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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真相大白   州府大 ...

  •   州府大厅,被匆匆召集来的朔宁洲大小官员,脸上都带着浓浓的不情愿和惊疑。
      案子不是已经审结,奏章都送走了吗?陆毅都认罪画押(虽然是屈打成招的成分居多)了,怎么又要重审?
      但当他们看到端坐在椅子上好似在闭目养神的顾落,以及同样被抓来还有些懵,但满脸写着“誓死支持玉岩大人每一个决定”的鸿胪寺正副使时,所有的不满和牢骚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行吧,他们倒要看看,这位云岫名捕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堂下,站着被带来的戏班四人:棠梨、温玉、石罡、阿嬉。他们低着头,身体紧绷,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官员投来的目光,疑惑、冷漠、思量,还有些心思玲珑的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魏俞硬着头皮对顾落方向一揖:“大人,不知突然重开公堂,传唤我等,所为何事?陆钤辖杀人之罪,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已押入死牢,只等刑部批文……”
      顾落这才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带着让人琢磨不清的玩味。那种仿佛瞬间把他从里到外看清的眼神让他莫名一惊,只觉脊背发凉。
      而云岫已经上前一步:“诸位大人,云岫复查柳知州遇害一案,发现其中疑点重重。陆钤辖虽罪大恶极,但杀害柳知州的真凶,并非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她转身,指向堂中五人:“凶手,便是他们。”
      “什么?!”
      “这几个戏子?”
      “这……这怎么可能?证据不是确凿吗?”
      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四个戏子?杀了知州大人?这简直比陆毅杀人更让人难以置信!
      锐利的目光宛如利刃投射向那四个卑贱的戏子,好似要把他们从皮到肉剥个精光。
      “云姑娘,此话可有凭证?”一个官员忍不住问道,“这戏班子,怎会有胆量谋害朝廷命官?”
      “凭证?自然有!”
      组织了下语言,云岫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我仔细勘察过案发现场。柳知州卧房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裂,显然是发生过激烈的争执打斗。他的致命伤在额头,是一个被硬物砸出的血坑。现场遗留了一个碎裂的青瓷花瓶,当时仵作和所有人都认为,那花瓶就是凶器。”
      她声音陡然拔高,“但是!一个青瓷花瓶,被人用力砸碎在另一个人的额头上,会发出多大的声响?尤其是在寂静的深夜。如此脆响,夜深人静,足以惊醒半个后衙。柳承厚会见陆毅,纵然驱散了下人,但州府后衙并非荒郊野外,巡夜的兵丁、邻近院落值夜的仆从,难道都是聋子不成?为何无一人听见异响?”
      这个问题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官员们愣住了,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是啊,那么大的动静,怎么会没人听见?
      云岫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声音如同冰珠落地,清脆而冰冷:“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那花瓶,根本不是当场砸在柳知州头上的凶器,它是在事后,被人故意摔碎的!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凶器,也是为了制造激烈搏斗的假象,将嫌疑引向与柳知州素有积怨、孔武有力的陆钤辖身上!”
      “那么,真正的凶器是什么?它必须足够沉重,能一击致命,同时使用它时,动静要尽可能小!比如……一块趁手的硬石!而且,使用它的人,必须手劲奇大,动作迅猛,才能在不发出太大动静的情况下,一击毙命!”
      话音未落,云岫动了!
      她毫无征兆地抄起桌上一个瓷杯,朝着石罡的面门狠狠掷去!这一掷,带着破空之声,又快又狠。
      这一变故发生得始料未及,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就在那茶杯即将砸中石罡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绷着身体的石罡,身体的本能反应压倒了一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探出右手,五指箕张,一把抓住了飞射而来的茶杯!
      咔嚓——
      一声碎裂声同时响起!
      那坚硬的粗瓷茶杯,竟在石罡的手掌之中如同一个脆弱的鸡蛋般,被他五指一合,硬生生地捏爆了!
      堂上官员惊骇地看着瓷片从石罡那只大手的指缝滑落,戏班几人已是面如土色。
      “石罡,”云岫得逞似地歪了歪头,“你扮的是武生,唱念做打有功底不稀奇。可你这身功夫和手劲,未免也‘太好’了些。好到……能轻易潜进本就守卫薄弱的知府,用硬物将柳承厚一击毙命,然后捏碎一只厚实的青瓷花瓶,伪造成脏物?”
      她武功不算顶尖,但眼力不错,那日在台下看他们唱戏便发现石罡的步幅和动作,完全不输她在京城六扇门里见过的那些老前辈。
      石罡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但迎上云岫的眼睛,最终只是颓然垂下头,无言以对。
      这沉默,无异于一种默认。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云岫并未停下,她的思路如行云流水,将一个个疑点串联起来。
      “再说柳承厚深夜会见陆毅。柳陆二人同城为官多年,因分赃不均而矛盾频发,他在深夜约见陆毅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何至于谨慎地屏退所有下人?这份谨慎,未免太过刻意。除非——”
      翡昭灵光一闪,答道:“除非,他要见的人,比陆毅更见不得光,不能为外人所知。”
      “没错!”云岫眉眼上扬,恨不得和翡昭狠狠击掌。
      这群官员真就一言不发看着她唾沫星子横飞,连个接话的都没有,话本里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关键的一点,”云岫竖起一根手指,在堂中来回踱步,“香气。”
      “柳承厚尸体残留着一股奇怪的香气,陆毅也曾说在柳承厚房前闻到过,甜腻、冷冽,显然不是他以为的沙枣花,而且也不会是男人会熏的香。很不巧的是,我知道这股香气从何而来。棠梨姑娘。”
      她停下脚步,已经来到棠梨身前,对方潋滟的眸子清晰倒映着她严肃的脸。
      “香气,是从你这儿来的,对吧?”
      众人再次哗然,顾落无聊地玩手指。
      面对云岫的质问,棠梨出乎意料地冷静,她沉默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
      接过一看,里面香料被清空了,但香气顽强地不肯消散。
      云岫晃了晃香囊:“我猜,这香气有让人精神萎靡的效果,所以柳承厚没有反抗的动静,陆毅回去后昏睡。柳承厚好女色人尽皆知,你便刻意撩拨,引得他私下邀你进府。但当天晚上去的不是你,而是石罡。
      在陆毅站到柳承厚房前之前,柳承厚就已经死了,声音是凶手——也就是石罡模仿的,对吧?唱戏的,会模仿他人声音也不奇怪。”
      棠梨一声不吭,石罡垂头不语。
      堂中一片寂静,云岫皱了皱鼻子,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
      “而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证据——那封柳承厚邀请陆毅前去的信,是伪造的。”
      这下,冷眼观看的官员们终于站不住,魏俞问道:“信件我们都检查过,确实是柳大人的字迹无疑,谁能伪造?”
      云岫很满意气氛又被调拨起来,冲翡昭抬了抬下巴,后者会意,展开那封被烧毁又被顾落复原的信纸。
      “诸位请看,这可是柳承厚写的?”
      官员围上去细细查看,得出一致结论:字迹和口吻都天衣无缝,若这封也是伪造,伪造者对柳承厚定是无比熟悉。
      “所以,这信是谁写的?”
      云岫指向温玉:“他。”
      “他?”
      看了看眼前这个像个柔弱书生的俊俏小生,魏俞突然冷笑一声:“一个戏班子,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没心思理会魏俞话中的讽刺,云岫看着温玉:“温玉,你不仅唱念做打出色,更有一手足以以假乱真的模仿字迹的本事,对不对?那封信,正是你的杰作!还有那些在陆钤辖房中搜出的、指证他通敌贪腐的‘证据’,也是你伪造后,由石罡悄悄放入的!
      你们算准了柳陆二人因分赃不均早已势同水火,一旦案发,陆毅必然成为首要嫌犯。你们更算准了这些官员,”
      她扫了一眼堂上满脸冰冷的知府佐官们,“为了尽快结案,为了掩盖这朔宁洲多年来的腌臜,会迫不及待地将罪名扣在陆毅头上!字迹是假的,但……那些腌臜事,那些通敌卖国、压榨百姓、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勾当,桩桩件件,恐怕都是真的。你们伪造证据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栽赃陆毅,更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将这些人的丑行彻底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刹那,“崆——”
      一声乍雷划破天空,边关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倾盆而下。
      下人手忙脚乱在视线暗下来的大堂点上蜡烛,火光摇曳中,温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温润尽褪,只剩一片冰冷的坦然。
      “是。”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余屋外雨声磅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下那四个戏班成员身上。
      戏班四人——棠梨、温玉、石罡、阿嬉——彼此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中,有被揭穿的绝望,有谋划落空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无需再伪装的疲惫和解脱。
      他们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脊梁缓缓松弛下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灰败的死寂。
      四人动作一致,点头承认。
      “是,是我们做的。”棠梨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死寂,“柳承厚,是我们杀的。陆毅,是我们栽赃的。”
      至此,真相浮出水面。戏班四人利用柳承厚对棠梨的觊觎,设下陷阱。棠梨以香囊为饵,诱柳深夜独处。石罡以惊人的手劲和功夫,用硬物一击毙命,再伪造现场。陆毅被温玉模仿柳承厚笔迹所伪造信件引来,在陆毅抵达前或短暂离开后,石罡,模仿柳的声音与陆毅对话,制造冲突假象,同时伪造通敌证据藏于陆处。阿嬉作为戏班一员,必然也参与了信息传递或望风。
      他们精心策划,谋杀柳承厚,嫁祸陆毅,揭露二人罪行。
      云岫沉沉吐出一口气。这是她第一起大案,虽然中间经历些曲折,但到底抓住了真凶,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挤了挤眼睛,用眼神向撑着脑袋看的津津有味的顾落求夸夸。
      接收到她信号,顾落还是秉持着孩子需要鼓励的观念,非常配合地竖起大拇指,翡昭也鼓励地眨眼。
      云岫小尾巴还没翘起来,就听一声爆呵。
      “大胆刁民!竟敢谋害朝廷命官,构陷上官!罪无可赦!”堂上的官员们仿佛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瞬间爆发出愤怒的咆哮,拍案声、斥骂声响成一片,“来人!给我拿下!打入死牢!严加……”
      “且慢!”云岫连忙喝止,直视那些暴怒的官员,毫无惧色,“诸位大人,案子虽破,凶手虽认,但此案缘由尚未分明!”
      “还要什么缘由?”魏俞铁青着脸斥道,“一群狂徒谋杀朝廷命官,该当处以凌迟——”
      “听听又何妨?”
      清冷的声音压下一室杂声,那个一直以来置身事外好像完全只为看戏的玉岩大人发话了。
      “戏子合伙谋杀官员,百年难得一见的惊天大案,自然要查清缘由。”顾落轻笑,意味深长地扫过一众神色莫辨的州府佐官,“还是,怕又牵连出什么……”
      魏俞哑了火,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只能冷哼一声。
      没有了阻拦,云岫转头盯着戏班四人,认真问道:“所以,你们为何要冒此奇险,不惜一切也要取柳承厚的性命,并嫁祸陆毅?”
      云岫的问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破了四人心中那层压抑了七年、早已被仇恨浸透的硬壳。
      四人愤恨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矢,射向堂上那些道貌岸然、此刻或因心虚或因震惊而面色各异的官员。
      那目光中燃烧的怒火与刻骨的悲凉,让整个公堂的温度骤降。
      “为何?”尖利的声音爆发,竟然是一直以来最娴静的棠梨。她那张娇美的面孔刻满仇恨,眼里好似要淌出血来。
      “因为我们恨!恨这朔宁洲的天,恨这朔宁洲的地,更恨这朔宁洲披着官袍的豺狼虎豹!我们恨柳承厚,恨陆毅!恨所有像他们一样,吸食民脂民膏、视百姓如草芥的狗官!我们要报仇,为我们生生被夺走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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