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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暗生情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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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术!”云岫一见那些由光点组成的虫豸便认出来,小声叫道。
“流光术……”米洛斯低声重复了一遍,不明所以,鼓起勇气问道,“神……神明大人,请问那是什么啊?”
云岫连连摆手:“我不是神明,你可以叫我仙使。流光术是仙人……嗯,落神使用的仙术,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她得意洋洋地翘尾巴,但看二人的表情,一脸懵懂。
莉迪亚试图理解这个生涩的词:“……仙术?”
翡昭摇摇头,道:“在西方人的概念里没有‘仙’,你用我们的认知自然解释不通。如果非要说的话,不如叫‘神术’,毕竟是落神。”
二人虽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很快被变换的图像吸引。
只见无数发光的微小的生物在不停蠕动、分裂,看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瘟疫并非由女巫散播,更不是神明的惩罚,而是‘病菌’引起。”
上第二堂课,顾落熟练了很多,语速飞快地简单讲解了什么叫做“病菌”,接着道:“其中,这种名为‘鼠疫杆菌’的病菌才是黑死病的罪魁祸首。它们寄生于老鼠身上的跳蚤。跳蚤叮咬老鼠,吸食携带病菌的血液。当老鼠死亡,跳蚤便会寻找新的宿主——人类。”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拍打自己的衣服,仿佛跳蚤此刻正在身上叮咬。
“跳蚤叮咬人类时,病菌便进入血液。”顾落继续解释,图景中病菌随着血液循环蔓延,“它们攻击人体的淋巴系统,导致淋巴结肿大、溃烂。病菌在体内大量繁殖,产生毒素,使人高烧、出血,皮肤因皮下出血而呈现黑斑——这便是‘黑死病’名称的由来。”
她挥手散去光影,目光扫过港口肮脏的角落,那里堆着未及时清理的垃圾,几只老鼠正窸窣爬过。
“肮脏的环境、密集的人群、糟糕的卫生,这些才是瘟疫蔓延的温床。”顾落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不是神罚,只是疾病。一场由病菌引发、通过老鼠和跳蚤传播、因人类聚居与卫生不佳而加剧的疾病。”
整个港口鸦雀无声。
人们呆呆地消化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知识。老鼠?跳蚤?这些日常可见的东西,竟是夺取数万人生命的元凶?
顾落并不着急,也不指望他们一时半会能弄懂。她知道这些话对这个还在放血治病的时代太过超前,但种子就是在此刻种下,浇水培育是一件漫长的工程。
“所以……所以莉迪亚她们……”一个老妇人颤声问道。
顾落看向那几名被指控的女巫:“她们搜集的古怪植物,是鼠尾草、百里香、柳树皮之类的吧?这些草药虽然无法杀死肉眼看不见的病菌,但能缓解发热、减轻疼痛。所谓的‘可疑药水’,只是熬制的汤药罢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当人类面对灾难,首先该想的不是如何指责他人、寻找替罪羊,而是要奋力自救、探求真相。将苦难归咎于弱者,焚烧无辜者以求安宁,这不是智慧,是愚昧。”
莉迪亚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释然与委屈的泪水。米洛斯握着她的手,满是欣喜。他就知道瘟疫才不是莉迪亚的错!
顾落走向那几名“女巫”,温和地问道:“你们会分辨草药吗?可知道哪些植物能退热,哪些能止痛?”
莉迪亚和另一个名叫玛尔塔的“女巫”,犹犹豫豫地站出来。
“我……我母亲教过我一些。”莉迪亚小声说,“鼠尾草能清洁伤口,薄荷叶能缓解头痛,柳树皮煮水可以退热……”
玛尔塔补充道:“我祖母说过,大蒜和洋葱能驱邪,嗯……或许就是您说的‘病菌’呢?”
顾落笑了。笑容如春冰初融,带着赞许与鼓励。
“这才是正确的路。”她毫不吝啬地赞扬,“观察自然,总结经验,尝试治疗,这不是巫术,是人类与疾病抗争最原始也最珍贵的智慧。你们所做的,不是触怒神明的罪孽,而是人类面对灾难时本能的抗争。”
她转向震惊的民众和脸色难看的皇帝和牧首,声音转冷:“而你们的恐惧与愚昧,反倒遏制了这种抗争的可能。当最后一个懂得草药的人被绑上火刑柱,当最后一点救治的知识被斥为巫术,人类在疾病面前便真正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番话如重锤击打在每个人心上。
市民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羞愧之色,有人陷入深思,还有人本能地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毕竟,眼前这位神明刚刚展示了真正的神迹,治愈了黑死病。
短暂的沉默后,顾落突然眯眼看向天边,幽幽说道:“万里之外的东方,也曾爆发过瘟疫……”
云岫会意,昂首接口道:“但那里的人们没有寻找‘女巫’焚烧,而是积极自救,他们隔离病患、清洁环境、研制药物。”
“在我们的国度,瘟疫虽也可怕,但人们知道它是疾病而非神罚。”提起自己自幼生长的故国,翡昭不由带了些怀念与骄傲,“医师们观察病情、记录症状、尝试各种疗法。虽也历经艰辛,却从未将苦难归咎于无辜者。”
“后来,落神大人传授了解疫之法,加上无数医师日夜钻研,我们早已不再畏惧大多数瘟疫。那些曾夺走无数生命的疾病,如今已有防治之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叹的低语。不再畏惧瘟疫?那是何等遥远的梦想。
皇帝与牧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君士坦丁十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数百年来,拜占庭帝国一直自诩为基督教世界的中心,皇帝是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教会掌握着解释一切的最高权威。他们说瘟疫是神罚,那就是神罚;他们说女巫有罪,那就是有罪。
可现在,这位东方神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揭露了他们的错误,挑战他们不容置疑的权威。
牧首更是面红耳赤:“可是冕下,您是东方的神明,为何要来我们这里救人,干涉我们的事务?我们的天主……我们的天主是全知全能的,他为何不亲自下凡拯救我们!”
这问题问出了许多信徒的心声。无数道目光带着困惑、委屈、甚至隐隐的怨怼,看向顾落。
顾落微微一笑,并未因牧首的质问而不悦,宽容道:“神明不会轻易插手人间的事。每一个文明,都有其自身的运转法则。人类的喜怒哀乐,疾病痛苦,兴衰更迭,都要由人类自己消化、承受、超越。这是成长的代价,也是文明的基石。”
“神明若事事插手,人类便会失去前行的勇气。你们的天主未曾亲自下凡,不是因为不慈,而是因为深爱——祂给予你们自由意志,给予你们自我救赎的机会。”
港口的海风似乎变得轻柔了,信徒们感动得无以复加。
原来他们的天主真的深爱着他们,他们却无法领悟,多亏了这位来自东方的落神,他们才终于明白了天主的苦心!
看着这些眼中重新泛起光彩的民众,顾落叹道:“可是,吾看了太久。太多文明在灾难中崩塌,太多无辜者在愚昧中死去,太多本可避免的悲剧因傲慢与偏见而不断重演。于是,吾来到人间。”
此番话带来的震撼甚至比天主的苦心来的更大,市民们怔怔地望着顾落,望着她周身那层淡淡的、慈悲的光晕。
这一刻,他们忘记了教义之争,忘记了东西之别,只感受到一种最纯粹的感动——有一位神明,因不忍见人间受苦,而亲自降临凡尘。
祂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是走入疾苦的同行者。
莉迪亚率先跪下,泪流满面:“落神大人……感谢您,您的伟大、你的仁慈……”
紧接着,米洛斯、玛尔塔和其他“女巫”也跪下了。然后是那些曾被指控者的家属,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市民。港口上黑压压跪倒一片,啜泣声、祈祷声、感恩声交织在一起。
一片汹涌的感激中,皇帝和牧首面面相觑。
许久,二人单膝下跪表达他们的敬意。
看到这一幕,顾落在心里叉腰大笑。小小拜占庭,拿下拿下!
她抬手将众人托起,随后问莉迪亚和玛尔塔:“你们想向吾学习如何治疗瘟疫吗?不是巫术,而是真正有效的医学。”
两人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想!我们想!求您教导我们!”
“还有谁,”顾落环视人群,“懂得些许医术或草药?哪怕只是祖上传下的偏方,或者只是自己摸索的经验?”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老者怯生生举手:“我……我曾是军队的医护兵,懂得处理伤口……”
一个中年妇人站出来:“我母亲教过我接生,也懂一些妇科的草药……”
一个年轻人犹豫着说:“我读过希波克拉底的著作,虽然不多……”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人群中走出。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曾是医师学徒,有的只是民间草医,有的甚至只是爱好阅读的学者。
在瘟疫爆发前,他们的知识不被重视。在猎巫狂潮中,他们的技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但现在,在神明的注视下,他们第一次敢于公开承认自己懂得“治疗”。
顾落眼中满是欣慰,最后看向高台上的皇帝与牧首。
“陛下,牧首阁下。”她的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让教廷的医师也加入吧。吾将在此传授解疫之法——如何识别瘟疫、如何隔离病患、如何配制药物、如何清洁环境。这不是神术,是任何愿意学习之人都能掌握的知识。”
她顿了顿,补充道:“拯救这场瘟疫的,不应只是吾一人之力,而应是整个君士坦丁堡——不,整个帝国,所有人的共同努力。医师研究疗法,官员组织隔离,市民保持清洁,教廷安抚人心。唯有如此,瘟疫才能真正被战胜。”
皇帝与牧首对视一眼。
拒绝?眼前是刚展示神迹、治愈绝症、赢得民心的神明。接受?无异于承认教廷此前的错误,让渡部分权威。
但港口上数千民众期待的目光,那些刚刚被治愈的病患,那些从火刑柱上解救下来的无辜者,所有这些都形成无声的压力。
最终,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就依落神所言。教廷所有医师、修道院所有懂医术的修士,即日起听从落神调遣,学习解疫之法。”
牧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躬:“愿上帝的智慧与您的教诲同在。”
行动迅速展开,顾落带领这些略懂草药的药师、医生,教授他们关于卫生,病菌和医学方面的知识。她通常只负责理论教导,翡昭和云岫则亲身示范,再鼓励学生们上手实操。
皇帝和牧首最初只是迫于神威才配合,但当他看到瘟疫死亡率在半个月内下降三成时,态度彻底转变。
皇帝下令拨出皇室仓库的布料制作防护用品,动员士兵协助清理街道。牧首捏着鼻子让教廷的神职人员辅助帮忙。
顾落没有和他们以为神明一般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反而带着学生穿梭在大街小巷。
“这里需要再撒一层石灰。
“那口井应该加个盖子,防止老鼠掉入。”
“病人的衣物必须用沸水煮过。”
祂边走边指点,身后跟着一群抄写笔记的学生。
市民们起初只敢远远观望,后来发现这位落神会弯腰扶起摔倒的孩子,会耐心回答老妇人的问题,甚至会坐在街头石阶上,和修补渔网的老人聊天。
敬仰慢慢变成了亲切的尊敬。孩子们不再害怕,会跟在她身后好奇地张望。商贩们会把最新鲜的水果放在她经过的路边。康复的病人家属会在窗前挂上亲手编织的花环。
莉迪亚与她的弟弟米洛斯,成为顾落最积极的学生之一。
莉迪亚天性热情聪慧,对东方面孔的翡昭充满了好奇。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追着翡昭询问东方丝绸、瓷器、饮食风俗,乃至神话传说,眼睛亮晶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仙使大人,东方的丝绸真的是小虫子吐出来的吗?”
“你们那里的人真的用两根小木棍吃饭?”
“听说东方有能飞上天的风筝?”
翡昭起初只当她是寻常好奇,礼貌作答。但莉迪亚越发大胆,她会“不小心”碰到翡昭的手,会借着请教的名义靠得很近,会直白地夸赞他的黑发与仪态。
直到某天莉迪亚直接拉住他的袖子,踮脚凑近说“你教我写汉字好不好”时,翡昭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这位向来稳重的他红了耳根,不顾礼仪地落荒而逃。
云岫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米洛斯性格腼腆,很少主动说话,却总能在云岫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递上一杯水,撑开挡雨的伞,默默记下她随口提过想尝的当地点心。云岫完全没察觉异常,只觉得这个拜占庭少年很细心。
“米洛斯,你昨天给我的那个蜂蜜饼很好吃,哪里买的?”
“是我……我朋友推荐的店。”米洛斯脸微红——其实点心是他亲手做的。
顾落将这两对年轻人之间的微妙情愫尽收眼底,躲在阴暗处和玉米蛇啧啧点评,末了还要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这天,莉迪亚捧着一本从商人那里换来的粗糙东方画册,又坐到翡昭身边。
“翡昭大人,这上面画的是东方龙吗?真的存在吗?”
她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上带着草药和阳光混合的清新气息。翡昭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那只是传说中的生物。”
“那你们东方传说中的爱情故事呢?我听商队说,有什么‘牛郎织女’?”莉迪亚越靠越近。
翡昭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云岫那里是否需要帮忙。”
他逃也似的穿过长廊,却在后院门边僵住了。
庭院里的葡萄架下,云岫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株药草,米洛斯单膝跪在她身旁,阳光透过葡萄叶洒在云岫的发梢,米洛斯轻轻伸手,拂开了一片飘落的叶子。
云岫毫无所觉,头也不抬地说:“米洛斯,你看这个叶片的锯齿形状,和鼠尾草好像。”
“嗯。”米洛斯的声音温柔,“但气味不同。你凑近闻闻看?”
翡昭站在门后,心中那丝莫名的烦乱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堵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米洛斯离开后,翡昭犹豫着走到云岫身边。
“云岫,你……你觉得米洛斯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云岫一脸茫然,“他挺细心的,昨天还帮我找到了丢的耳坠。”
“就这样?”
“不然呢?”云岫奇怪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翡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默默为米洛斯感到祈祷——要把一块石头捂开花,加油吧少年。
就在这时,顾落的声音带着笑意从他们身后响起:“看来有人比疫病更难应对呢。”
二人转身,见顾落慢悠悠走来,不等窘迫的翡昭开口,顾落冷不丁道:“我要闭关了。”
一听“闭关”二字,二人立马警觉。上次顾落说闭关,杳无音信整整五年时间!
果然,顾落声音飘忽地说:“这次闭关的时日有些长,短则五六年,多……十几年也有可能。”
这一路西行信仰值本就在不断增长,加上这次在拜占庭显圣所做,再次迎来一波暴涨。虽然信仰之力大多被天道收走,反馈给她的只有百分之一二,对她来说也是极丰厚的补益,更是极沉重的负担。
磅礴的信仰之力在经脉中奔腾,像是要满溢出来,她按一按丹田都有明显的饱胀感。
修为已经快要突破屏障,虽然她不希望修为增长太快,但信仰之力不及时吸收转化,反倒可能把她的丹田撑出个好歹来。
英国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去了。
二人只觉晴天霹雳。十几年?!他们的人生能有几个十几年?!
云岫眼眶立刻红了,声音都带上哭腔:“仙人,你要去哪里闭关啊?带上我们不可以吗?我们不打扰你,只要让我们知道你在哪里我们就安心了……仙人,别丢下我们……”
翡昭也慌了神:“上仙,一定要闭关吗?闭关期间,可否给我们一点点联系呢?”
但顾落没有心软,摇摇头:“没必要吃那个苦,你们不必刻意等我。想回大梁也好,继续游历也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人生很短,别浪费在等待上。”
“可是仙人——”
“我会去找你们的。”顾落打断云岫的话,微笑道,“等我出关了,无论你们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们。”
她最后拍了拍两人的肩,转身走向庭院深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她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翡昭和云岫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庭院,葡萄叶沙沙作响。
云岫抱膝蹲下,眼泪吧嗒吧嗒砸进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