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故人已逝 弹指一 ...
-
弹指一挥间,十二年光阴匆匆而过。
顾落缓缓睁开眼,周身灵气如潮水般收归丹田。金丹大圆满,只差一线便可碎丹成婴。
十二年了啊……她起身,神识瞬息间掠过万水千山。
西方,格洛斯。
格洛斯的深秋阴雨连绵,塔梅西斯河畔的孤儿院里却暖意融融。
一个三十多岁的东方女人坐在壁炉旁的高凳上,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她从东方一路走来的见闻。从中原烟雨缭绕的群山,到西域风沙漫卷的大漠;从阴险狡诈的马匪,到杀人越货的海盗。
一路上险象环生,而她,凭借过人胆识直面危难,靠着机敏智慧化解重重圈套,跨过千山万水,平安走到这片遥远的土地。
一群小萝卜头围在她脚下,个个听得屏息凝神。
“岫!世界上真的有比船还大的大鱼吗?”
“到底怎样才能把那么大的大鱼钓上来呢?吃几天几夜也吃不完吧?”
“钓肯定是钓不起来,我亲自下海与那鱼怪大战三百回合才叉上来。”她坏笑一下,“你们以为昭为什么不爱吃鱼,因为那条鱼都被昭吃光了,我拦都拦不住,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吃鱼了。”
一个男人正好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话,只是无奈地挑高了眉:“别听她瞎说,谁能吃完一条比船还大的鱼啊?!”
说着,他将手中托盘放到边桌上,招呼道:“下午茶时间到啦,快坐好。”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放了粗厚的黑麦面包,抹上薄薄一层蜂蜜,甚至每人还能分的一块燕麦糕。
孩子们欢呼雀跃,迅速跑到长桌边乖乖坐好,翘首以盼。
穿着黑色衣袍的修女紧跟着进来,她手里的陶罐乘着温热的羊奶。分发食物的间隙,她笑着对翡昭和云岫道:“昭,岫,又劳你们破费添置吃食,孩子们许久不曾尝到蜂蜜与干果。愿神明记念你们的善心。”
寻常孤儿院自然不会有下午茶这样奢侈的东西,但翡昭和云岫这两位神秘的东方客人常来这里帮忙,偶尔资助些吃食衣物,孩子们才能解解嘴馋。
闻言,翡昭和云岫只是摆摆手。翡昭坐到云岫身边,与她一起看窗外连绵细雨,除了孩子们吃饭的声音和偶尔的打闹,小小的房间十分安静。
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修女疑惑地抬起头。这个天气,谁会来拜访孤儿院?她起身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个奇装异服的女子,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绝淡漠的东方脸庞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容貌,好似一缕来自遥远东方的和风,穿过万里重洋,吹进格洛斯这片湿冷阴郁的土地。
“请问您找谁?”
女子回答:“找两位故人。”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飞一般从屋里冲出来。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两人仍觉得恍惚。
顾落笑了笑:“怎么愣住了,不欢迎我吗?”她的语气太过平淡,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归来。
可云岫已经溃不成军,在一瞬间又像回到了小时候,不管不顾地扑进顾落怀里,泣不成声。
“……仙人……仙人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顾落拍了拍她的脑袋,对怔然落泪的翡昭笑道:“你也可以过来哭。”
翡昭扯了扯嘴角,最终只是半跪在顾落脚下。
顾落低头看他,零星的白发夹杂在黑发中格外显眼。
“十二年零三月,4473天。上仙,我们很想你。”
“我说过我会找到你们的。”
九月的细雨怎么也落不尽,孤儿院的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看着这两个平日稳重的异乡人哭得像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童。
——
顾落跟着两人回到他们在这里买的带花园的宅子,院中栽了小叶椴,篱笆上爬满玫瑰。
这里不叫英格兰,两人只是根据顾落的描述找到这个名叫格洛斯的岛国,没想到误打误撞找对了地方。他们记得顾落想来这里,于是想着先熟悉一下,等顾落回来了带她玩个尽兴。
顾落自然是欣然同意了。
两人带着顾落逛遍了他们精心挑选的所有景点。他们走过白崖桥的晨雾,在剑桥河畔泛舟,去约克郡听古堡钟声,又在爱丁堡的秋雨中分食热腾腾的司康饼。
夜里,三人围坐在温暖的壁炉边,云岫缠着顾落给她讲这十二年他们经历的所有事,当然,不是像给孤儿院孩子们讲的那样夸大版本。
她已经不年轻了,可当她伏在顾落膝上撒娇,火光摇曳在她眉眼间掩盖了那些细纹,样子竟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
在格洛斯安心玩了几个月,圣诞节到了。
两人不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圣诞了,街上人很多,百姓们互道祝福,冒着风雪要去教堂做弥撒,他们自然不需要。
只是翡昭看着一家三口从窗前经过,久久出神凝望。
顾落没出声,第二天就问他们想不想回大梁。
归途如御风,不像来时慢悠悠到处逗留,仅用一天,横跨两州。
当仙舟裹挟着流金霞光划破长空,降落在枕月山巅时,整个洛安城都沸腾了。
眼前的洛安比记忆中扩大了近一倍,城墙外延伸出整齐的坊市,运河上舟楫往来如织,路边随处可见记载枕月上仙事迹的石碑。
如今的皇帝已经是赵淮安了,他身披龙袍站得笔挺,率领百官亲赴枕月山迎接。
“恭迎上仙归朝!”
全城钟鼓齐鸣,百姓涌上街头,欢呼声震天动地。
庄父和翡萧然夫妇都还健在,翡昭和云岫归家与家人团圆了几日,便马不停蹄筹划起了正事。
二人拿出了十一大箱手札、图稿、标本——那是他们游历西方诸国时详尽记录的见闻。
从格洛斯的议会制度到拜占庭的建筑艺术,从塞尔柱的骑兵战术到北欧的造船技术,从各地的物产矿产到风土人情、语言文字……事无巨细,皆以工整的汉字配以精细插图。
这些资料囊括了大半亚欧异域的风土地貌,填补了古往今来中原王朝对西方世界的认知空白,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们将所有游历典籍尽数献出。朝廷即刻下令,举国复刻誊写,分发至所有学堂、书院、藏书阁,供天下学子阅览研习、传之后世。
此举意义深远,打破了中原千年以来闭关自守的认知壁垒,让中原世人真正看见海外天地、万国山河。
无数士子、商贾、朝臣由此开阔眼界,为中原王朝向外扩张、联通世界、接轨万国,埋下了至关重要的历史伏笔,悄然改写了整片天下的历史走向。
而顾落,她抽空去了趟大晟。
沈峥正与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坐在亭中。
她如今已年过五旬,鬓发斑白,脸上有了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反而沉淀下帝王的威严与厚重。
而这女子名沈岑,并非沈峥亲生,却是她亲自选定的储君,当朝太子。
君臣二人正对桌案上的海图细细研讨,商议拓宽海外海路、开辟远洋商道、联通异域诸国的新政规划。
“……水师都督呈报,新式宝船已能抗八级风浪,通往吕宋的航线下半年即可正式通商。”
沈峥点点头:“你思虑周详,朕自然放心。此事先由你把关,后日,朕要去一趟大梁。”
沈岑一愣,旋即了然,笑道:“听闻枕月上仙几日前回归,陛下是要去寻祂?天下谁人不知,陛下与上仙情谊深厚。”
沈峥眼中流露出怀念,又有一丝丝埋怨,轻叹道:“是啊,情谊深厚,可她当初离开,竟然只给我写了封信,面都没有见一面。她不找我,我就亲自去找她。”
“谁说我不来找你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沈峥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人,十六年过去,顾落的容颜丝毫未变,而她已是两鬓斑白,提醒着她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沈峥站起身,手中的茶盏跌在石桌上,茶水洇湿了奏章。万千情绪涌上心头,竟一时失语。
良久,她才慢慢道:“你一点也没变,阿岩。”
“你倒是老了很多。”
“你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
一旁的沈岑连忙起身行礼,悄悄打量这位只在传说与沈峥嘴里的上仙,又听二人竟像寻常朋友一般贫嘴打趣,心中暗道传言不假。
她识趣地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许久未见的旧友。
顾落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挑挑拣拣桌上的糕点,见沈峥仍是怔怔地看着她,她摆了摆手指:“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刚好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有什么新鲜事,且细细道来。”
沈峥“噗嗤”笑出了声,一挥手叫来酒菜,大咧咧坐到顾落旁边:“这可是你说的,今天不聊尽兴不许走!”
两人聊到月上柳梢头。顾落不是个话多的,沈峥就滔滔不绝,说起这些年大晟的变革。
女学已普及到县,女子可为官、可经商、可继承家业。海船造得越来越大,最远已抵达天竺。边境安宁,三国通婚联姻已成常事……
顾落看着桌上的舆图,知道一个强盛的帝国正在兴起。
沈峥喝酒润嗓的空隙,顾落拿出一卷素娟,在沈峥好奇的目光中展开,指尖划过,山川海陆如活物般浮现。
这是她亲手画的一副世界板块地图,其中亚欧大陆金光点点,清晰标注了国家地脉,那是她走过的足迹。其余南洋诸岛尚在雾中,更远处非洲、美洲等大陆只有轮廓勾勒。
“这是我走过的世界,”她将地图推给沈峥,“待你的船队抵达新大陆,便在这里刻下大晟的印记。”
沈峥这下是真愣住了,看着这张一半详尽一半空白的地图,征服欲和好胜心骤然涌现。
剩下的地图,将由大晟书写!
不等她发表豪言壮志,顾落手指移到东海之外一群岛屿,示意她看:“至于这里——倭国。我曾听闻,其国常有浪人侵扰沿海,掳掠百姓。沈峥,既开海路,此患当除。”
夹带私货?嗯对,九年义务教育让她根正苗红。
在中原待了些时日,顾落再次带着翡昭和云岫踏上旅程。
三人遍历四海八荒,踏遍东西南北,看过赤道海岛的暖风和煦、四季常青,闯过极北荒原的漫天风雪、冻土千里,也抵达世人从未踏足的南极冰川,看万里冰封、纯白天地,见星河垂落、雪域苍茫。
岁岁年年,山河遍历,岁月绵长无声流淌。
翡昭的白发越来越多,云岫也没办法再路遇不平便拔剑相助。
常年跟着顾落吃各种天灵地宝,他们依然精力充沛,能徒步穿越阿尔卑斯山口,却也开始在雨夜感叹膝盖酸痛。
顾落从未提起丹药或长生,他们亦不曾询问。
这是他们心知肚明的默契——顾落尊重他们作为人的一生,他们也坦然接受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有些界限,不可逾越。
游历的第五十三年,顾落的修为再次来到屏障。
这些年信仰持续增长,修为也在不断提升,但她一直在小心控制。毕竟若要突破一个境界,少说闭关二十年,翡昭和云岫的时间不多了,她想送他们最后一程。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彼时,他们正在北境一座小村落中。窗外暴风雪呼啸,屋内炉火噼啪。
翡昭坐在摇椅上,手捧一卷书,却在打瞌睡。云岫百无聊赖地一旁摆弄榫卯拼板。
“我要闭关了。”顾落轻声道。
云岫抬起头,翡昭也睁开眼睛。
沉默许久,翡昭才问:“……上仙,这次又要多久?”
“难说,顺利的话几十年。”
几十年,如同天堑横在仙凡之间。
云岫没有像以前那般撒娇,她看着顾落永远年轻的脸,点头道:“好的仙人,我们会等你回来的。”
“……”
又是沉默。
两个年过百岁的老人,还能等几十年吗?
但顾落没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两人,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元婴雷劫比金丹雷劫猛烈数十倍,有天道护法,加之空间内的法宝,顾落还是顺利渡过。
当最后一道劫雷散去时,体内金丹已化作一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婴儿虚影,盘坐丹田,吞吐天地灵气。
元婴一成,寿元千载,道体无尘,真正超脱凡俗,俯瞰世间。
此次闭关二十六年,等顾落踏出雪山,发现那两道熟悉的气息已消失不见。
山河依旧,风雪如故,故人已然落幕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