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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朔宁不平   这座边 ...

  •   这座边关重镇,亦是大梁与大蒙漫长边境线上的一个节点。
      与作为军事要塞、常年笼罩在铁血烽烟中的燕塞城不同,朔宁洲与大蒙的接壤地带并非连绵不断的战线,而是呈犬牙交错之势,仅部分区域相接。
      翡昭骑着马对坐在窗边的顾落汇报:“过往岁月里,摩擦偶有发生,但据朝廷邸报与过往使臣记录,此地的官员似乎颇善治理,总能迅速平息事端,将损失控制在最小。久而久之,朔宁洲三字成了边关‘平安’的代名词,屡受朝廷嘉奖。
      尤其近几年来,随着三国因上仙的关系趋于缓和,通商之议初露端倪,朔宁洲更被描绘得一片繁荣安定,蒸蒸日上,俨然是边关治理的楷模。”
      顾落颔首,目光眺向不远处的城门。
      他们借道西行,重启丝路的消息早已通过驿站快马通知了当地官府。
      然而,由于青琅果带来的意外加速,当车队浩浩荡荡出现在朔宁洲城下时,城门口迎接的队伍明显带着几分仓促和忙乱。
      为首两名官员一边整理着有些歪斜的官帽,一边快步迎了上来。
      左边一位,身着青色知州官服,年约四旬,身材微胖,面容敦厚,正是朔宁洲知州柳承厚。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语气诚恳:“下官朔宁洲知州柳承厚,恭迎天使及使团诸位大人!未能远迎,实在失礼,万望海涵!”
      右边一位则身着武官袍服,双目炯炯有神,滴溜溜转得飞快。他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抱拳行礼:“末将朔宁洲兵马钤辖陆毅,率部恭迎天使及贵人!边陲小城,得蒙天使驾临,蓬荜生辉!些许准备不足,还望贵人恕罪!”
      他口齿伶俐,一番话说得恭敬又漂亮,与那副魁梧的体格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有些滑稽。
      他不着痕迹地在各官员和禁军中扫视,试图辨认出信中那位极其尊贵的贵客。
      二人表现得极为殷勤,柳承厚言语间带着几分老实人的惶恐:“接到朝廷文书,下官与陆钤辖便夙夜忧心,唯恐接待不周,早早便开始预备,万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中间那辆马车。外表虽不华贵,但被护在队伍中央,左右两个男女随侍,里面的人一直没有动静,想必就是那位贵客了。
      察觉到陆毅碰了碰他的袖子,他立刻收回目光,笑容满面地道:“贵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城中一应事宜早已安排妥当,只等贵人大驾!”
      使团的正使,一位礼部官员,代为出面寒暄了几句。直到马车里传出一声淡淡的“嗯”,队伍才像按下放松键,跟着二人入城。
      一行人被引至官驿安顿。这驿馆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院落宽敞,房舍整洁明亮,陈设用具一应俱全,甚至摆放了几盆边地罕见的绿植。
      安顿下来不久,柳承厚便亲来驿站,态度恭谨地邀请众人晚上赴州府衙门的接风宴。
      “天使与诸位贵客一路风尘,甚是劳顿。下官略备薄宴,特请了咱们朔宁洲最好的‘庆喜班’前来助兴,唱几出拿手好戏,为诸位接风洗尘,聊表寸心。不知今晚……”
      柳承厚惊奇地看着使团主官并没有依惯例客套几句,而是第一时间看向屋内,那是为马车中的贵客安排的房间。
      很快,一个少女快步走出,代为传话:“我家小姐说了,柳大人盛情难却,今晚的宴席,我们赴约。”
      此言一出,众人立马连连点头表示无异议,定会应邀赴约。
      柳承厚脸上显出受宠若惊之色,连声应“是”,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待退出院子,他才直起身,面上难掩忐忑。
      整个使团明显一切以那位贵客为中心,连鸿胪寺正副使都如此恭敬。不知那人究竟是何身份,莫非是皇室成员?
      这样的大人物要在朔宁洲待几天,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必须得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柳承厚满脸凝重地上车离开,方向却不是州府。
      ——
      在凳子上坐了没半刻钟,顾落就迫不及待要出去探店了。
      一见她起身,云岫立马察觉她的意图,丢下手里的活计就一个滑铲扑过来,生怕顾落不带上她。
      “仙人——”
      顾落:“……起来。”
      换了装扮悄无声息溜出官驿,融入朔宁洲街巷。
      漫步街头,二人却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一种无形的紧绷感似乎无处不在。
      街道虽然还算整齐,但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少有驻足谈笑者。商铺开着门,伙计却倚在门边,显得有些无精打采,顾客更是寥寥。
      百姓的穿着多是粗布旧衣,面色带着边地风沙的粗糙和一种像是处于长期压抑下的愁苦。
      想象中边贸繁荣、商旅云集、市声鼎沸的景象并未出现,反而透着一股子萧索。
      这传闻中“边关最平安”、“蒸蒸日上”的朔宁洲,似乎有些名不副实。
      “仙人,”云岫扯了扯顾落的衣袖,压低声音困惑道,“不是说这里很平安很富裕吗?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有点……人人自危?”
      顾落扫了眼眼前萧瑟之景,只耸了耸肩,笑而不语。
      云岫虽然还是疑惑,但见顾落似乎不想多说,便闭了嘴。
      两人行至城西一处稍显热闹些的十字街口,一阵浓郁的、带着膻香的肉汤气息飘了过来。
      只见街角支着一个简陋的羊肉摊,一口硕大的铁锅里,奶白色的羊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冒出腾腾热气。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熟练地掰着硬馍。几张掉漆的木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食客。
      顾落凑过去看了看,没吃过。
      两人便在靠外侧一张空桌旁坐下,点了两碗羊肉泡馍。
      等待的间隙,旁边几桌食客的低声议论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朔宁口音。
      但云岫耳力非同寻常,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中心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神活泛,气质油滑惫懒,活像个小混混,正口沫横飞地对同桌几个人说着什么。
      “……嘿,你们是不知道,昨个儿府衙后门,又差点干起来!”青年挤眉弄眼,“柳大人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陆钤辖那边的人,鼻孔都快朝天了……”
      同桌一个中年汉子紧张地左右看看,低声呵斥:“阿嬉,慎言!当心祸从口出!”
      那叫阿嬉的青年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声音却下意识又压低了几分:“怕啥?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嘛。一个想吃独食,一个嫌分得少,狗咬狗一嘴毛!上面拨下来的那些……”
      含糊地带过某个词,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还有商队孝敬的‘平安钱’,谁都想多占几成。分赃不均,哪次不是闹得鸡飞狗跳?”
      他呷了口粗瓷碗里的劣茶,嗤笑道:“只是苦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什么平安州?给上面那些大人看、粉饰太平的东西……”
      听着的几个人脸上都露出深以为然又讳莫如深的表情,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却没人出言反驳或感到意外,仿佛对“分赃不均”这四个字早已心照不宣,习以为常。
      这般关乎朔宁洲两位父母官的新闻,云岫竖着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
      她刚探出头,老板就端着羊肉汤和馍馍上桌,打断她的动作。
      那桌人也察觉到她的行为,阿嬉的话戛然而止,警觉地看过来。
      其他人都瞬间噤声,迅速低下头,像要把脸埋进面前的大碗里,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云岫讪讪地收回目光,凑近顾落,用气音道:“仙人,他们好像很怕被人听到。朔宁洲不是治理有方,繁荣安定吗?怎么这里的百姓对这两位大人……似乎怨气不小?”
      顾落正细细品味正宗的羊肉泡馍。
      粗瓷大碗里羊汤奶白浓郁,厚实的羊肉码的整整齐齐,底下沉着掰得匀称的馍块,没有什么重调料,那点淡淡的膻气却被压得刚好。
      馍吸满了汤汁,混上羊肉嚼进嘴里,再来一口汤,热流顺着咽喉滑进胃里,慰贴得全身都暖融融的。
      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慢条斯理道:“朔宁洲距离洛安数千里,也不像作为军事重地的燕塞城那般受重视。天高皇帝远,官员怎么治理基本全凭良心。”
      云岫一愣:“可朝廷不是每年都派巡边特使到地方监察吗?他们还敢如此放肆?”
      顾落挑了挑眉,有些讥讽:“巡边特使在地方能待多久?在这种边关,整个上层被主要官员掌控,就是一块铁板,想瞒住些事情可不是那么难……”
      云岫眉头拧起来,没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旁边裁缝店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年纪,身段窈窕,穿着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藕荷色衣裙。
      她容貌带着与边关风沙格格不入的娇丽,眉宇间却有一丝超越年龄的沉稳,眼神沉静如水。
      她手里抱着几匹布料和一些丝线彩绳,貌似是些唱戏用的行头材料。
      女子目光扫过小摊,落在阿嬉身上:“阿嬉,别嚼舌根了,过来搭把手。”
      阿嬉嬉皮笑脸的表情一收,赶紧应了一声“哎!棠梨姐,这就来!”,小跑着过去接女子手中的东西。
      二人视线交汇,阿嬉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下头。
      这名叫棠梨的女子抱着剩下的东西,和抱着布料的阿嬉一起,准备从小摊旁走过。
      就在他们经过顾落和云岫的桌边时,云岫正好站起身想去添点热汤,动作稍急了些,手肘不小心撞到棠梨。
      “哎呀!”云岫轻呼一声,连忙转身,去扶对方手臂,“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留意身后有人,姐姐你没事吧?”
      这一撞力道不轻,棠梨却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稳稳站住。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个香囊却从她的袖口中滑落出来,直直坠向地面。
      云岫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捞,将那即将落地的香囊接在了手中。
      “无妨。”苏姓女子站稳身形,对云岫温和地笑了笑,表示不碍事。
      云岫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手中的香囊。这香囊上面绣着几茎疏朗的幽兰,绣工一般,但针脚细密流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散发出的气味,甜腻中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冷冽感,直冲脑海,让人闻之精神莫名一振,紧随而来却又隐隐觉得有些眩晕。
      “咦?”云岫好奇地将香囊凑近鼻尖,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这香囊里装的是什么香料?好特别,好香啊,我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站在一旁的阿嬉在看到香囊掉出并被云岫接住的刹那,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迈出一步就想劈手夺回来。
      棠梨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压下他的手,脸上的浅笑温婉得体:“不过是些寻常的安神药材罢了,不值什么。”
      她自然地拿回香囊,收回袖中。
      “阿嬉,时辰不早了,我们快走吧,戏班那边该等急了。”不再给云岫追问的机会,转向阿嬉,语气如常地说道,仿佛并不在意这个小插曲。
      “哎,好嘞棠梨姐!”阿嬉连忙应声,不自觉地偷瞥了顾落一眼。
      那位一直安静坐着、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小姐,从始至终只是静静看着这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完全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笑容明明很淡,却让阿嬉心头莫名一紧,后背竟有些发凉。
      他不敢再看,赶紧抱着沉重的包袱,低着头,跟着棠梨匆匆离开了羊肉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稀疏的人流之中。
      云岫还在看着掌心,回味那丝香气,喃喃自语:“安神的草药吗?不像啊,太特别了……”
      隔壁桌的人又在低声议论。
      “七年前出了那事儿之后,戏班子不是解散了吗?”
      “谁知道呢?除了阿嬉,其他人都好几年没看见人影儿,不知道去哪儿了。前几个月突然出现在周边唱戏,柳大人他们可高兴坏了,把人请回来,好像是咱们这儿要来几个大人物?”
      “切,咱们大人讨好上司还真是有一手,除了这个,别的也没什么放心上了……”
      “……”
      顾落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看着那对男女离开的方向,笑容意味深长。
      刚来就碰上事儿,看来这两天又有得乐子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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