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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与诺 ...


  •   萧绝在霁月阁留宿后的第二日深夜,亥时三刻。

      霁月阁内烛火通明。碧珠第三次剪完灯芯,忍不住轻声催促:“娘娘,夜深了,明日还要核对药房的药材单子,早些安置吧。”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反复摩挲的白玉簪上,欲言又止。

      “你先去歇着,”我将簪子握紧,“我看完这几页医案就睡。”

      碧珠福身退到外间。我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知道这丫头定要守着我。

      烛光流淌在白玉簪温润的质地上。这支午后被他“无意”遗落在我妆台上的簪子,簪头雕着半朵玉兰——柳如烟发间常戴的另一支,簪着另外半朵。原主记忆里,这是她们年少时柳家长辈赐的一对。

      指腹细细抚过簪身,在靠近簪尾的接缝处,感觉到一丝极微小的凹凸。

      心念微动。我拿起小银剪,用尖端小心抵住缝隙,轻轻一撬——

      “咔。”

      极轻的机括声。簪身旋开,露出中空的芯子。

      一卷细如发丝的纸卷,静静躺在里面。

      碧珠似乎听到动静:“娘娘?”

      “无事。”我展开纸卷,上面的字迹瘦劲凌厉:
      子时,东厢书房。

      没有落款。但这字迹,与午后那本夹着林府花园图纸的册子上的朱砂批注,如出一辙。

      他在等我。或者说,在等我这个“不一样”的王妃。

      我抬眼看铜漏——亥时末了。

      去,还是不去?

      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进一步的试探。但不去,就意味着退缩,可能错失我们之间那脆弱“交易”推进的机会,也可能让他怀疑我的诚意与胆识。

      “碧珠,”我起身,将簪子合拢插回发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碧珠匆匆从屏风后转出,脸上写满惊慌:“娘娘!这么晚了,若让柳侧妃那边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我系上披风,拉起兜帽,“你守在屋里,若有人问,就说我已歇下。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碧珠抓住我的衣袖,指尖发白:“可是王爷他……人心难测,奴婢怕……”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是原主从林家带来的,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正因人心难测,我才必须去。”我低声道,“放心,我会回来。”

      子时的王府,静得只剩下风声与遥远的更鼓。

      我避开巡夜的婆子,贴着回廊阴影疾走。东厢书房在王府东南角,独立一院,院门外无人值守,门虚掩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推门而入。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月色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一排排高耸书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与墨锭的味道。无人。

      “王爷?”我低声唤道。

      无人应答。

      正当我疑心是否中计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我猛地回头——靠墙的一面书架,正无声地向内旋开,露出后面昏黄的烛光,和一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石阶。

      烛光中,萧绝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映得如同幽潭,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审视与……一丝疲倦。

      “进来。”他转身,率先走下石阶。

      密室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一张宽大的书案,两把硬木椅,一面墙是嵌入式的格架,摆满各种匣子与卷宗,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细密的疆域舆图。唯一的光源是书案上的烛台,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放大了每一分动静。

      萧绝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面前摊开的册子上——那是我的笔迹,或者说,是原主林清羽的笔迹。从稚嫩的描红到后期工整却拘谨的佛经抄录,一页页,记录着一个被刻意培养成模板闺秀的苍白人生。

      “林清羽,女,庚辰年三月生,今十八。”萧绝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三岁识字,五岁学琴,七岁学女红,十二岁因‘体弱’迁居别院静养,至出嫁前,深居简出,所读之书,不外《女诫》《列女传》,偶有佛经、诗词。”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我,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册中记载,乃至林府所有下人口供,皆言:这位林家嫡女,从未——从未触碰过任何医书典籍,连《本草纲目》是何物都未必知晓。”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向我走来。石室空间本就狭小,他的逼近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我本能地向后靠,脊背抵住冰凉的石墙。

      他在我面前站定,俯身,双手撑在我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我困在他与墙壁之间。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情绪的波动,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以及一丝被刻意压制、却依旧萦绕不散的苦药味。

      “那么,”他开口,气息拂在我额前,带着冰冷的探究,“告诉本王,一个这样的深闺女子,是如何在新婚夜识别剧毒、刺穴自救?如何一眼断定柳如烟所中是夹竹桃混合之毒?又如何……”他的视线扫过我脖颈,那里勒痕已淡,却未全消,“在必死之局中,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如此不同?”

      我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王爷既已查得如此详尽,又何必多次一问?您心中早有定论,不是吗?”

      萧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

      我以为他要像之前那样钳制我,但他的手指却绕过我的脸颊,探向我发间,抽走了那支碧珠今日为我簪上的普通银簪。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支。

      两支簪子并排躺在他掌心。烛光下,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素银簪身,祥云簪头。

      “这支,”他指尖点了点从我头上取下的,“是你妆匣里的林府陪嫁,首饰匠人所制,簪尖圆钝。”

      他又点了点另一支:“而这支,是今早从你昨夜换下的嫁衣袖袋中发现的。”他将这支簪子举到烛光下,祥云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看这里,簪尖开刃的角度、打磨的痕迹……这不是首饰,这是经过精心改造、用来刺穴放血的针。”

      他放下簪子,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不是粗暴的钳制,而是将我的手掌翻转向上,指尖精准地按在了我的腕脉上。

      这个过于专业的动作让我浑身一僵。

      “脉象底层虚浮,是这身体积年郁结、久病体弱之症。”他低声说,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但你的眼神、你的冷静、你面对生死和挑衅时的果断乃至反击……林清羽,这具身体里住的,真的是那个怯懦的侍郎嫡女吗?”

      石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我任由他握着我的手腕,没有挣脱。到了这一步,伪装已无意义。

      “王爷想要什么?”我直接问道,声音平静。

      他松开了手,后退半步,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消散。

      “本王可以暂时不追究你从何而来,究竟是谁。”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这疲惫似乎不仅仅来自于身体,“但你必须证明——你对本王,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话音落下,他沉默地看着我,等我开价。

      我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索取,以及那强撑的威严下隐约透出的力不从心,忽然明白了。那丝苦药味,他比常人略显苍白的唇色,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抑的痛楚……

      “王爷也中毒了。”我说,语气肯定。

      萧绝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秘密与逆鳞。但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缓缓地,解开了自己深青色常服的衣襟。

      烛光下,他胸膛的肌肤是健康的蜜色,肌理分明。但就在心口上方,一道深紫色的、宛如活物般的脉络,如同毒蛇的烙印,从锁骨下方狰狞地蜿蜒而出,没入衣襟深处。那紫色妖异刺目,与周遭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微微搏动着,仿佛有生命。

      “寒鸦毒。”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像在陈述别人的命运,“三年。太医院院正半年前断言,毒性已深入经脉,最多还有一年。”他抬眼,目光如寒冰,“一年后,毒性攻心,药石无罔。”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医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戒备与算计。

      “我能看看吗?”我问,语气是纯粹的医者对病患。

      萧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坐了下来——就坐在我刚才坐的那把硬木椅上,向后靠着椅背,将那道毒痕完全暴露在烛光下,一副任君查看的姿态。

      我弯下腰,摒弃杂念,指尖轻轻按在那道紫色脉络的边缘。皮肤下的触感坚硬、滞涩,毒素确实已侵蚀了局部经脉。再探向他颈侧脉搏——紊乱、沉滞,时有突兀的加速,是心脏已开始受累的征兆。

      “发作时,是否心口如冰锥刺入,寒意窜遍四肢,伴有麻痹感,呼吸艰涩?”我一边问,手指已顺着他手臂内侧滑下,精准按在内关穴上。

      萧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抬眼看我,眸色深暗:“是。”

      “每逢朔望之夜,子时前后最甚,且一次比一次剧烈?”

      “……是。”

      我收回手,直起身。他依旧仰靠着,衣襟敞开,那道毒痕在烛光下仿佛在无声地叫嚣。

      “能解。”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他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芒,锐利得几乎刺人。但那光芒很快被更深的审视与怀疑覆盖。

      “条件。”他吐出两个字,简洁冰冷。

      “三个条件。”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不容动摇,“第一,给我一间完全独立、由我掌控的药房,所需一切药材、器物,凭我清单,优先供应。”

      “准。”

      “第二,在我为你解毒期间,我的人身安全,由你全权负责并保证。柳如烟,或这府里府外任何想让我死的人,都不能再伤我分毫。包括,”我顿了顿,“我身边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倒是会借势,连身边人都算计进去了。”

      “王爷若是连自己王府内的安宁都做不到,”我平静地回视,“那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我自顾尚且不暇,何谈为你解毒?”

      萧绝盯着我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可。本王会敲打该敲打的人。”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关键的一条,“毒解之日,给我一份有效的和离书,放我离开梁王府,还我自由身。”

      密室里忽然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萧绝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慢慢坐直身体,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仿佛在消化这个要求。衣襟依旧敞着,那道毒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你要走?”他问,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离开王府?”

      “王爷娶林清羽,本就是为了制衡我父亲在朝中的势力,这是权宜之计,你我心知肚明。”我迎着他骤然转深的眸光,寸步不让,“如今林家失势,我父亲外放岭南,我这枚棋子对王爷而言,联姻的价值已微乎其微。用一个自由身,换王爷一条命、换梁王府未来的稳固,这笔交易,对王爷而言,稳赚不赔。”

      萧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完全看不懂。有被说中心事的冰冷,有对“交易”被如此赤裸摊开的不悦,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对于“离开”这个结果的意外与凝滞?

      然后,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石室里回荡,起初是压抑的,笑着笑着,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开始只是闷咳,很快变成抑制不住的剧烈呛咳。他单手撑住额头,肩背因痛苦而弓起,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心口那道毒痕上,指节泛白。

      “王爷!”我下意识上前一步。

      他咳得弯下腰,指缝间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我匆忙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素帕,蹲下身,想替他擦拭。手指刚碰到他冰凉的脸颊,却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力道大得惊人。他抬起头,咳出的血丝染红了他的唇角,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直锁着我。

      “好。”他喘息着,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本王……答应你。”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却又抓住了我拿着帕子的那只手,就着我的手,慢慢擦去唇边的血迹。素白的帕子瞬间被暗红浸染,温热黏腻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又莫名透出一丝依赖般的脆弱。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在此期间,”他继续说,声音因咳嗽而沙哑破碎,“你要以梁王妃的身份,助我。”

      “如何助?”

      “明日……太后召见。”他松开我的手,自己接过帕子,随意地擦了擦,“柳明堂——柳如烟的父亲,太医院副院判,定会借机试探你。他若问起医术相关,或今日春宴你救治英国公夫人之事……”

      “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他抓住把柄,也不会牵连王爷。”我接口道。

      萧绝撑着书案边缘站起身,重新系好衣襟,遮住了那道触目惊心的毒痕。短短几个动作,他又变回了那个冷峻威严、仿佛无懈可击的梁王。

      “若你露馅,”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气息再次拂过我额前,带着血腥与药味的混合气息,“柳明堂不会放过你,太后那边也无法交代。到时候……”

      他忽然凑近,唇几乎贴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本王会先一步,送你上路。”

      我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黄泉路上,”他的声音里忽然染上一丝奇异的、遥远的东西,像是沉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或幻觉,“本王……背你。”

      说完这句,他退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缠绵与死亡交织的诡异话语从未出口。

      “子时过了。”他走向密室入口,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回去吧。碧珠该等急了。”

      我跟着他走上石阶,回到书房。书架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那间密室从未存在。

      走到门口时,萧绝忽然停下,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药房明日便会收拾出来。需要什么,列单子给管家,他会直接办。”

      “是。”

      他推开门,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轮廓。

      “还有,”他没有回头,声音融在月色里,“那支白玉簪里的纸条,烧了吧。”

      我站在门内,目送他的身影融入沉沉夜色,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还攥着那方被血染透、已然冰凉的素帕。

      回到霁月阁,碧珠果然还在等。她看到我安然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我手中染血的帕子上时,脸色瞬间白了。

      “娘娘,您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我将帕子收起,没有多解释,“去睡吧,没事了。”

      碧珠欲言又止,满是担忧,最终还是听话地退下。

      我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指尖碰了碰发间那支白玉簪,又碰了碰袖中那方染血的帕子。

      交易达成了。

      一条命,换一个自由。很公平,很理智。

      可为什么,当他笑着说“一起死”,用那种遥远空洞的语气说“背你”时,心底会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与……悸动?是原主残留的情感在作祟,还是这具身体本能地对那个强大又脆弱的男人产生了反应?

      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

      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和萧绝之间,那场始于生死、系于剧毒、前途未卜的博弈,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只是,棋局之中,人心,或许是最难预料、也最难掌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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