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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阙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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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染血的素帕,被我洗净后,压在了妆匣最底层。可萧绝咳血时眼底骇人的亮光,他说“一起死”时拂过我耳畔的温热气息,还有那句遥远如谶语的“背你”,却像烙印在了心底某个角落,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隐隐发烫。
药房翌日便辟了出来,就在霁月阁后一处僻静小院。管家送来了钥匙和一份可随意支取药材的令牌,态度恭敬了许多,大约是得了萧绝的吩咐。我列的单子,无论是名贵的犀角、麝香,还是冷僻的鬼箭羽、雷公藤,都迅速备齐,未曾短缺半分。
碧珠跟着我整理药材,看着满室琳琅,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娘娘,王爷这是……”
“交易而已。”我碾碎一味干枯的草药,嗅了嗅其苦寒之气,将其归入“可能对症”的一类。寒鸦毒阴诡霸道,解毒非一日之功,需徐徐图之。我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药房中,对照医书,尝试配伍。有时萧绝会来,并不说话,只靠在门边看一会儿,或是随意拿起我写了一半的药方瞥几眼,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他心口那毒痕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但发作的时间,他掩饰得极好。
柳如烟果然安分了几日。春宴上我救治英国公夫人一事传开后,她在女眷间的名声微妙地受损,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如以往那般公然折辱。但暗流从未止息。碧珠有几次从大厨房提膳回来,眼圈红红,问起只说是“走路急,沙子迷了眼”。我检查过提回来的食盒,饭菜无虞,但碧珠手腕上偶尔添的新伤,以及药房外时不时出现的、鬼鬼祟祟张望的陌生面孔,都提醒着我,柳如烟并未罢手。
直到那日,我无意间听见两个洒扫婆子在墙角嘀咕:
“听说了吗?柳侧妃前日回娘家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能不伤心吗?王爷如今心思都在正院那位身上,连春宴那么大的事都让那位出了风头……”
“柳副院判最疼这个女儿,怕是气得够呛。柳家如今势大,那位王妃娘娘的父亲可是……”
后面的话压得极低,随风散了。
我捏着药材的手顿了顿。柳明堂,太医院副院判,柳如烟的父亲。爱女心切,加上我父亲林讳确因多年前一场边关战役的失利而遭圣心厌弃,日渐被边缘化,如今外放岭南,形同流放。在柳家父女眼中,我这个失了母族依仗的王妃,不过是占着位置的绊脚石,早该挪开了。
他们密谋着什么?无非是更隐秘的毒计,或是寻个错处,彻底将我打入尘埃,好腾出这正妃之位。
山雨欲来。而明日的宫宴,便是第一道惊雷。
进宫那日,天色澄澈。我按品级大妆,穿着繁琐的亲王正妃礼服,头戴珠冠,每一步都觉得沉重。萧绝与我同乘一车,他一身亲王蟒袍,气度沉凝,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宴会。
马车驶入巍峨宫门,穿过一道道朱墙,最后停在內宫门前。已有內侍恭候引路。
宴设在上林苑琼华台。百官携眷,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与萧绝并肩而行,所过之处,无数目光汇聚而来,好奇的、审视的、艳羡的、妒忌的……柳如烟果然不在其列,正妃之位带来的这点微不足道的“特权”,此刻却让我心头稍定。
就在我们即将入席时,一个惊喜的声音从上方主位附近传来:
“清羽?可是清羽妹妹?”
我抬头望去,只见凤座之侧,一位身着明黄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的丽人正含笑望来,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只是多了母仪天下的雍容与威严——正是如今的端皇贵妃,沈云舒。她与我,曾是孩童时最亲密的玩伴。
我连忙与萧绝一同上前见礼。
“臣妾(臣)参见皇贵妃娘娘。”
“快免礼。”沈云舒亲自虚扶了一下,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真切的笑意与感慨,“多年不见,妹妹出落得越发好了。只是瞧着清减了些。”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瞬间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梁王妃竟与皇贵妃娘娘如此熟稔?”
“听说她们幼时曾是闺中密友……”
“难怪……林大人虽外放,梁王妃依旧能出席此等宫宴,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沈云舒恍若未闻,只拉着我说话,问我身体可好,在王府是否习惯,语气亲切如同寻常人家的姐姐。她甚至还转向萧绝,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梁王,本宫这妹妹自小身子不算顶强壮,但性子最是开朗爱笑。如今既嫁与你为妃,你可要好生爱护,早日让她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本宫瞧着你们伉俪情深,也就放心了,前些时候总听些不着调的风声,说妹妹在王府郁郁寡欢,本宫还担心得很,想起她儿时模样,真真是……”
我脸上微微一热,垂下眼帘。
萧绝适时地伸手,揽住我的腰肢,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笑容得体,语气恭敬:“娘娘放心,清羽是臣的王妃,臣自当珍之重之。”他掌心温度透过礼服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想稍稍避开,他却揽得更紧,指尖甚至在我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沈云舒将我们之间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如此甚好。清羽,明日若得空,再来宫里陪本宫说说话,咱们姐妹好好叙叙旧。”
“是,多谢娘娘。”我恭敬应下。
回到席位,萧绝的手仍未松开。隔着衣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灼热和手指的形状。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多了,夹杂着各种意味。
“王爷,可以松手了。”我压低声音。
他却仿若未闻,甚至凑近了些,气息拂过我耳畔:“爱妃与皇贵妃,竟是旧识?本王竟不知。”语气听不出喜怒。
“儿时玩伴,多年未见。”我简短答道,试图挪开一点距离。
“儿时……”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皇贵妃说你儿时开朗爱笑?”
我怔了怔,原主幼时的记忆模糊地泛起些许光影,确实有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在生母尚未去世、继母还未进门之前。“嗯。”我含糊应道。
“可本王记得,自你嫁入王府,”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似乎很少见你真正开怀笑过。”他的拇指,隔着衣物,在我腰侧摩挲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是因为本王?”
我心头莫名一跳,侧头看他。他近在咫尺的眼中,倒映着宫灯璀璨的光,深处却是一片我看不透的幽暗。不知是这宫宴的氛围使然,还是被他此刻过于靠近的姿态和话语影响,我竟鬼使神差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与试探,微微凑近他,用仅容两人听见的气音道:
“是呀,王爷难道不知,您让一个女人的生活变得苦涩无趣,都怪您。”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这语气太像撒娇抱怨,完全不像平日的我。
萧绝显然也愣住了。他揽着我的手猛然收紧,勒得我腰肢一疼。他盯着我,眸色骤然转深,像骤然卷起旋涡的深潭。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都觉得有些不安,想转开视线时,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敲在心尖上:
“是吗?”他顿了顿,指尖力道微松,却未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那……今后不会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看着他难得不带着审视与算计的认真眼神,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轻声嘟囔:“有王爷这个态度……倒也还算不错。”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消散在周围的丝竹声里。然后,他忽然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脖颈,气息喷洒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
“啊!”我轻呼一声,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向一旁歪去。
一只手臂及时地、有力地环住了我,将我稳稳捞回他怀里。我的后背紧紧贴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层层衣物,都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胸膛的热度。这个姿势比方才的揽腰更加亲密无间。
“小心些。”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围似乎有几道目光探究地望过来。我脸上发烫,挣扎着想坐直,他却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将我圈在他的气息范围内。
“别动。”他低声警告,气息拂过我发顶,“很多人看着。”
我僵住,不再动弹,却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耳根的热度在攀升。他身上的松木冷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霸道地笼罩下来。这一刻,在这众目睽睽的宫宴之上,在这虚伪应酬的衣香鬓影之中,这个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怀抱,竟让我感到一丝荒谬的安心,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手臂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我的四肢百骸。
我猛地惊醒。林清羽,你在想什么?这不过是逢场作戏,是权衡利弊下的伪装。他此刻的温柔,或许有几分是对原主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对“有用之物”的掌控。别忘了他的冷酷,他的利用,他心口那道代表着他身处何等危险漩涡的毒痕。
我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让疼痛驱散那不该有的柔软。
宫宴的后半程,我有些心不在焉。沈云舒的维护,萧绝突如其来的认真话语和亲密举止,还有周围那些或羡或妒的目光,都搅得我心绪不宁。不知不觉,面前金樽里的御酒,空了几回。
起初只是微醺,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看满堂灯火都带着朦胧的光晕。后来,便是头重脚轻,视野摇晃,耳边喧嚣的人声也忽远忽近。
“你喝多了。”萧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带着些许无奈。
我晃了晃脑袋,想反驳,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最后记得的,是他将我打横抱起,在一片或明或暗的注视中,稳步离席。夜风一吹,酒意更是汹涌上头。
马车颠簸。我被安置在柔软宽敞的坐榻上,却不安分地挣扎,腿脚胡乱踢蹬,好像踹到了什么。
“啧。”一声轻哼。接着,我被不轻不重地“扔”回榻上,男人高大的身躯随之俯下,带着酒意和夜露的气息,替我整理凌乱的裙摆。
车帘垂下,将外界隔绝。狭窄的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琉璃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萧绝没有回到对面坐下,他就坐在我身侧,低头看着我。
我仰躺在锦褥上,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子,直直望进我眼底。
“林清羽,”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困惑,“你到底是谁?”
我眨眨眼,不懂他为何又问这个。
“一个在侍郎府被冷落欺侮、怯懦寡言的深闺女子,怎么会认得皇贵妃,还与她聊起儿时趣事那般自然熟稔?”他缓缓说着,指尖拂开我额前汗湿的发丝,动作竟有几分温柔,可问题却犀利如刀,“一个滴酒不沾、见了生人便局促的林家小姐,怎么会在宫宴上谈笑风生,还敢对本王说出‘都怪你’那样的话?”
他的指尖顺着我的脸颊下滑,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更清楚地与他对视。
“你不是她。”他断言,语气却不像在密室时那般冰冷笃定,反而带着某种复杂的、近乎迷茫的探寻,“可你若真的不是她,那些属于林清羽的记忆,那些只有她和沈云舒知道的童年往事,你又从何得知?”
酒意冲垮了理智的堤防。那些被我刻意压抑、属于原主林清羽的庞大记忆和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我。
不是画面,是感觉。是深宅大院日复一日的孤寂寒冷,是父亲冷漠背影后的失望,是继母伪善笑容下的刻薄,是妹妹抢夺心爱之物时的嚣张……是嫁入王府那日,盖头下对未来的微小期盼;是新婚夜独守空房,听见远处隐约笙歌时的冰凉;是日复一日等待,却只等来冷漠无视甚至险些丧命时的绝望与心死;是听说他与柳如烟在暖阁品茗、在假山嬉戏时,那撕心裂肺却又无力言说的痛楚……
还有,那深藏心底、连原主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他——她的夫君,那个冷峻威严如高山冰雪般的梁王——那份卑微而炽热的爱慕与期盼。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我望着眼前这张让我心痛又悸动的脸,酒精让一切伪装土崩瓦解。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哽咽着,破碎地控诉,“为什么看不到我……我那么……那么盼着你来……哪怕只是看一眼……”
萧绝,你心里若真有她一分一毫,当初又为何对她那般冷漠,任由她在泥泞里挣扎,直至凋零?这疑问在我心底盘旋,却借着酒意,化作了更汹涌的委屈。
萧绝瞳孔骤缩,抬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害怕……那晚好黑……绳子勒得好疼……我以为我要死了……”新婚夜的恐怖记忆席卷而来,我浑身发抖,“没人帮我……没有人……你也不在……”
“清羽……”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
“假山……”我忽然想起那日听到的闲言碎语,一股尖锐的疼痛和委屈猛地冲上头顶,我用力推开他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四肢无力,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泪水涟涟地瞪着他,“你和柳如烟……你们……你怎么可以……我才是你的王妃啊!”
萧绝任由我绵软无力的拳头捶在他胸膛上,眼神复杂至极,震惊、愕然、恍然,还有一丝……慌乱?
“你不是说……不介意吗?”他抓住我胡乱挥舞的手腕,声音干涩,“那日在假山附近遇见,你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我哭得更凶,酒精让我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与筹谋,只剩下原主积压已久、属于林清羽本人的、最真实赤裸的情绪,“那是装的!装的!心都碎了还要装给谁看!反正你也不在乎!”
他猛地用力,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衣襟。
“对不起……”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艰涩与……疼惜?“是本王……疏忽了。”
他的怀抱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却又奇异地在颤抖。我哭得头晕脑胀,在他怀里抽噎,那些压抑了两辈子的委屈(原主的,和我自己穿越以来如履薄冰的紧张),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真正的林清羽,你若知道,你死后,他也会用这样的手臂拥抱这具身体,用这样的声音说出‘对不起’,你会作何感想?是苦涩,还是释然?醉意朦胧中,我竟为那个早已消散的灵魂感到一丝悲凉。她至死渴求的温暖与注视,竟在我这个“冒牌货”引来他探究与兴趣之后,才姗姗来迟。多么讽刺。
“别哭了……”他笨拙地拍着我的背,语气是我从未想象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措。
我在他怀里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我与他交叠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他依然抱着我,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开口,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今天……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我闷闷地问,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第一次,”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这样……在本王怀里。”
我怔住,心弦被他低沉的话语拨动,漾开异样的涟漪。被他这样紧密地拥抱着,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危险的气息,身体相贴处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坚实触感,的确让我有一瞬间的迷失和难以自持的心跳加速。
不,林清羽,清醒一点。我暗自警告自己,这拥抱或许有温度,但这温度来自何方?是愧疚,是好奇,是对“所有物”的占有,还是对一个有趣“谜题”的暂时沉迷?这个男人深不可测,他的承诺与温柔如同镜花水月,背后是皇权倾轧、剧毒缠身和无数算计。他今日可以拥你入怀轻声安慰,明日或许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将你弃如敝履。别忘了你们的本质——一场交易。
“也是第一次,”他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危险的温柔,撩拨着耳膜,“听你说……心里话。”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暧昧,脸颊后知后觉地滚烫起来,下意识地在他怀里挣了挣。
“别动。”他立刻收紧手臂,声音瞬间染上几分喑哑的警告,喉结在我头顶上方明显滚动了一下,“再动……本王就不保证还能不能做君子了。”
我僵住,果然不敢再动。隔着层层衣料,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和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有那骤然升高、灼烫我脸颊的体温。
他似乎在极力平复呼吸,过了片刻,才用那依旧沙哑、却故意带上了几分戏谑的声音,贴着我通红的耳廓,一字一句,缓慢说道:
“若爱妃实在……想要的话,”他故意停顿,感受着我身体的轻颤,“再忍耐片刻。等回府……关上门,本王再好好与你……圆房。补上那晚……新婚夜的遗憾。”
我的脸轰然烧透,连脚趾都蜷缩起来。这、这个无赖!
“如何?”他却不放过我,追问,声音里的笑意和某种深沉的欲望交织在一起。
我羞愤交加,却因醉酒和被他禁锢,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不肯出声。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那笑声与平日的冷漠讽刺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真实的、愉悦的意味。笑过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手掌抚上我的后脑,以一种近乎珍视的姿态,缓缓地、一下下地顺着我的长发。
“睡吧。”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柔和,“本王答应你,今后……定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那语气里的认真,穿透了酒意和混乱的心绪,沉沉地落入心底。
我不知那是醉话,还是誓言。或许,连他自己此刻也分不清。
在他的怀抱里,在马车的摇晃中,在他沉稳的心跳声和周身令人安心的松木气息包裹下,酒意与疲惫终于彻底征服了我。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萧绝,别让我信你。
因为信了,或许就再也逃不开了。
马车悄然驶入梁王府的侧门,夜色浓稠如墨,将所有的低语、泪痕、拥抱与未尽的承诺,一并吞没。只有车轮声,碾过寂静的归途,也仿佛碾过了某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冷的隔阂,留下了几道错综复杂、难以分辨的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