个衣衫破旧、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被逼到墙角,手里紧紧攥着翡昭的钱袋,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小贼!敢偷到我们头上!”云岫沉着脸喝道。
少年瑟缩了一下,却把怀里的钱袋抱得更紧,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阿爸……阿爸他快不行了!对不起……对不起……”
云岫拧紧了眉,上去揪着他的领口一把把他提起来:“你阿爸快不行了?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吗?小小年纪不学好就是不行,带我去你家,我和你家大人唠唠。”
少年哭丧着脸想求饶,可一看云岫板着脸的样子,咽了咽口水,只得带路。他不停道歉,小声恳求云岫不要告诉他阿爸。
云岫面无表情地拍了他脑袋一巴掌,他才终于安静了。
一路七拐八拐,停在一座低矮的土屋前,少年执拗地不肯开门,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云岫眉毛拧得更紧了,刚想强行开门,邻居房屋的小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
看到眼前情景,再看看少年手中的钱袋,她瞬间明白了,气得冲出来,对着少年后背狠狠拍了两下:“阿吉!你这混账东西,你是去偷了?!我怎么跟你说的?再难也不能干这缺德事啊,让你爹知道,他非得气死不可!”
顾落和翡昭恰好赶来,妇人对着三人连连哀求:“几位贵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孩子……这孩子也是没法子了!他爹病得厉害,城里药贵得吓人,抓一副药的钱够平时吃半个月……求求贵人,饶了他这次吧!”
被妇人这么一骂,羞耻心终究压塌阿吉的肩膀,他“噗通”一声跪在云岫面前,双手高高捧起钱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尘土里:“贵人饶命!钱袋还给您!阿妲婶,你别告诉我爹,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贵人,求求您别报官,我爹……我爹他不能没人管啊!”
云岫看着眼前跪地哭泣的少年,和喘喘不安的妇人,心里那点恼怒瞬间烟消云散,扭头看向翡昭和顾落。
顾落耸了耸肩,而翡昭作为失主,其实也没多生气,他拿回钱袋,同时扶起阿吉:“起来说话。”
阿吉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还在不停解释:“贵人,我一时鬼迷了心窍,看你们的样子一定是不缺钱的,才会犯错,我再也不敢了……”
顾落懒得听,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屋,阿吉连忙跟上去。阿妲婶犹豫了会儿,也跟着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门窗破旧,土炕上躺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汉子,双目紧闭,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阿吉扑到炕边,慌张地摇动汉子的身体:“阿爸,阿爸你醒醒啊!”
汉子喉咙里发出抽气声,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阿吉彻底慌了,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出门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的,阿爸,阿爸,你睁开眼看看我!”
阿妲婶也急了,可也只能无力地叹气:“唉,命苦哟!”
云岫和翡昭面露不忍,眼巴巴地看着顾落。
顾落:“……”
干嘛,抓个小偷怎么还变成上门大夫了?
认命地叹口气,挤走阿吉,随后给汉子把脉。片刻后,她收回手,淡淡道:“沙热入肺腑,拖得太久,气血枯竭,寻常药石难医,但是——”
阿吉和阿妲婶一听“难医”,吓得脸色惨白。阿吉更是浑身颤抖,立刻又跪下:“贵人,您会医术是不是?求您救救我阿爸,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求求您!”
“听我把话说完。”顾落不悦道。怎么都这么爱打断别人讲话。
“但是我能救。”说着,摸出个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滴进汉子嘴里,昏迷中的汉子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急促痛苦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他茫然地睁开眼,叫了一声:“……阿吉?”
“阿爸!”
父子俩喜极而泣抱头痛哭,顾落淡定地收起瓶子。怎么感觉这个流程貌似经历过很多遍了?好熟练。
阿妲婶替阿吉父子高兴的同时,又尊敬地看着顾落:“贵人,你们是从中原来的吗?”
见几人点头,阿妲婶更高兴了:“那,商陆重启的消息是不是真的?大梁真的派人来敦煌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太好了、太好了,路通了,老百姓的日子就有盼头了,咱们汉人终于能好起来了。”
云岫看着几人朴实的面孔,好奇问道:“阿妲婶,你们都是汉人?”
“是啊,很多年前和商队来敦煌的,后来商陆断绝,便和中原渐渐没了联系。唉,这敦煌自从被大蒙那些老爷接管,汉人的日子就越发难过了。阿吉他阿爸,在坊里磨矿石做颜料,得了热病,就被赶出来自生自灭了。”
等阿吉终于和他阿爸解释完,他又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贵人,您是活菩萨,救了我阿爸,我拿不出钱,但只要你说一声,我什么都可以干!”
看着他这副好似要上刀山下火海的壮烈模样,云岫和翡昭憋住了笑,顾落则是扬了扬眉毛:“什么都可以——”
她语气里的不怀好意都快溢出来了,阿吉紧张地白了脸:“除了杀人放火……行吗?”
“我们看起来有那么邪恶?缺个向导而已。”
阿吉长长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晚,阿妲婶执意留三人吃饭。
顾落当然没意见,她不会拒绝任何送上门的晚餐。
翌日,阿吉如约而至,精神头好了许多,人也活泼了不少。
他真像个尽责的导游,带着三人走街串巷,嘴里叽里呱啦讲解。
因为年纪小,为了给病倒的阿爸挣药钱,只能打零工,因此城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跑遍了,知道哪里人最多、最有趣,给他们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得知她们这几天只在市集逛,阿吉立刻表示:来敦煌不看佛窟,简直白来一趟。
敦煌佛教盛行,佛窟更是遍地都是,但他们确实还没来得及参观,便跟着阿吉深入那些游人罕至的佛窟。
阿吉指着远处鸣沙山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眼中带着敬畏和遗憾:“贵人请看,那就是千佛洞,里面全是菩萨神仙的壁画和塑像,可好看了。可惜现在最大、最好的那几个窟都被大蒙的兵爷把守,偶尔让大人物进去看。我们这些小百姓,只能远远望望。”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有一些更偏远、或者塌了的废窟,倒没人管,但也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我们只能去那儿看。”
顾落不甚在意:“也行。”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攀爬,来到一片崖壁。
这里分布着不少洞窟,大多窟门残破,有的甚至被风沙半掩。
进入其中一座稍大的废窟,借着洞口透入的光线,可见窟内壁画斑驳剥落严重,色彩黯淡,佛像残肢断臂,蒙着厚厚的灰尘,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
然而透过那残存的飞天衣袂、佛陀慈容,依然能感受到昔日的庄严与辉煌。
指尖拂过冰冷的岩壁,能够感受到岁月和风沙留下的痕迹。
阿吉轻声道:“以前商路好的时候,这些佛窟都有人供养,香火不断,菩萨们金光闪闪的。现在,都荒了。”
花了小半天时间逛完,走出洞窟,站在崖边眺望。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敦煌城和远处的沙丘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
这时,一阵苍凉而浑厚的钟磬之声,从城中某座寺庙隐隐传来,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之间。
阿吉双手合十,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那是普光寺的晚课钟声。敦煌人都信佛,家家户户都供菩萨。我阿妈在的时候,经常带着我去上香,求菩萨保佑阿爸平安,保佑敦煌风调雨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迷茫和悲伤,望着这片被异族统治、在风沙中艰难求生的土地。
“可是……菩萨真的在看吗?为什么、为什么敦煌变成了这个样子?菩萨,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呢?”
翡昭和云岫一时无言。
他们经历过顾落展现的仙迹,枯树生花、驱散瘟疫、引渡亡魂、平息沙暴、布雨催生绿洲……知道这世间确有超乎凡俗的力量存在,但佛寺里供奉的泥塑木雕的菩萨是否真有灵?他们也说不清。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顾落。
顾落望着苍茫沙海,没有回答,反问道:“何为神?何为菩萨?”
阿吉被问得一愣,努力想了想:“神……菩萨……就是住在很高很远的天上,法力无边,能听到我们说话,能救苦救难的人……吧?”
顾落摇头,平静道:“不。世人塑造神像,描绘神迹,赋予神灵移山填海、普度众生的伟力,不过是将自身无法企及的愿望和无法掌控的恐惧,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存在罢了。”
“神佛,本不存在于云端庙宇。神佛生于人心。当无数人怀着同一个虔诚的信念,相信某种力量能庇护他们、指引他们时,这股汇聚的念力,才在冥冥之中,于天地间凝聚成一丝‘神性’的回应。它或许能带来一丝慰藉,一点冥冥中的气运,但绝非无所不能。”
阿吉听得似懂非懂,翡昭和云岫则若有所思。
“你看这敦煌,”顾落指向山下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的城池,“千年前开凿第一座佛窟的人,是神吗?不是,是凡人。在风沙中守护这些洞窟、描绘壁画的,是神吗?不是,是凡人工匠。在商路上跋涉千里、驼铃声声沟通东西的,是神吗?不是,是凡人商旅。如今,日夜期盼商路重启、渴望摆脱困境的,是神吗?更不是,是你们这些活生生的敦煌百姓。”
顾落负手而立,目光悠远。
烧香能许愿,只能说明菩萨是贪官。
她从来不信神佛,更不信神佛能救世人于苦海。想要什么,只有自己去争,去夺。
她是为了飞升才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这个上仙,若她真是神佛,凡人生死与她何干。真正的神佛,也不会对凡人垂眼吧?
顾落微微一笑,却道:“菩萨闭目处,正是凡人掌灯时。能救你父亲的,不是我,是及时的药石。能改变敦煌未来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菩萨显灵,是即将重启的商路带来的生机,是你们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信念。能救人的,从来不是神,而是人自己。”
钟磬之声渐渐消散于天地,暮色覆压下来。
阿吉怔怔地望着顾落,眼中的迷茫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翡昭和云岫望着顾落的眼神带着近乎迷恋的虔诚。
神佛高坐云端,上仙却自愿下凡普度凡人,祂赐下瘟疫良方、赐下粮种、引导人们向善向好、自强不息,祂是真正的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