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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东方落神 霜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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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消融,春草又绿,转眼已是一年又半。
一路西行,逢市镇便停,遇村落则驻,格外喜欢的,停留几个月也是常事。
撒马尔罕的金色集市,翡昭向当地的织毯大师学习如何用矿物与植物染出永不褪色的繁复花纹。在疏勒的巴扎品尝烤包子与石榴蜜酒,云岫跟着当地厨娘学了三十二种香料调配之法。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学习语言、记录风俗、采集植物样本、测绘山川走向。翡昭的笔记已积满三册,云岫的异域菜谱记了厚厚一本。
顾落则心血来潮自己编著了一卷地图,每处停留之地,都如一颗小小的星辰点亮,在地图上连成一条蜿蜒光带
“上仙,前方就是里海了。”翡昭展开一幅羊皮舆图,手指点在湛蓝的湖泊东岸,“当地人称它为可萨海。”
顾落撩开车窗的纱帘。
时值初秋,里海东岸的森林正染上金黄与绛红。这片土地比西域更加湿润,橡树、桦树与松柏混杂生长,林间弥漫着腐殖土与野果成熟的气息。
法蒂玛将陶罐浸入清澈的溪水,惊得群鱼四散游窜。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忽然,听见林间小路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她抬头望去,不由怔住。
一辆马车踩着落叶缓缓驶来,与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车辆都不同。
车身漆成暗青色,檐角悬挂着风铃般的银色饰物,随着行进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如墨,四蹄踏地轻捷无声。啊,这样健壮的马匹,怕是整个梅里克府也找不出一匹。
而马车左右,各有一男一女骑马随行,皆是她从未见过的容貌打扮。
那男青年策马走到离她几米外的地方停下,他摘下皮质骑手帽,露出东方人特有的柔和面庞,用流利的波斯语问候:“愿安宁与你同在,夫人。请问这附近可有村落能让我们稍作休整?”
法蒂玛点了点头,又摇头,她后退半步,警惕地问:“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两个青年没说话,马车里传出声音,音节优美却陌生:“我们从东方来,欲横渡里海西行。”
法蒂玛睁大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她确信马车里的人说的不是波斯语,也不是附近任何部族的语言,可那些音节入耳后,竟自然而然地在她心中转化为清晰的意思!
“你、你怎么……”法蒂玛结结巴巴,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顾落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对她而言,语言不过是意思的载体,神识微动便可通晓万语,亦可让人理解已意。
法蒂玛看他们举止得体、气质不凡,警惕心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东方……是传说中丝绸与瓷器来的地方吗?我曾在市集上见过商队带来的东方织物,美得像天上的云霞。”
云岫闻言笑道:“正是。你若喜欢,车上有几匹富余的绸缎,可赠你一匹。”
妇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她犹豫片刻,“我们的村庄就在前面,若几位不嫌弃,可来歇歇脚。村长见识广,或许能告诉你们渡海的事。”
“那便叨扰了。”
约莫一刻钟后,树林渐疏,一片开垦过的坡地出现在眼前。二十余座木屋石屋散落其间,炊烟袅袅升起,本该是宁静的黄昏景象,然而村口空地上,却聚集着数十名手持长矛、腰佩弯刀的士兵。
他们身着统一的皮革护甲,头盔上插着彩色羽毛,为首的小队长正挥舞着一张羊皮卷,用粗嘎的嗓音吼着什么。
村民们瑟缩地聚在一起,几名青壮年男子被推搡出人群,他们的妻子哭喊着拉扯丈夫的衣袖,又被士兵粗暴地推开。
“又来了……”法蒂玛脸色煞白,“这都是本月第三次,每次来都要带走三五个男人,庄稼都快没人收了!”
她话音未落,一名士兵已注意到驶来的马车。
“嘿!那边!”小队长眯起眼睛,大步流星走来,“你们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打量一番精巧的马车和精壮的马匹,他眼睛眯了眯,眼里闪过一丝贪婪,“车里的人,出来!国王有令,所有经过此地的车马,都要缴纳过路税!”
翡昭翻身下马,上前一步,依然用波斯语回答:“过路的旅人,欲借贵村歇脚。”
“旅人?”小队长上下打量他,又瞥向马车,眼中闪过贪婪,“这马车不错啊……车里有什么?打开看看!”他伸手就要去掀竹帘。
云岫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至车前。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下马的,她只是抬手,五指如钳扣住小队长的腕骨,轻轻一拧——“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小队长跪倒在地,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放肆。”云岫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骤然寂静。
士兵们愣了一瞬,随即哗然。五六人同时挺矛冲来,矛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云岫甚至没有拔剑。她侧身避开第一柄矛,抬脚踢中第二人的膝弯,反手夺过第三人的长矛,以矛杆为棍横扫——三人应声倒地。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踢翻了路边几条野狗。
小队长大怒:“给我抓住他们!”
剩余二十余名士兵全数涌上,形成合围之势。村民惊恐后退,妇孺的哭叫声响起。
翡昭和云岫立刻作势打算迎敌。
可就在这时,马车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聒噪。”
竹帘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一角。
以马车为中心,地面瞬间凝结出霜花。霜痕如活物般蔓延,触及士兵脚踝时骤然暴起,化作尖锐冰刺——
“噗嗤!噗嗤!”
五名冲在最前的士兵被冰刺贯穿胸膛,鲜血尚未溅出便被冻结成猩红的冰晶。他们僵立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狰狞的表情,生命却已随着寒冰一同凝固。
剩余士兵骇然止步,惊恐地看着同伴化为冰雕。有人颤抖着后退,武器“哐当”掉落。
“妖……妖术!”一个年轻士兵尖叫道。
百姓们同样惊惧交加,发出窃窃私语。
“我们不是妖怪。”翡昭高声道,接着愣了一瞬,像是在听谁说话,然后才扫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等来自东方,跨越万里山河而来。车厢中的,是自九天降临、游历人间之神明。今日惩戒,只因尔等冒犯神威。”
云岫冷声道:“今日诛杀者,皆咎由自取。回去告诉你的长官,东方神明途经此地,若再敢滋扰百姓、强征粮丁,下次降临的便不只是惩戒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恐惧如冰水浇透全身。队长挣扎欲骂,喉咙却似被无形寒冰扼住,脸涨成紫红,双脚离地挣扎数息后摔落,咳出的血沫在空中凝结成冰珠。
“滚。”车厢里只传出一字,却带着凛冬般的威压。
士兵们如蒙大赦,仓皇溃逃,甚至顾不上同伴的冰雕尸骸。
死寂笼罩村庄,村民们呆立原地,目光在冰雕士兵和三人之间来回移动。
终于,一只素手撩起竹帘。
风姿清逸,神仪穆然,容色皎皎如月华流照,一身素衣临风微动,其威严清穆,让村民们不禁敛声屏息,不敢直视。
他们从未见过神,更不知东方神明。可在看到祂的一瞬间,心底便生出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便是神。
神明垂眸浅笑:“诸位不必惊慌。”
或许是没想到神明如此温和,村民们一时慌乱不知如何答话。直到一个老者被搀扶着从人群中走出,他颤巍着问:“尊贵的……客人。您方才说的‘神明’……是真的吗?您……您究竟是谁?”
顾落沉吟片刻。
这一路走来,她“顾落上仙”的尊名在中原和西域留下诸多传奇。如今跨越万里,来到这片从未听过她名讳的土地。
“上仙”,对西方人来说或许不是很好理解,该有个新的称呼了。
她道:“吾名‘落’,你们可称吾‘落神’。”
落神……众人咀嚼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号。
老村长拄着橡木拐杖,突然激动地全身颤抖起来,喊着:“在我们族中古籍羊皮卷上记载着古老的预言,‘星辰错乱之时,域外圣者自东方降临,平息人间兵戈,带来永恒安宁’。落神啊,您就是上天派来的圣者吧?”
村民们一下沸腾。他们这个民族从未皈依任何成型的神教,千百年来的传统让他们崇拜星空山川,深信自然伟力。
所以当村长说出顾落就是语言中的域外圣者,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跪拜在地,虔诚地呼喊着“落神”。
顾落眉梢微挑,平静道:“起来吧。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们口中的域外圣者,但既遇此事,你们可以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神明面前告状的机会!这谁能浪费!村民们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顾落坐在村口榆树下听完,大致理清了事情经过。
里海北岸是罗姆塞尔柱苏丹国,乌古斯突厥游牧部族,领土覆盖整片内陆草原、里海北岸大片滩涂。
她现在所处的则是亚美尼亚国的亚拉拉特村,高加索古老文明,曾经横跨里海至地中海。
百年前,突厥西征侵占高加索大片土地,亚美尼亚故土沦陷,残余部族退守里海东岸山地与港口,双方常年争夺水陆商埠。
其中,海安港口是水路咽喉,必争之地。
老村长长叹一声:“海安港口是里海东岸唯一的天然深水良港,能停泊大船。自古以来就是我们亚美尼亚人捕鱼、贸易的要地。”
“可现在,塞尔柱想要夺走它。”一个猎户愤恨地握紧了拳头。
听着听着,云岫打断了一下:“塞尔柱不是游牧部族吗,他们要港口做什么,游牧民族不是擅长骑马吗?”
“为了船。”顾落淡淡开口,“有了船,他们就能控制里海,就能从海上进攻其他沿岸国家,就能通过水路运送军队和物资。”
“圣者明鉴。”老村长苦涩道,“塞尔柱人征服了大片土地,但他们缺少出海口。里海虽是大湖,却广袤如海。掌控海安港,就等于掌控了里海东岸的命脉。”
“我们绝不退让。”又有一人站起身,胸膛起伏,“这里是亚美尼亚最后的土地。港口若失,塞尔柱的战船就能直接开到我们村庄脚下,我们的山地再也护不住我们。”
“为了守住海港,上层不停地向百姓征兵,”一个独臂汉子甩了甩自己的断袖,“我家三个兄弟,两个死在海安港外的滩涂上,我丢了一条胳膊……现在又要征我十六岁的儿子。”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孩:“我丈夫去年被征走,三个月后只送回来一块染血的护身符……可战争还在继续,他们已经在登记下一批壮丁了。”
“这场战断断续续打了十多年了,苦啊……”
顾落听完,微微颔首,面上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翡昭和云岫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中的唏嘘与无奈。
这一路走来,他们也见过很多战争与祸乱。上仙有时会管,有时只是命他们绕路经过。
世间苦难皆是凡人自己造就,上层人的贪婪,底层人的痛苦。哪怕是神仙,也救不了芸芸众生,救不了每一个人。
村民们见三位圣者沉默不语,顿时诚惶诚恐起来。老村长连忙躬身:“尊贵的圣者,是我们多言了,这些凡俗战乱不该污了您的耳朵……”
“不,”顾落终于开口,声音如深山古潭,“你们说得很好。”
暮色透过叶间缝隙在祂脸上投下光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映着万里星河——那是村民们从未见过的、比他们崇拜的夜空更加神秘的景象。
“我听见了……”
这一声呢喃很轻,没有人听清。
“请圣者务必在村中住下!”村民们纷纷跪拜,“我们要为您献上村子里最好的一切!”
“村东头雅各布家的石屋最宽敞,他家去年人都走光了……”
“我家还有半罐蜂蜜,是去年从悬崖上采来的!”
“我会织最柔软的羊毛毯子,可以铺在圣者的床上!”
顾落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跪拜的村民缓缓托起。
“不必了,”她淡淡道,“吾习惯住在马车里。”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敢强求。老村长还想说什么,顾落已经起身回了马车。
云岫欠了欠身:“诸位好意心领,但落神不喜烦扰。我们会在此停留几日,不必特意招待。”
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开,顾落盘膝坐在蒲团上,随手打开案几上的卷轴。这是她亲手所绘地图。
在其上轻轻一点,代表亚美尼亚国的星点亮起。再往西,一片空白。
顾落一手托着下巴,手指描绘着西方的轮廓。
这一路走来,她很低调,没怎么宣扬自己的身份。偶尔几次显露法术,影响范围也很小。
一是觉得麻烦,二是没有必要。
但接下来的旅途她不打算再低调。
她要去西方收集信仰值,但与中原不同,西方很多地方和人民都有自己信仰的教派。
天主教、东正教、□□教……那些信仰体系已经稳固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要想让他们信仰自己一个外来神明,她打算提前造势,扩大自己的声望。
就从神明渡海开始。
唔,让她好好构思一下,怎么来个惊天动地的出场,把逼格拉满。
——
东方落神降临人间,欲渡海西去的消息如同卷在龙卷风里,短短几天席卷塞尔柱和亚美尼亚两国。
塞尔柱苏丹阿尔斯兰正在大帐中与将领们饮酒,听到探子的汇报,哈哈大笑:“神明?还是东方来的神明?亚美尼亚人已经穷途末路到要用这种拙劣的把戏来吓唬我们了吗?”
臣下们也跟着苏丹哈哈大笑起来,充满轻蔑与不屑。
什么落神?不过是虚无缥缈的虚妄说辞。
阿尔斯兰笃定这是亚美尼亚人眼见战事不利、濒临绝境,刻意编造的鬼神之说,妄图装神弄鬼、虚张声势,恐吓突厥大军,扰乱军心,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可笑伎俩,不足为惧。
与此同时的埃里温山堡中,亚美尼亚国王提格兰三世听闻传闻则是若有所思。
他也想起了那则流传千年的星辰预言。
他望着遥远的星空,眼中满是祈祷。若是真有域外圣者来临,这将是他们这个濒临崩溃的国度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