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青衣殉国 她的嘶 ...
-
她的嘶吼震耳欲聋,混在滂沱雨声里,仿佛要老天爷都来见证这世间不公。
云岫心中一震,放轻了声音:“是……七年前那个被送入大蒙营帐的戏子,是吗?”
棠梨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阿嬉哽咽道:“是……是苏泠姐,她被当做礼物,被那两个畜牲送入大蒙!”
在几人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七年前的一桩血泪往事慢慢浮现。
庆喜班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儿,而是婧苏班,班主是个精明但心善的汉子,收的戏子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孤儿,他还有个聪明乖巧的女儿,就是苏泠。
苏泠一袭青衣艳绝梨园,小小年纪便名动朔宁。
班主去世后,苏泠一人扛起操持戏班的重担,好在大家都自强不息,日子过得不算多富裕,却也安稳。
他们唱着忠孝节义,唱着家国情怀。虽说是下九流,可他们也是大梁的子民,他们爱这方水土,敬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
可柳承厚、陆毅这两个狗官!他们哪里配做父母官,哪里配称‘大人’?
多年来,二人狼狈为奸在朔宁洲作威作福,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私库,赋税层层加码,赈灾钱粮进了他们的口袋。
面对大蒙那些豺狼的骚扰抢掠,他们想的不是如何保境安民,不是如何整军备战。他们只会卑躬屈膝,只会想着怎么息事宁人,用百姓的血汗去填大蒙的胃口,好保住他们自己的官位和富贵!
他们这群小人物,本来在这里唱得好好的,靠着真本事,挣一份辛苦钱,养活一班子人。
直到七年前。
那一年,大蒙那边来了个什么狗屁贵人,看腻了草原上的摔跤跳舞,点名要听汉人的戏,要一支戏班去他们的大营里唱,去给那些手上沾满大梁同胞鲜血的刽子手助兴!
柳承厚和陆毅这两个狗官为了讨好大蒙,为了他们所谓的“边贸”、“稳定”,早就把百姓当成了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
作为朔宁洲最出名的戏班,他们理所当然被献祭。兵丁把整个戏班都围了起来,要么乖乖听话去唱,要么……就是抗命不遵,按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面对来“请”的管事,苏泠把他们护在身后,单薄的肩头都在轻颤。
他们都不愿意去。大蒙的铁骑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好儿郎死在边关上?多少父母望着城墙流泪?朔宁洲的百姓,谁家没有血泪仇?
他们是最卑贱的戏子,可也知家国兴亡、忠义廉耻。就算冻死饿死,他们也绝不要给仇敌唱戏。
况且以蒙贼的残暴,进了他们的营帐,能不能完好地出来都要看天意。
可他们能怎么办?跑?还是拼命?
几人缩在房间,最小的棠梨哭得泣不成声,石罡沉默地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外面的催促已经不耐烦,他们必须做出决断。
在温玉决议集体自尽前,苏泠站起来,道:“我去和大人们谈谈。”
几人愕然地望着她,眼睁睁看着她不知与管事说了什么,被带走。
他们忐忑地等到深夜,满身疲惫的苏泠终于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谈好了,我一个去大蒙营帐。”
“……什么?”
她用了两个理由说服柳陆二人。
第一,保官名。一整个戏班送入敌营,人多眼杂,极易被流民、兵卒传扬出去。一旦传到汴京,便是官员献媚外敌、辱没大宋国体,二人必死无疑。只送她一人,行踪隐秘,可彻底压下风声。
第二,稳交易。蒙人贪新鲜,一次性给齐全班,日后必定年年索要伶人、贪得无厌。只送她一名头等青衣,可拿“名伶难得、不可再得”为借口,拿捏蒙人欲望,长久稳住边境交易。
柳陆二人被利害说动,应允只送苏泠一人入蒙营帐。
苏泠向来聪慧过人,以女子之身在动荡的朔宁护着戏班安稳。这是她最后能为戏班做的。
她说:“牺牲我一人,总比整个戏班去送死好。你们不许辜负我的苦心,不许做傻事,知道了吗?”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虽然很快被倔强地擦去。
“我拼命揪着她的衣袖 ,我宁愿去的是我自己。”棠梨已经泣不成声,“她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却永远挡在我们最前面。”
温玉强忍悲痛轻抚棠梨的脊背,颤声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替我们去死的啊!她踏进那大蒙的营帐,哪里还有活路?!那些豺狼……那些畜生……她一个弱女子……她……”
雨还在下,像他们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尽。
大堂一片寂静,云岫看去,发现官员们皆是神色冷漠,仿佛这群戏子的生死爱恨与他们没有分毫关系,也毫不关心。
直到察觉到云岫的目光,他们才纷纷像是回神,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眼神闪烁不敢对视。
云岫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了一下,她握紧拳头,不再看那些官员。
是翡昭开口:“那……后来呢?”
阿嬉说:“苏泠姐没能回来,只有传回来的消息说,她在那日登台,唱了一曲《金沙滩·两狼山》,便用火引燃满身桐油,自焚于大蒙营帐前。”
短短一句话,云岫眼前仿佛看到那个一身青衣的女子,用戏子的方式尽忠坚守,决绝痛苦地如同飞蛾在烈火中焚尽。
“好一个忠烈女子,好一个不屈伶人。”陈令仪敬佩地叹道,“纵是卑籍,却怀壮士肝胆,以一身戏衣焚尽贼寇宴乐,不输沙场捐躯的好汉。”
翡昭也道:“庙堂文武多有屈膝苟全之辈,偏偏梨园优伶,舍身殉城、以火明志,当真愧煞世间须眉。”
棠梨苦笑道:“是啊,唱了一辈子《穆桂英挂帅》、《潞安州》,未曾想,真有一日会以身殉国。”
温玉沉声道:“得知消息后,戏班就解散了。”
他们离开朔宁,散落各地,却从未忘记苏泠的死。
七年里,他们并非全无联系。隐秘的标记,擦肩而过的眼神,偶尔出现在特定地点的物品,传递着零碎的信息和无声的坚持。
他们搜集着柳陆贪墨军饷、倒卖禁品、压榨百姓的蛛丝马迹。证据一点点汇聚,沉甸甸的,却无处可诉。
毕竟他们只是小人物,而整个朔宁洲官员团体,即便没有直接参与柳陆二人的恶行,也都有关系。官官相护,铁板一块,即使他们把证据呈上公堂也没用,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外来的榔锤,打破这个封闭的碗。
阿嬉常年混迹酒肆、驿站、市井赌坊,人脉杂乱灵通。他从往来驿卒、赶路商人口中捕捉零碎消息:朝廷贵人带大员禁军西行,路线固定,必定途经朔宁洲。
顾落一行人西行的行程并未大肆宣扬,但如此规模的使团,需要地方提前准备粮草住宿,所以风声终究还是漏了出来。
戏班判定:这是七年来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唯有权贵过境,才能强行搅动官场、公开罪证,扳倒两位勾结外敌的地方贪官。
所以他们重新聚首,精心策划,等着这个机会。
事情的发展,如同他们精心编排的剧本一样顺利。柳承厚身死,证据全部曝光,陆毅作为嫌疑人和贪腐官员,押入死牢,等待斩首示众。
七年的仇怨终于要尘埃落定。他们本可以顺利抽身,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使团里的变量——云岫。
谎言被拆穿,所做的一切努力白费。
棠梨眼神复杂地看着云岫:“不愧是名捕。”
云岫:“……咳咳。”
四人讲述完毕,坦然等待判决。
堂上的官员们早已冷汗涔涔,迫不及待地嚷嚷着要给这四人定罪。
“定罪?只有我们吗?”温玉冷笑,眼中是极致的轻蔑,“敢问诸位大人,你们哪一个敢拍着胸脯说,对柳陆二人勾结外敌、贪墨军饷、欺压百姓的事毫不知情?哪一个敢说自己没有默许,没有分过一杯羹?那些与他们意见相左、不肯同流合污的同僚,最后都去了哪里?你们,和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牲!”
“住嘴!”有人厉喝一声,“我等同样被那二人蒙蔽,纵然有错,也不是你们这群杀人凶手可以构陷污蔑的!”
“对啊!”魏俞满脸惶恐地看向顾落几人,“我等疏忽没能察觉柳陆二人的恶行,该当自劾。但这些戏子说的这么同谋、默许,实在是构陷!”
一群官员大声喊着“冤枉”,大堂霎时变得如同菜市场。
“安静。”顾落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吵闹压下去。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看戏的悠闲,变得温和,“戏班何罪之有?”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减小,戏班四人抬头望着顾落。
只见顾落起身,微笑着道:“柳承厚、陆毅,通敌卖国,贪赃枉法,残害忠良,逼死苏泠,死有余辜。棠梨、温玉、石罡、阿嬉四人,为友复仇,为冤者张目,为民除害,此乃大义之举,不仅没罪,还要大加封赏。”
此言一出,众人心神俱震。
她的话如同惊雷,又如同甘霖。
戏班四人彻底呆住了,七年的悲苦、隐忍、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热泪汹涌而出。
原来,他们的血泪,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孤注一掷,并非无人看见,并非没有价值!
使团正副使立刻起身,肃然表态:“玉岩大人所言极是!柳陆二人罪证确凿,其党羽亦难逃法网,今日公堂所见所闻,我等必一字不漏,上达天听。有罪之人,一个也休想逃脱!”
上达天听!
听见正副使的话,知府官员全都身体发软,一言不敢发。
公堂外,下了许久的雨终于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金红色的夕阳喷薄而出,落在顾落脚下,照在戏班四人的后背。
顾落掸了掸未染灰尘的衣裳,举步离开,很快消失在门口。云岫和翡昭连忙跟上,云岫不忘回头,笑着对棠梨挥挥手。
戏班四人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无言,唯有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