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大佬今天也在装神仙》白水鉴

111、千年之后 顾落的

　　顾落的神识追踪到两个地方。

　　第一处，豫县以西那片山林，是翡昭和她初遇的地方。一座简朴的青石墓碑静静立在古松下，碑文清晰如昨：“翡氏昭之墓”。

　　旁边那行小字“侍仙者，终归于山野”已被时光打磨得略显模糊，但依然可辨。墓周围长满了淡紫色的野兰，应是有人曾精心打理，只是如今也已与周遭荒草融为一体。

　　顾落沉默片刻，瞬息之间回到大梁。

　　枕月山上，竹影摇曳，暗香浮动。有法阵维护，竹舍矗立依旧，只是那汪泉水旁，多了一块墓碑。

　　“枕月听竹十二载，随仙踏遍四海秋。凡尘百年如朝露，唯留青山伴云岫。”

　　记忆里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转眼已成枯坟。

　　顾落站在墓碑前，山风灌进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她却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你在难过吗？”天道突然问。

　　顾落淡淡道：“显而易见。”

　　天道不由疑惑。刚开始还会被顾落的伪装迷惑，觉得她真是个大义又悲悯的好人。可祂脑子很快转过弯来，看清顾落的本质。

　　顾落其实是个很冷漠的人。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俯瞰人间起落，像在看一本书、一出戏，用眼睛记录着看到的一切。

　　她扮演着世人眼中仁慈的上仙，布施恩泽，拯救苍生，但她的感情从未为谁真正停留分毫。可如今，天道竟然在那冰层一般的眼眸下捕捉到真切的怅然与悲凉。

　　祂这么想着，于是问了出来。

　　顾落听完，只是抬眉，笑容淡得看不清。

　　“修士寿元千载，更别说我已经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了两千多年。凡人寿命几十年，在修士的生命里连猫猫狗狗都算不上，只能算养了几只小仓鼠，我确实不会投入太多情感。但……”

　　她拂去云岫墓碑上的落叶：“我并未成仙，也没有斩断七情六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天道没有再问。只有山顶的风忽然温柔了些，将她散落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

　　顾落转身回到竹舍，屋内一尘不染。窗前摆着青瓷花瓶，里面插着早已干枯的野菊。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她当年随手搜集的话本、游记，还有几卷明显是后人誊抄的《仙迹录》。

　　她一眼看到正中桌上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沓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仙人，北境实在太冷了，我俩的老寒腿都受不了，现在我们搬到温暖的南方养老啦。”

　　“搬家第三天，云岫路见不平，可惜拔刀闪了腰，只好动用仙器，导致我们被围观，只好再次搬家。”

　　“你是在怪我吗？！那流氓的手都快碰到小姑娘的脸了，我不削他一层皮！”

　　顾落唇角微勾，拿起下一张。

　　越往后，字迹越来越歪斜。

　　“回到大梁，又去瞻仰了那棵被上仙复苏的梨树。不觉已是一百零三载。”

　　“昭此生得遇上仙，足矣。唯愿上仙大道得成，不必挂怀凡尘过客。”

　　“……”

　　“今晨，翡昭哥哥走了，我特意给他做的秋梨膏他还没有吃完。按他的遗愿，我将他葬在豫县那片山林，他说那是他一生的转折之地。”

　　“仙人，我也没多少时间了，有时看着镜中白发，我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跟在您身后的小丫头，一抬头就能看到您的背影。”

　　“枕头山下雪了，真好看。我想您了。”

　　从深夜到黎明，顾落一张一张地看完。

　　此后千年，她再也没回过枕月山。

　　时间的长河奔流不息。

　　玉米、土豆、红薯已传遍天下，高产作物让人口暴增，却也加剧了资源争夺。

　　大梁亡了，又有新朝建立。顾落当年推动的丝绸之路、海上商路、高产作物、医学体系，像一颗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扩散，改变着这片土地。

　　三国因她而维系的那点情分，在王朝更迭中逐渐消磨。开始打仗，分离，统一，又分裂，又统一。

　　离合聚散，反反复复，是这片大地亘古不变的轮回。

　　信仰值已经收集得差不多，顾落不再经常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她经常一闭关就是好几百年，偶尔出来活动，一时兴起，也会在各处留下一些痕迹。

　　指点某个迷途的旅人，平息一场失控的山洪，留下一株不枯的花树……

　　这些零碎的神迹流传开来，引得无数世人踏遍千山万水，苦苦寻觅上仙的踪迹。

　　可顾落行踪缥缈，来去无踪，无人能够捕捉她的行迹。坊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不少人笃定，那位传说中的上仙，早已挣脱凡界桎梏，回归缥缈仙界。

　　盛名之下，自有虚妄滋生。

　　有些投机之徒，开始冒用顾落的名头行事。

　　起初顾落并不在意。直到某年战乱，她暂居的一个小山村迎来一伙乱军。为首之人自称“上仙使者”，说他被顾落选中，要推翻暴君、建立神国。

　　他身后还跟着辆马车，帘子掀开，里面坐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已经召集了数百信徒。

　　顾落当时正在村口的茶摊喝茶，闻言差点呛到。

　　那车中“仙人”还煞有介事地宣称：“本仙感应到此地有缘人，特降凡尘，尔等当……”

　　话没说完，顾落放下茶碗，站起身。

　　那天，所有村民都看见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晴空万里突然降下一道紫雷，精准地劈在马车上，里面的人瞬间失了端庄，连滚带爬地狼狈翻下来，怀中抱着一卷竹简，上头密密麻麻抄满了顾落当年留下的只言片语。

　　顾落俯视着他：“……上仙？”

　　年轻人竹简啪嗒掉在地上：“小、小人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好看……”

　　又一道雷落下，将“上仙使者”与这个假仙人劈得眼歪嘴斜、头发倒竖起。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声在空中响起。

　　“冒充仙名，其罪一；聚众作乱，其罪二；愚弄百姓，其罪三。今略施惩戒，再敢妄为，天雷诛之。”

　　经此一事，世间再无人敢轻易冒用她的名号招摇过市。

　　纵然顾落极少现世，可她留下的种种影响，依旧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民俗传说、古籍碑刻、残存的古观庙宇，一代代流传。世界不停向前发展，文明迭代。

　　有时，顾落也会扮作凡人生活在市井。她开过茶馆，当过大夫，甚至做过几年私塾先生。遇见顺眼的帮一把，不喜欢的就略施惩戒。

　　但她身边再也没长久的停留过谁。

　　悠悠千年匆匆而过。历经无数次闭关沉淀，无数次红尘历练，顾落的修为，稳稳抵达渡劫期。

　　一处远离大陆的孤悬海岛，海浪终日拍打礁石。这一日，闭关终结，顾落自秘境之中踏出。

　　庞大磅礴的力量不受控制向外宣泄，天穹之上风云翻涌，滚滚风雷轰然炸响，黑云汇聚，雷霆在云层深处游走。

　　这方世界对她的排斥已经达到了顶峰。顾落神色沉静，将自身气息压制，头顶的风雷才渐渐散去。

　　“恭喜，你要飞升了。”天道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一千三百多年，修炼至渡劫期，当之无愧的天才。顾落心情甚好，神识扫过整座岛屿。

　　岛屿位于太平洋中心，一片荒芜，人迹罕至，只有极少的原住民。可她随意一扫，居然发现几家中餐店，还有几个黑发黑瞳的人在教原住民玩游戏。

　　无处不在的华夏人。

　　飞升的日子临近，顾落想在最后看看地球。

　　她回到大陆。这片土地终究统一成为一个现代大强国。顾落站在街头，有一瞬间的恍惚，像回到了前前世，她还是个清澈大学生的时候。

　　如今像是二十一世纪，但至少领先她第一世的二十一世纪一百年。

　　空中交通网络井然有序，清洁能源随处可见，人们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投射出淡蓝色的光屏，商场电子屏播放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我国自主研发的聚变堆示范工程昨日正式并网发电……”

　　看了眼身上的长袍，顾落选择入乡随俗。很快换了身休闲装，并搞了块电子表。

　　她走在街上，像个普通的游客。

　　路过一家餐厅时，透过落地玻璃，她看见靠窗的两个女孩正在对着一盘色彩诡异的料理皱眉。

　　那盘料理呈现出妖异的蓝紫色，表面还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食物。

　　一个女孩扎着高马尾，眉眼灵动，正用叉子小心翼翼戳着那块“东西”。另一个长发披肩，气质温和，已经放下餐具，一副敬而远之的表情。

　　顾落看看门口招牌上的网红漂亮饭，又观察了一会儿，敲了敲玻璃。

　　两个女孩抬头。

　　顾落指了指那盘料理，用口型问：“好吃吗?”

　　飞快瞥一眼不远处的店长确定她没看这边，高马尾女孩疯狂摇头，旁边的温婉女孩也苦着脸摆手，还用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X”。

　　顾落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一段，她忍不住轻笑。那盘蓝紫色的东西完全像是某种化学实验的产物，让她想起云岫以前钻研的那些玩意儿。

　　她继续在商业区闲逛，吸收信息了解这个时代。在书店里，她看到一本被摆在最显眼架子上的史记——《上仙顾落：旧末朝史料与遗迹汇考》

　　这谁能忍住不来一本，顾落当即拿下，看了眼销量，发现居然不错。

　　“顾落上仙仙迹推动高产作物普及”、“上仙医学体系奠定现代医学基础”、“上仙开辟丝路促进东西文明交流”……

　　她的存在被记录在史册中，但褪去了大部分神话色彩，更像是某种历史转折的象征。

　　正看得入神，后方突然传来呼喊：“抓小偷，别让他跑了！”

　　顾落抬眼，看见两个身影狂奔而来，是刚才在餐厅遇见的那两个。高马尾女孩跑得飞快，后面的那个奋力追赶，但显然体力不支。

　　小偷迎面冲来，路人纷纷避让。

　　顾落伸脚。

　　“砰”的一声，小偷被她绊了个结结实实，手里的黄金手镯飞出去，撞到垃圾桶盖又被弹回来，精准落入顾落掌心。

　　“感谢!”

　　女孩见此一个加速，一脚飞踢把要爬起来的小偷踹倒，围观的热心群众一拥而上。

　　温婉女孩也赶到了，扶着膝盖喘气:“阿旭……你跑太快了……”

　　把金镯还给吓得脸色发白的老奶奶，谢绝了去派出所做笔录的提议，高马尾女孩走过来灿烂一笑：“不跑快点哪追得上!”

　　“说起来还得感谢她呢！”高马尾女孩看向顾落，“姐妹，你刚才那一绊太帅了!”

　　“举手之劳。”

　　高马尾女孩眨眨眼：“姐妹你说话好像古人哦，不过很有气质!同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人，认识一下吧，我叫白旭，她叫宋晚妤。”

　　这自来熟的劲儿，怎么那么眼熟呢……

　　顾落刚想答“玉岩”，猛然回想起刚那本书上好像提到过这个自己经常用的假名，于是换了一个：“乔念。”

　　白旭绕着她打转：“姐妹，我感觉我们好像很有缘啊，难道是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相遇？”

　　不等顾落说话，她思绪跳转飞快：“对了，你吃饭了吗?刚才那家餐厅虽然招牌菜很可怕，但他们家的甜品超赞!我们本来就是为了甜品去的，要不……”

　　她话没说完，宋晚妤轻轻拉了她一下，小声说：“阿旭，人家可能不想吃甜品。”

　　白旭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对，不好意思，我这人就这样，话多。不过你要是需要推荐，尽管开口。”

　　“我刚来这座城市，”顾落如实说，“正在随便逛逛。”

　　“真的?”白旭眼睛一亮，“那太巧了!我和晚妤正好今天没事，我们可以给你当导游啊!”

　　宋晚妤也点点头：“我们对这一带很熟，可以带你去些有意思的地方。”

　　顾落微微挑眉：“不会麻烦你们吗?”

　　“不会不会!”白旭连连摆手，“反正我们也没事干，而且这是对你见义勇为的答谢！”

　　宋晚妤也轻声说：“今天周末，我们本来就是要出来玩的。”

　　顾落看着两个女孩热情的笑容，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们了。”

　　“太好了!”白旭兴奋地拍手，“那我们先从这条商业街开始？这边有很多有趣的店，然后可以去中央公园，晚上还有全息灯光秀……”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计划，宋晚妤在一旁微笑着补充细节。

　　顾落双手插兜跟在两人后面，白旭突然回头：“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刚好我们也没吃饱，附近有一家特别厉害的店，据说已经开了千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