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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林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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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阁内,碧珠拿着一件水绿色衣裙在我身前比划,满脸为难:“娘娘,今日各府女眷都会来,柳侧妃那边一早传话,说让您‘穿戴素净些,莫抢了诸位夫人的风头’……”她声音越说越小,“这已是您箱笼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了。”
我看着镜中那张已然熟悉的脸。这张脸继承了原主生母的柔美轮廓,却因常年郁结和那场未遂的谋杀,总是笼着一层苍白的脆弱。柳如烟要我“素净”,无非是想让我在满堂珠翠中显得寒酸可笑,坐实我不得宠、无地位的传闻。
“就这件吧。”我淡淡道,“簪那支素银簪即可。”
碧珠眼圈微红,默默为我更衣梳妆。她动作轻柔,指尖穿过我长发时,我瞥见她腕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怎么回事?”我握住她的手。
碧珠慌忙缩手,强笑:“没、没事,昨儿取衣裳时,不小心被箱笼上的铜扣划了一下。”
我看着她闪躲的眼神,没再追问。柳如烟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自那夜密室交易后,萧绝确实明里暗里护住了霁月阁的吃穿用度,不再短缺。但这种丫鬟间的欺压折辱,却是防不胜防的阴私手段。
也罢。
我抚了抚衣袖,站起身。今日这场春宴,柳如烟既然搭好了戏台,我若不演一出,岂不辜负?
*
宴设在水榭。正是春光烂漫时,桃李纷繁,曲水流觞。我到时,席间已坐满了珠环翠绕的各府夫人小姐。柳如烟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正坐在主位下首,与几位贵妇人言笑晏晏,俨然已是王府女主人的姿态。
见我到来,满堂笑语略略一滞。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探究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那些目光刮过我素淡的衣裙,简单的发髻,最后定格在我依旧能看出淡淡痕迹的脖颈上。
“姐姐来了。”柳如烟起身,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声音却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场听清,“妹妹想着姐姐素来喜静,怕吵,特意给姐姐留了个清净位置。”她引着我,径直走向最靠近门口、最远离主位的末座。
那是给身份最低微的陪客或庶女坐的位置。
碧珠气得浑身发抖,我轻轻按住她的手。
“有劳妹妹费心。”我在那张略显寒酸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抬眼,对柳如烟微微一笑。
柳如烟被我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一怔,随即笑容更深:“姐姐喜欢就好。”转身袅袅娜娜地回到她的位置,继续与英国公夫人说笑,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宴至半酣,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我安静地坐在末座,小口啜着杯中清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英国公夫人约莫四十许,面容和善,正与柳如烟说着什么,脸色却渐渐有些不对。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右下腹,眉心微蹙。
起初无人注意。直到她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脸色由红转白,手中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夫人?您怎么了?”身旁的丫鬟惊呼。
满堂皆静。英国公夫人已疼得说不出话,身体蜷缩,手指死死抵住右下腹某处,呼吸急促。
“快!快去请太医!”柳如烟慌忙起身,脸上写满恰到好处的焦急,“快去太医院请王院判!”
从王府到太医院,即便是快马加鞭,往返至少也需半个时辰。而看英国公夫人的情状,疼痛剧烈,面色潮红后又转为苍白,伴有冷汗和轻微发热——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席间女眷们慌乱起来,七嘴八舌,却无人敢上前。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素色的衣裙在姹紫嫣红中显得突兀。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这一次,是惊疑不定。
“夫人,”我走到英国公夫人身边,蹲下身,声音平静,“可否让妾身一观?”
柳如烟立刻上前一步,拦在我身前,语气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姐姐,太医就快来了,您还是别添乱了。万一……”她未尽之言里是明显的怀疑。
英国公夫人疼得神智都有些模糊,却勉强睁眼看了我一下,不知为何,竟微弱地点了点头。
我不再理会柳如烟,伸手轻轻按压夫人右下腹。指尖寻到髂前上棘与脐连线中外三分之一处——麦氏点。稍一用力。
“啊——!”英国公夫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一弹。
反跳痛阳性。结合发热、转移性右下腹痛……急性肠痈(阑尾炎),已化脓。
必须立刻引流,否则一旦穿孔,便是凶多吉少。
“夫人这是急性肠痈,脓已成,需立刻处置。”我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王府管家,“烦请准备一间干净厢房,备足烈酒、热水、干净白布。再速按此方抓药煎煮。”我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纸笔——这是医者习惯,快速写下一张“大黄牡丹皮汤”加减方。
管家愣住,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按王妃说的办!若夫人有个万一……”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英国公夫人已被疼痛折磨得近乎虚脱,只紧紧抓住我的手,眼中满是哀求与信任。
厢房很快备好。我命人屏退所有闲杂女眷,只留碧珠和英国公府两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嬷嬷。
“碧珠,烈酒。”我洗净双手。
碧珠颤抖着将酒壶递上。我以酒反复冲洗双手和那支随身携带、已被我悄悄打磨得更加锋锐的素银簪。没有麻醉,没有专业器械,只有一室凝重的呼吸和英国公夫人压抑的呻吟。
“夫人,会有些疼,请千万忍耐。”我俯身,借着窗外明亮的天光,以指尖再次精准定位麦氏点。
银簪尖在烛火上掠过。
深吸一口气,手腕稳定如磐石——这是跨越了时空、铭刻在灵魂里的职业本能。
刺入。
精准,迅捷。
一股黄白色粘稠脓液随即涌出,带着难闻的气味。我小心地按压周围,引流出更多脓液,直到渗出物转为较为清亮的血清。
英国公夫人疼得浑身被冷汗湿透,牙关紧咬,却在我抽出银簪、以酒清洗伤口并覆上干净白布后,长长地、解脱般地呼出一口气。
“疼……疼止住了……”她虚弱地说,眼中泪光浮动。
这时,药也煎好送来。我扶着她服下。不过一炷香时间,她额上高热渐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剧痛已缓,神志也清明许多。
等在外面的女眷们得知英国公夫人转危为安,惊疑不定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真是肠痈?柳侧妃不是说是急症吗?”
“那穿刺引流的手法,快准稳,我瞧着比太医院的针灸博士还利落!”
“不是说梁王妃怯懦无知吗?这……”
柳如烟站在厢房外,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温婉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英国公夫人缓过气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王妃娘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颤着手,褪下腕上一只碧色莹润、雕着缠枝莲纹的玉镯,不由分说套在我手腕上,“这是我娘家祖传的青玉镯,今日赠与娘娘,万望娘娘不弃。”
那玉镯触手温凉,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更代表着英国公府的深厚情谊。
我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夫人还需静养,按时服药,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
当我扶着英国公夫人走出厢房时,满园春光似乎都聚焦在了我身上。那些目光里的轻蔑、怜悯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探究,甚至是敬畏。
柳如烟挤上前来,想搀扶英国公夫人,却被夫人轻轻避开:“有劳柳侧妃挂心,本夫人已无大碍,多亏了王妃娘娘妙手。”语气虽温和,疏远之意却很明显。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水榭对面的观澜阁楼上,萧绝凭栏而立。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女眷春宴之侧,但暗卫报说柳如烟将林清羽安排在末座时,他便鬼使神差地来了。
玄色袍角被春风微微拂动,他垂眸,看着水榭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看着她素淡的身影在姹紫嫣红中站起身,走向痛苦蜷缩的英国公夫人。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股沉静如水的镇定,与周遭的慌乱格格不入。
他看到柳如烟阻拦,看到她无视。
看到她蹲下身,手指在国公夫人腹间按压。
看到她快速写方,指挥若定。
看到她带着人步入厢房,门扉合拢。
然后,便是等待。
阁楼里寂静无声,只有春风穿过窗棂的微响。他指节无意识地轻扣着冰冷的木制栏杆,目光始终未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一炷香后,门开了。
她扶着英国公夫人走出来。春日阳光落在她身上,为她素淡的衣裙镀上浅金。她微微侧头听国公夫人说话,侧脸线条柔和,颈间那道淡去的勒痕在阳光下依稀可见。
然后,他看到英国公夫人褪下玉镯,戴在了她的腕上。碧色的玉镯,衬得她皓腕如雪。
满园女眷的目光,此刻全都凝聚在她身上。惊异,赞叹,不可思议。
而她,只是微微颔首,宠辱不惊。
萧绝扣着栏杆的指节,微微收紧。
“王爷。”身后,暗卫首领无声无息地出现,“查清了。”
“说。”
“林清羽,礼部侍郎林讳之嫡长女,生母沈氏,乃沈太医独女,产后血崩而亡。林讳续娶王氏,育有一子一女。林清羽自幼体弱,性格怯懦,在府中……颇受冷待欺侮。”
暗卫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将那些深宅阴私一一剖开:
“王氏克扣其用度,冬日炭火不足,曾冻病月余。其继妹林清婉,常抢夺其首饰衣物,动辄打骂。林讳……公务繁忙,鲜少过问后宅之事。林清羽十五岁后,几乎足不出户,唯一一次出门赴宴,是三年前英国公府桃林诗会,秋千断裂,险跌落,被英国公世子李璟所救。此后,更少露面。嫁入王府前,无任何证据显示她曾接触医书或习医。”
萧绝听着,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个身影上。
怯懦?受欺?足不出户?
可眼前这个能在新婚夜毒杀勒颈下活命、能一眼辨毒、能冷静施针救人、能于众目睽睽下行穿刺引流之术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怯懦的影子?
“她母亲是太医之女?”他捕捉到关键。
“是。沈太医因卷入先帝时一桩旧案,获罪流放,死于途中。沈氏嫁入林家时,已与母家断绝往来。沈家医书,并未留给林清羽。”
也就是说,她的医术,并非家传。
那从何而来?
萧绝眼中兴味更浓,如深潭投石,漾开层层涟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窒闷。原来在他不知道的从前,她曾那样卑微可怜地活着,受尽冷眼欺辱。而他娶她过门,也只当她是枚棋子,任由她在王府这更深的泥潭里,继续被践踏,甚至差点丧命。
“继续盯着。”他开口,声音有些沉,“看她与何人接触,特别是……与医药相关之人。”
“是。”
暗卫退下。萧绝依旧站在栏边,看着楼下春宴渐散。女眷们簇拥着英国公夫人离开,柳如烟强颜欢笑地相送。
而她,林清羽,独自带着碧珠,沿着水榭另一侧的小径,慢慢往回走。春日繁花似锦,落在她素淡的衣裙上,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枝头绽放的桃花,侧脸在花影中显得静谧而遥远。
腕间那抹碧色,在行走间若隐若现。
萧绝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碧色,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风过,几瓣桃花被卷上阁楼,落在他玄色的衣袖上。
他捻起一瓣,指尖微微用力,娇嫩的花瓣顷刻碾碎,渗出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汁液。
三日后,英国公夫人亲自登门致谢,随行的,还有英国公世子——李璟。
我被请到偏厅时,萧绝不在。柳如烟倒是早早候着,依旧是一副女主人的做派,与英国公夫人寒暄。
李璟立在母亲身后。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舒朗,是京城有名的翩翩公子。只是他的目光,从我一踏入偏厅,便落了过来。那目光并不放肆,却专注得让人难以忽视,里面盛着一种复杂的、灼热的情愫。
“王妃娘娘那日救命之恩,璟没齿难忘。”他上前一步,郑重行礼。起身时,目光扫过我腕间的青玉缠枝莲纹镯,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随即看向我的眼睛,“三年前桃林诗会……秋千架上受惊,娘娘可还记得?”
桃林诗会?秋千?
属于原主的、久远的记忆被触动,浮起些许模糊的画面:十四岁的少女,穿着鹅黄春衫,在开满桃花的秋千上,笑声清脆。然后,绳索断裂,天旋地转的恐慌……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落入一个带着清朗书卷气的怀抱。抬头,看到少年惊惶又关切的眼睛。
“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响起,“多谢世子当年相救。”
李璟的眼中瞬间亮起光芒,那光芒如此明亮,几乎要溢出来。“娘娘……如今可还爱看桃花?”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了。柳如烟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桃花年年开,自是好看的。”我答得中规中矩,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
英国公夫人似是察觉儿子失态,轻咳一声,拉回话题,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并送上厚礼。李璟也恢复了世家公子的得体,只是那目光,仍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他们并未久留。送客时,李璟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娘娘保重。若有难处……英国公府,并非不能庇护。”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跟上母亲。
我站在偏厅门口,春风拂面,带着残留的、李璟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腕间的玉镯冰凉。
“姐姐真是好手段。”柳如烟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声音甜得发腻,“不仅救了国公夫人,连世子的一颗心,也一并‘救’回来了呢。只是不知,王爷若是知道了这桃林旧事,会作何想?”
我转头看她,微微一笑:“妹妹若想告诉王爷,自去便是。只是不知,王爷是更在意这捕风捉影的旧事,还是更在意……府中有人竟能越过他,差点害死他的正妃?”
柳如烟脸色一变。
我不再理会她,带着碧珠转身离开。
然而,我没看到的是,偏厅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之后,萧绝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只已然碎裂的茶杯。茶水浸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也浸湿了他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手指。
他听着李璟温柔地问“可还爱看桃花”,听着那小子近乎宣誓的“庇护”。
屏风的缝隙间,他能看到李璟看她时,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的目光。
也能看到她腕间,那抹刺眼的碧色——英国公府的传家镯子,就这么轻易地戴在了她的手上。
“咔。”
又一只茶杯在他掌心化为齑粉。
当夜,亥时刚过。
我正在灯下翻阅这几日从药房取来的几本前朝医案,试图寻找与“寒鸦毒”类似的记载。碧珠在外间已然睡下。
房门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绝站在门口,一身夜行衣还未换下,带着室外的寒气。他脸色沉得可怕,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黑色风暴,一步步走进来,反手将门闩上。
“王爷?”我放下书,站起身。
他不说话,径直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夜露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血腥的铁锈味。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三年前桃林,”他开口,声音嘶哑紧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回事?”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还如此反应。“意外而已。秋千断了,李世子恰好在旁,接了一把。”
“接了一把?”他嗤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怒焰,“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接了一把’那么简单。”
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我蹙眉。“林清羽,”他唤我名字,气息灼热地喷在我脸上,“离他远点。”
我被迫仰头看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占有欲,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王爷,”我轻声问,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您这是……在吃醋?”
萧绝捏着我下巴的手指,猛然一僵。
他眼中翻腾的风暴有瞬间的凝滞,像是被我这句直白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即,那凝滞化为了更深的恼怒和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他猛地松开我的下巴,却转而扣住我的后颈,将我拉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
“是。”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意,“所以,你再见他,本王就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底是真真切切、毫不作伪的戾气与血腥味。那不是威胁,是陈述。
我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对我的在意,或许早已超出了“有用棋子”的范畴。这份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混杂着怀疑、探究,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晦暗不明的情愫。
“王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与李世子,清清白白。过去是意外,如今,更无可能。”
萧绝扣在我后颈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剖视着我每一分表情。
“记住你的话。”他最终松开了我,退后一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又变回了那个冷峻的梁王。“你是本王的王妃。”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在门边停下,背对着我。
“明日太后召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柳明堂会在。小心应对。”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拉开门,身影融入夜色。
房门轻轻合拢。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被他捏得生疼的下巴,又抚上后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我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他那句充满杀意的“挖出来”,以及更早之前,他说“黄泉路上,本王背你”时,那遥远而奇异的语气。
这个男人,像一团裹着冰的烈火,危险,莫测,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我和他之间,那始于剧毒与交易的脆弱同盟,似乎正在滑向一个连我们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深渊。
窗外,更深露重。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腕间冰凉的玉镯。碧色流转,映着烛光,也映着我眼中逐渐明晰的、复杂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