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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伪造的信 “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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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
一声轻唤把云岫注意力拉回,对面的翡昭往她碗里夹了块熏肠。
“觉得……有什么被忽略的地方。”云岫心不在焉地把熏肠吃掉,食不知味。
“知州那个案子?”翡昭沉吟道,“是有些说不通的细节。但何大人和魏大人已经联合向洛安上奏,陆毅会很快接受应有的惩罚。”
“陆毅肯定不清白,但是……”云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种所有线索揉成一团,偏偏有根关键的线挑逗一般抚过心尖,却怎么都抓不住的感觉让她脑仁都要炸开了。
“仙人——”云岫放弃思考,幽怨地扯了扯顾落的袖子,“求求你了,凶手真的是陆毅吗?给我一点点线索嘛,就一点点!”
翡昭也看向顾落,她正专心掰着锅盔,把他们按进豆腐脑里溺死。
二人的目光没影响到她,不咸不淡地道:“重要吗?不管凶手是不是陆毅,他草菅人命徇私舞弊都是事实,该死。”
云岫重重叹了口气,陆毅确实该死,他很快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话虽如此……
她有一些没一下掰着锅盔,大大小小堆满汤碗,汤都快溢出来了还浑然不觉。
顾落看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
她突然开口:“从陆毅那里搜出的证据中是不是有一条,七年前,一个戏子被送到大蒙营帐取乐?”
翡昭还没来的及细想顾落压根没看那些证据,又是怎么里面内容的,云岫已经灵光一闪,脑中一片天旋地转,所以纠缠的线索被理清。
七年前解散现在又重聚的戏班、柳承厚身上残留的香气、被瓷器杀死却无人听到异响……
“我知道了!”云岫猛拍桌面,满碗锅盔倒扣在地上,“是戏班!”
她“哇哈哈”大笑着跑走,徒留小摊其他顾客面面相觑,老板盯着地上倒扣的碗,眼神都能杀人了。
“她想到了什么了?”翡昭看着自己那碗洒了大半的碗,满脸懵。
顾落吃着那碗早在云岫拍桌前就端起来的豆腐脑泡锅盔:“当然是凶手喽。”
没有云岫那么上心地收集线索,此刻当然也没明白过来:“那我们——”
“等我吃完。”
距州府百米外,一座略显破败的小院厢房里,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
戏班最后的行头被仔细地打包好,搁在墙角的几个藤箱上。
阿嬉、石罡、棠梨、温玉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下酒菜和一壶浊酒。
行礼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等明天城门一开,他们便要离开这座是非之地,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从此消失在人海,再不相见。
“案子破了,”阿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几天在城里到处奔走,靠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已经打听仔细。
“使团的大人们已经快马加鞭,把案卷和奏章送往京城。陆毅那个狗官,被钉死了是凶手。铁证如山,他贪墨军饷、通敌卖国、还有谋害知州……桩桩件件,足够他千刀万剐,遗臭万年了。”
他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将里面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像是想笑出来,可脸扭曲半天,只挤出两滴眼泪。
“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终于替苏泠姐报仇了!”
武生石罡,这个平日里在台上翻腾跳跃、虎虎生风的汉子,此刻却沉默得像一块磐石。
他坐在阿嬉旁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里,刻满了沉重的哀恸与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疲惫。
七年了,苏泠那双消失在风沙里的眼睛,夜夜都在他们梦里睁着。
棠梨没有喝酒,她和苏泠一样,从来不喜欢那股辛辣的味道。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中翻腾的、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苏泠姐……”她低低地唤了一声,“你听到了吗?那两个披着人皮的畜牲,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另一个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了……你终于可以闭眼了。”
温玉正用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扫过同伴们,带着一丝犹豫。
“我在想……”他开口,“是不是该把这个,也一并烧给苏泠姐?”
他展开了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仔细一看,竟是柳承厚的笔锋,口吻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我用那狗官的口吻,写了一份‘忏悔书’。写他如何贪赃枉法,如何与陆毅勾结通敌,如何构陷忠良,如何……如何害死了苏泠姐。写他如何悔恨交加,日夜难安,只求苏泠姐在九泉之下能宽恕他……”
温玉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至极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恨,“我知道,狗官永远不会忏悔,他们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但我还是写了,用他们的血和我们的恨写的!烧给苏泠姐,让她知道,这两个畜牲,在世人眼中,在黄泉路上,都该是跪着忏悔的罪人。”
“烧了吧,温玉哥。”阿嬉红着眼睛,声音哽咽,“烧给苏泠姐看!让她知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对,烧了!”石罡重重地点头。
棠梨也抬起泪眼,看向温玉,用力点了点头。
温玉不再犹豫,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简陋的火盆旁,点燃了那张薄薄的纸。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页,迅速将那些用血泪和恨意书写的“忏悔”吞噬,化作几缕青烟,袅袅上升,仿佛真的要飘向那个他们牵挂的所在。
火光映照着温玉决绝的侧脸,也映照着其他三人脸上交织的悲痛、释然和一丝大仇得报后的空虚。
看着纸张彻底化为灰烬,温玉走回桌边。
四人互相看了看,眼中虽有泪光,但那股压在心口七年的仇恨巨石,似乎真的随着这火焰和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松动、消散了。
他们端起酒碗,棠梨也终于抿了一口,碰在一起。
“来,吃顿散伙饭。”阿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计划很顺利,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大仇得报,咱们,也该往前走了。以后天南海北,各自珍重。”
“珍重!”石罡沉声道。
“珍重,大家都要好好的。”棠梨擦去眼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后的坚定。
“珍重。”温玉也举碗,眼中是对未来的茫然,却也有解脱后的轻松。
就在这悲喜交加、准备告别过去、迎接未知未来的时刻——
笃、笃、笃。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厢房里哀伤的平静。
屋内的四人如同受惊的鸟雀,身体瞬间绷紧。
石罡猛地站起,眼神锐利如鹰隼看向门口。
棠梨放下酒碗,脸上的哀戚瞬间被警惕取代。
阿嬉和温玉也立刻起身,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这个时候,谁会来?官府?还是……柳、陆的余党?
片刻沉默后,石罡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开门。有事请教。”
这声音……有些陌生。
石罡下意识用眼神询问棠梨,后者微微点头。石罡这才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身利落短衣,长发高束,眼神锐利而平静。
是那位神秘贵客身边的侍女,也是勘破此案的捕快?好像是叫……
“云大人。”棠梨不动声色按住温玉紧张到颤抖的手,起身迎接,扯出一个惶恐又不失恭敬的笑,“大人莅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云岫飞快地扫过屋内四人紧张的脸庞,最后落在墙角那几个打包好的藤箱上。
“几位,”云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视线从行礼上移开,直直盯着棠梨,语气听不出喜怒,“收拾得这么利索,这是要走了?”
厢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棠梨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无奈的表情,苦笑道:“正是呢,这朔宁洲的戏也唱完了,我们小戏班总得讨生活不是?自然要离开,去别处寻口饭吃,唱戏给别的老爷太太们听呀。”
戏班要谋生,况且刚死了知州,城里一片乱糟糟的,离开,实在情理之中,挑不出毛病。
“谋生啊……”云岫笑了笑,声调陡然转冷:“听说贵班七年前就散了?倒是巧得很,使团西行前半个月,这散了的班子就重聚了,还恰好就在朔宁洲附近巡唱。你们这聚散离合的时机,真是耐人寻味啊。”
温玉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
她不是刚来朔宁洲吗,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云大人说笑了,”棠梨抢前一步,脸上的笑容依旧,却明显僵硬了几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班子聚散,本就是常事。不知大人造访,有何贵干?”她试图将话题拉回。
“哦,是这样的,案子还没完。柳承厚身死的真相,还差几块拼图。烦劳几位,随我去府衙走一趟。有些话,有些事,换个敞亮的地方,说个明白。”
云岫的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几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案子……不是结了吗?凶手不是那陆钤辖?”阿嬉点头哈腰,满身冷汗,“我们就一唱戏的,清清白白,可别抓我们呀。”
“请诸位协助查证,何来抓人一说?”云岫纠正道,“是请。当然,诸位若执意不肯,那我也只好按‘嫌疑人’的身份,请州府的衙役来‘请’了。想必诸位也不愿闹得那般难看?”
“嫌疑人?”石罡的浓眉拧成了疙瘩,肌肉贲张,像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吓得阿嬉连忙把他扒拉到身后,眼皮疯狂抽动示意他千万别乱来。
云岫面无表情,分毫不让。
两方相对,在这昏暗狭小的厢房中,空气仿佛凝固。
一个声音打破沉默:“怎么样了?”
顾落带着翡昭毫不见外地走进来,四下打量屋里。
看见这个所有大官恭敬相待的人,几人明显更紧张了。
棠梨强作镇定想说什么,就见顾落被角落还在燃烧的火盆吸引了注意,她抬手一招,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几片灰烬从火中升起,接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飞到顾落面前,落在她手中时骤然变成一张纸。
几人看的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戏法,还是妖法?!
顾落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草草扫过上面的内容。
“……啊,一封忏悔信,翡昭,你看看这是谁写的。”
翡昭探头一瞧,一眼便认出这是柳承厚的字迹和口吻,与先前在陆毅房中搜出的那封邀约信如出一辙。
可问题是,柳承厚的信怎么会在戏班这里,还被仍在火盆烧成了灰烬。
翡昭缓缓道:“这是柳大人写的信。”他扫过僵立的四人,“诸位,有什么话要说吗?”
温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又瞬间退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不是……”
“不是什么?”云岫凌厉道,“这信,要么是偷的,要么是伪造的,无论哪个,谋害知州这起案子你们都脱不了关系!”
这话如同惊雷落在屋里,温玉脑子飞速转动想找借口开脱,急得额上青筋暴跳。
阿嬉脸色惨白:“冤枉啊!我们就是唱戏的,哪懂这些……”
石罡双拳紧握,牙关紧咬,死死瞪着翡昭和云岫。
棠梨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大人明察,我们……”
“够了。”云岫冷冷地打断棠梨苍白无力的辩解,“是与不是,伪造还是偷盗,到了府衙大堂,自有分晓。诸位,请吧。莫要让我等动粗,徒增难看。”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不容拒绝的手势。
戏班四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他们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温玉闭上了眼睛,石罡握紧的拳头颓然松开,棠梨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阿嬉的身体微微颤抖。最终,四人只能点了点头。
棠梨轻叹一声:“小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