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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知州身死 夜幕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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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街市萧索冷寂,朔宁洲州府衙署内却一片灯火通明。
知州柳承厚与兵马钤辖陆毅亲自在府门前迎候,脸上堆满了笑容。
使团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自然是顾落。
柳、陆二人终于得以瞻仰这位神秘贵客的真容,饶是见惯了各色人物的他们,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月色与灯火辉映下,顾落一身素雅青衣,容颜清绝,气质更是缥缈出尘,仿佛不沾人间烟火。
她只是淡淡地扫视着庭院布置,那份自然而然的威仪便让柳、陆二人心头凛然,愈发笃定此人定是某位皇室贵胄,态度更加谨慎小心,言语间极尽恭维之能事。
“诸位大人驾临,真乃朔宁洲之福。下官略备薄酒,聊表敬意,望诸位莫要嫌弃。”柳承厚笑道,目光自然而然转向顾落,“还不知这位贵客如何称呼?”
鸿胪寺正使何郡于连忙笑道:“这位是宫中特派参议女官玉岩大人,此番奉朝廷旨意随团同行,专司辅佐商议外事往来、斟酌交涉事宜。还望柳大人多多礼遇相待。”
一个参议女官能让他们这么尊敬?柳承厚自然是不信的,但对方给了自己梯子,也就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是玉岩大人,幸会幸会。”
顾落微微一笑:“幸会。”
一群人在引领下步入州府。
厅内早已设好席面,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侍者穿梭如织。
庭院中央,一座精巧的戏台早已搭好,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而起。
宴席开动,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使团成员多是京中官员,习惯了这等场面,言笑晏晏。
唯有顾落带着翡昭和云岫坐在一旁视野最好的位置,没有参与他们的互相恭维。
柳承厚和陆毅几次三番想上前敬酒试探,都被不动声色阻拦。
二人也明白了,这位“参议女官”不想过多暴露身份,便不再打扰。
酒过三巡,戏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
“玉门雄关耸云天,远迎钦差踏尘烟——”清亮的唱腔响起,一个婀娜的身影随之走出。
“一路风霜不辞倦,巡查疆土保安然。边城市井皆安稳,甲士持戈镇塞川——”
紧接着,一个面如冠玉的俊俏小生粉墨登场。
没多久,身材敦实、气势沉稳的武生上场,虎步龙行,开打利落。
他们唱的是朔宁洲一带特有的陇剧,曲调高亢宛转,带着浓厚的塞上风情和丝路韵味,别有一番苍凉悠远的意境。
云岫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台上花旦,正是下午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女子!
她那时看见她买的装扮就猜测对方是戏班中人,此刻印证了想法。
台上的棠梨身段婀娜,一颦一笑都极具风情。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席间,在与云岫视线相接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险些踏错了一个舞步。
幸好旁边的小生温玉反应极快,巧妙地一个旋身,将她带回了节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本就是戏中设计好的互动。
云岫眉头微蹙,将这细微的不自然记在了心里。
前几出戏码,皆是歌功颂德、吉祥如意、恭贺使团巡边顺利的剧目。唱词华丽,场面热闹,极尽讨好之能事。
席间众人纷纷叫好,气氛被烘托得更加热烈。柳承厚和陆毅更是带头鼓掌,频频向顾落及使团主官敬酒,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顾落斜倚在舒适的座椅中,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似乎被这异域风情的戏曲吸引,嘴角噙着一抹闲适的笑意,看得颇为专注。
柳承厚的心思却渐渐飘到了戏台上。
那花旦棠梨,身段柔媚,眼波似水,唱念做打间风情万种。
尤其当她扮演的角色向席间“贵人”暗送秋波时,那眼神几次三番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钩子般的诱惑。
柳承厚心头一热,一股燥意涌起,借着酒意,眼神也变得黏腻起来。
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啜饮着,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黏在棠梨身上。
一出戏罢,戏子们下台暂歇补妆,打杂的阿嬉手脚麻利地上台更换道具。
柳承厚也趁机起身,借口更衣,离席向花园深处走去。
他脚步略显虚浮,心中盘算着。
刚走到一处回廊拐角,就看见棠梨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似是要去后院解手。
“棠梨姑娘。”柳承厚心中一喜,压低声音走了过去,脸上堆满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啊。”棠梨似乎吓了一跳,看清是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柳大人……”
“姑娘方才在台上,真是……光彩照人。”柳承厚凑近了些,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不知姑娘今夜……可有闲暇?”
棠梨扭捏地绞着手中的帕子,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大人说笑了……奴家还要……”
“欸,”柳承厚打断她,意有所指地说,“本官书房后的小门,今夜会留着缝儿……”
他暗示得已经极其露骨了。
棠梨的脸更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咬着唇犹豫片刻,忽然从袖中飞快地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到柳承厚手中,娇嗔道:“大人……您把这个收好……不然……不然奴家可不敢去……”
说完,也不等柳承厚反应,扭身快步走开了。
柳承厚一愣,随即心头狂喜,紧紧攥住那还带着女子体温和馨香的香囊,仿佛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连声道:“好,好!本官一定收好!姑娘放心!”
他贪婪地嗅了嗅香囊,一股甜腻中带着丝丝冷冽的奇特香气钻入鼻腔,让他精神一振,仔细把香囊收入怀中,飘飘然地回到了席上。
柳承厚刚坐定,坐得离他不远的云岫鼻翼微动,眉头再次蹙起。
这香气好熟悉,是下午棠梨掉落的香囊那种味道?
她扭头到处寻找香味的来源,可宴席人实在太多,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那丝淡淡的香味很快消失不见。
难道是棠梨身上的?飘这么远?
她兀自疑惑,而顾落依旧专注地看着戏台,只是嘴角的笑意带上洞悉一切的玩味和……期待?
每次她看热闹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坐在她另一侧的翡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细节。
他低头,看着杯中酒水随着他手部轻晃泛起涟漪。
要发生什么事了,才能让上仙这般兴致勃勃?看来这看似和谐的宴会之下,还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波澜啊……
夜渐深,寒意渐起。
最后压轴的一出戏开场了。依旧是熟悉的陇剧调子,戏词却悄然变了味道。
“前朝贤吏镇荒疆,坐镇边关辨纪纲。借官威欺草莽,唯凭清正护农桑——”
“边塞年年有风霜,人间利弊暗藏藏。不因盛世遮瑕垢,敢向虚文辨短长。帐前不纳浮夸语,案上唯求百姓康——”
这出戏唱的是前朝一个清官巧断糊涂案的故事,颂的是吏治清明、边关安泰。
但细听那唱词,指桑骂槐,夹枪带棒,句句拿古之清正,对照今之污浊。拿古之秉公,反衬今之徇私。
讽刺的意味包裹在曲折的剧情和文雅的唱词里,隐藏得极深。
席间不乏心思通透的官员和使团成员,少数人渐渐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眼神微妙地交流着。
武夫出身的陆毅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调子好听,可没多久,他敏锐地发现周围同僚和使团官员们神色古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戏恐怕有问题。
他脸色一沉,看向旁边的柳承厚。
柳承厚的脸在冷月的映照下泛出铁青,神色莫辨。
他没有当众发怒或者多说什么,只让人给了赏钱打发戏班子离开。
一出戏能说明什么?难不成让他当场把人拖出去打一顿?那不是上赶着认领词中嘲讽的“清官”?
虽然最后一出戏添了些堵,但众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宴席圆满落幕。
又一番客套,众客人笑着拜别柳陆二人,回到下榻的院落。
只是在翡昭和云岫各自回房前,顾落叫住他们。
“今晚养好精神,明早可还有出大戏要看。”
她脸上笑容明晃晃地写着狡黠,看的二人一愣。
大戏?什么大戏?她怎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云岫急性子地当即想要追问,但顾落明显是要卖这个关子,潇洒转身回屋,关上房门。
云岫心肝都要被挠的痒痒的,只好转向翡昭:“翡昭哥哥,你有没有头绪?仙人说的到底是什么啊?”
翡昭回想起顾落宴席上意味深长的笑容,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幽怨地看着顾落禁闭的房门。
眼见是别想知道真相了,纠结的云岫拧着脸气鼓鼓回房等待明早到来。有顾落这句话,她今晚是别想睡好了!仙人肯定是故意的吧?!
次日清晨,朔宁洲州府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宁静。
发出尖叫的是柳承厚的贴身小厮,他按惯例在卯时初刻去唤老爷起身,准备处理公务。
然而,无论他怎么呼唤拍门,房内都毫无声息。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壮着胆子推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
知州柳承厚仰面倒在卧房中央的地毯上,双目圆睁,额头上一个拳头大小的血坑,碎瓷片撒了一地。
鲜血早已浸透了他华贵的丝绸寝衣,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刺目的血泊。
房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具碎裂,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