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寒川》挽鹤归云

42、你打我？ “你先找个

　　“你先找个地方自己待会。”叶秋尘掂了掂肩膀上的肥遗，示意鸟儿自去找个地方寻清净。她看出了枕琼枝一直压着的火气，只怕自己一会没那么好过。
　　“好了，现下这屋里只剩下你我二人了。”送走了洛霜荞，肥遗听叶秋尘的话，揣着些担心，一步三回头地飞出了屋子。枕琼枝啪的一声关上门，施施然走回座位。叶秋尘始终站在原地，看着枕琼枝的动作，心中忐忑。
　　她太熟悉枕琼枝这个神情了。
　　前世，叶秋尘曾受枕琼枝庇护，在合欢宗山脚下藏身养伤。彼时枕琼枝虽未继承宗主之位，却已有实权。她隔三差五来看她，替她疗伤，带些新奇吃食。那时的枕琼枝给叶秋尘的感觉总是很温和，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
　　直到一日暴雨，叶秋尘在廊下看雨，却见合欢宗山门处无故火起。叶秋尘看着仙山缭绕间点点红光，知必是合欢宗内门出了事。没等她担忧太久，枕琼枝便来了。
　　那时这人便是端着这幅神态。
　　漆黑的浓夜中，枕琼枝身着华衣，淋着暴雨，步如踏云似的施施然进了她躲藏的小院。还没等叶秋尘发问，就看枕琼枝大袖一扬，丢了几个被红绳捆住的草人。叶秋尘正疑惑着，身侧的三尺水就被枕琼枝轻松抽出，冲地上被五花大绑的草人狠狠扎去。
　　三尺水是何等威力？斩妖如水，断骨成灰的宝剑扎个草人，不是轻而易举？
　　枕琼枝手中的三尺水将草人穿透于地面，随后在暴雨浸淋下，草人下竟流出一滩血水！叶秋尘一下子便知了，那稻草人被施用了秘闻中拘魄换体的禁术！
　　那夜之后，山上的大火并未在合欢宗中传出什么风波。不过两日之后，合欢宗却尽皆缟素。山下传言，山上没了几个顶大辈分的仙人。
　　一夜之间，碎魂而亡。
　　后来叶秋尘和枕琼枝提起，枕琼枝只是挂着淡然的笑容，要她莫要忧虑，铲除异己，总要有些非常手段。
　　那之后叶秋尘就知道，枕琼枝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易近人、温柔良善。
　　话说回今，坐定的枕琼枝上上下下扫了遍叶秋尘。
　　“你怕我？”枕琼枝打量着叶秋尘拘谨的神态和手足无措的表现，就知道她心中想的什么。
　　“不怕。”叶秋尘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怕枕琼枝。历经前世种种风波后，她心中清楚，便是天下人都弃她如敝履，枕琼枝也还是会好好将她捧起来，视如珍宝。如此待她赤诚之人，她怎会怕？
　　“那怎么不过来？”枕琼枝坐在上首位，将叶秋尘全身上下扫视一遍后，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
　　没有多余的赘述，平淡的语气让叶秋尘心中惴惴。不知道她死后枕琼枝都经历了什么，总觉得与这人单独相处时比前世摄人了些。
　　“还说不怕我？自秋寂剑宗一别，囡囡都不愿与我亲近。”枕琼枝之前还是诨叫着叶秋尘的名字，自从见叶寂华唤叶秋尘囡囡后，枕琼枝就极喜欢这么唤她。
　　“我不曾。莫要浑说冤我。”叶秋尘发现狡辩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向枕琼枝。几步的路叶秋尘挪得极慢，像是脚底下黏了胶似的。
　　最后还是枕琼枝看不下去，一把将人扯过来安置在腿上。
　　前世枕琼枝和叶秋尘是差不多的身量，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并蒂芙蓉，各有芳华。但此生叶秋尘还尚是长身体的年岁，比枕琼枝身量小了一些。枕琼枝不再顺着她，双手一圈给人抱在怀里，笼罩的姿势显得叶秋尘小了一圈。
　　“……”叶秋尘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姿势，极力挣了挣，挣不开。索性干脆一动不动，不仅身子不动了，就连嘴也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抱着，谁也不说话。
　　枕琼枝搂着人，拢着人手腕时碰到她腕间裹紧的纱布。
　　人家年纪小的妻子在情深义重、独处之时都是活泼灵动的，怎得自家的就这么闷闷的不说话？
　　枕琼枝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但总不能一直这么相对无言。
　　“你……”
　　“你……”
　　枕琼枝刚想开口，不想却和叶秋尘说到一处。
　　“你先说。”枕琼枝赶紧停了话头让叶秋尘先说，谁知道这丫头被别了话头后，竟就彻底闭起了嘴，像是被上了嚼子一样。
　　“说啊。”枕琼枝搂着叶秋尘的腰，掂了掂腿。叶秋尘拢着大氅，偏就是不张嘴了。
　　行。你不张嘴，那就一直别张。
　　枕琼枝在叶秋尘弄伤自己输掉比试时心中就藏了气，刚刚又经连番惊吓，一直憋着火怕吓着人。忍着没说，却还让叶秋尘得寸进尺，闭起嘴和她赌气了。
　　枕琼枝恼着，抄着人腰站起身。
　　也不知枕琼枝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大师姐哪里来的力气，揣人揣得轻而易举。
　　“你干嘛……”叶秋尘被人突然起身抱起的举动吓了一跳，怕自己被晃下去，赶忙搂紧人脖子。
　　“教教你，有事要说。你最好现在和我说，不然一会你可能没机会说。”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叶秋尘已经被枕琼枝抱进了内室。
　　层层纱帘从叶秋尘颊边拂过时，她还憋着气；真被枕琼枝丢进锦绣堆中，却又生了怕。
　　毕竟这人是合欢宗的啊……
　　“你别……”
　　“你最好，也想好了再和我说。”枕琼枝说了同训斥姜鹭青时候一样的话，只不过此时彼时语气大不相同，听进叶秋尘耳朵里，平白惹人瑟缩。叶秋尘害怕，撑着被子把身子往后缩，却一把被人拽着脚腕拖回了床边。
　　脚上的兔绒靴子被枕琼枝托着小腿，一只一只脱下。
　　啪塔一声。
　　鞋子被扔到一旁。
　　先前飘散的纱帐也大多回笼，遮住内室。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以身犯险，以命相搏？区区比试还能给自己手上添道口子。”枕琼枝单膝跪上床沿，跪在叶秋尘双腿之间。纤长的两只手分别撑着叶秋尘两边屈起的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偏开头不敢看她的人。
　　每每两人亲近，叶秋尘便会偏过头不看她。
　　这个习惯枕琼枝很不喜欢，甚至越到后面，枕琼枝越觉得这是叶秋尘对她的挑衅。
　　这个人的命多少次都是她从险途中捞回来的，凭什么不让她看？有什么是她不能看的？
　　便是狂雨打叶、花开泣露之时，她都全然见过，还有什么是她不能看的？
　　“上辈子你便从没顾过我的想法，只一味伤害自己。我以为此间你改过自新了，没想到还是这臭毛病，一点没变过。”枕琼枝脸上的笑容已经从温和变了模样。
　　她的目光像是巡视物品似的扫过叶秋尘全身，一寸一寸，舔舐而过。
　　像是夏天的薄雨，湿湿淋淋，打得叶秋尘沁润湿漉。
　　“我没有！那时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哪次你不是和我说情非得已？！怎么，他们有人拿剑逼着你，偏要伤了自己去拼命吗！我方才拿剑逼着你伤了自己，给合欢宗体面吗！”枕琼枝气急，握着叶秋尘膝窝，一巴掌扇在了人大腿根上。
　　隔着衣服闷闷的一声，打愣了叶秋尘。
　　看着枕琼枝的目光中写满了不可置信，随后是不解、委屈。呜咽和眼泪都涌了上来，又被叶秋尘偏过头去藏住，不让行凶的人看见她的情绪。
　　俯视着叶秋尘一系列举措，本以为能逼出个一两句话，谁知这人头一偏竟又不说话了。枕琼枝的心头火更是难熄。
　　“说话！”
　　又是一巴掌落下。
　　不痛，可闷闷的一声扇的是叶秋尘最看重的体面。她和枕琼枝虽有年纪差距，但到底是同辈，怎能如此居高临下，把她当稚子惩处！
　　“你还挺冤枉。觉得你苦心孤诣维护了合欢宗的脸面是为我好？觉得自己受伤不重，一点小伤不痛不痒就能换来两教和睦、合算之至？叶秋尘，上辈子你以身殉道，丢我一人独对五千多个日夜之时，是不是也觉得为我好？！你伟大，你撒手人寰，你身死不知身后事了，我呢？我就活该被你扔在人世间，活该千个日夜独守孤山，活该看着山水更替再也找不到你丝丝毫毫踪迹吗？！我凭什么啊……你说，我凭什么啊？”
　　枕琼枝一直藏在心中的委屈轰然炸开，涌出来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叶秋尘脸上。
　　一滴一滴。
　　沉得叶秋尘接不住里面的孤寂，接不住里面被无数无望岁月熬出来的悲怆。
　　一滴一滴。
　　叶秋尘慌乱的抬手去擦，可那些眼泪根本擦不净，不住的涌出来遮住枕琼枝的筋疲力竭。叶秋尘挣扎着要坐起身去给枕琼枝擦眼泪，那轻轻的泪珠滴在她脸上的时候太痛了，痛得她喘不上气，痛得她跟着一起落泪，痛得她想把所有爱意对枕琼枝和盘托出，话至关口却又无言。
　　那些情非得已，又何尝不是赔上了枕琼枝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