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寒川》挽鹤归云

40、剑修是木头 虽然叶秋尘

　　虽然叶秋尘大度地表示不计前嫌，但现场合欢宗的弟子还是羞愧地低着头。方才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叶秋尘的清白是真，合欢宗弟子被那魔教挑唆、议论叶秋尘长短是非也是真，这无异于拿着她们素来恪守的礼教打了她们自己的脸。
　　她们都是挑起事端的帮凶，此时面面相觑，不免尴尬。
　　"那，可以让叶姐姐教我剑法吗？"羞愧的人群中响起幼嫩的声音。
　　方才那个合欢宗小师弟抱着木剑，怯生生地看向枕琼枝。现场人心各异，只有这孩子还没忘了自己本来的想法。
　　枕琼枝正愁该怎么缓和一下气氛，才能让叶秋尘不被记恨，恰好这孩子帮了忙。枕琼枝上前牵着岑楠枝的小手走出人群，又顺路拉起了一直跪着的姜鹭青，一起来到叶秋尘面前。
　　"楠楠告诉师姐，为什么不要师姐教你，却要叶姐姐教你？"
　　"因为……"岑楠枝偷偷仰头看了眼姜鹭青，下意识又往枕琼枝和叶秋尘身边贴，像是怕极了她，"因为叶姐姐连青青师姐都不怕！而且方才师姐喊叶姐姐也叫'囡囡'，我们名字一样，应是有缘！师尊说了，修仙者除了勤学苦练，更要有缘法！"
　　小孩子怎么知道什么叫修炼的缘法，只凭自己想的便说了做了。
　　"叶姐姐的'囡囡'可不是你的那个字。你的'楠'，是'江皋三月时，花发石楠枝'的楠；叶姐姐的'囡'是说……"枕琼枝挑眉看向叶秋尘，眉眼间带着挑逗，像极了勾人撒娇、缠着人不放的大尾巴，"是说宝贝的意思。师姐这么喊，是在喊叶姐姐宝……"
　　"既然楠枝师弟与我有缘，我自当为楠枝师弟解惑！"枕琼枝那话酸得跟钩子似的，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怕羞，叶秋尘可怕死了，还没等人说完，赶紧上前拉过岑楠枝，把人话头拦下。
　　真要让枕琼枝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宝贝"两个字念完，叶秋尘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好诶！"岑楠枝开开心心地扑向叶秋尘，连着怀中的剑和叶秋尘一起抱住。叶秋尘其实心有顾虑，她怕自己学的剑法体系和岑楠枝学的不一样，她来指点会误人子弟。但是看岑楠枝怀中的木剑，想来这孩子还是启蒙打基础的阶段，应当也不妨事。
　　"楠枝师弟，走吧，我们去那边的空地。"叶秋尘摸了摸抱着自己腰的小男孩，孩子的热情总是真挚的。
　　就是真挚得有点沉。
　　叶秋尘苦恼地拖着腰上的"小挂件"去一旁空地。路过姜鹭青时，虽然有些尴尬，却还是守礼地点了点头，没等姜鹭青回礼就已经擦肩而过，倒弄得姜鹭青有些难受。
　　"莫怪师姐方才疾言厉色。人生不是只有修剑这一件事，你便是再不知事，身上的责任也不能丢。"枕琼枝看着出神的姜鹭青。今天给的教训已经够了，后面的要靠姜鹭青自己想清楚。
　　谢红凝守在一旁，师姐去照看其他师弟师妹课业，姜鹭青身边此刻就剩下一个她了。往日最会调节气氛的她，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安慰还是劝诫？好像都不合适。
　　"师姐没错，是我错了。"姜鹭青看着远处的叶秋尘，随意地坐在长廊上晃着腿，手中拿着个树枝子指挥岑楠枝体态，孩子似的不稳重。
　　"我之前不明白，师姐为什么看上她了。"谢红凝也在看叶秋尘，那晃晃荡荡的姿态，对比同在教学却仪态万方的枕琼枝，便是想破脑袋也不觉得两个人会走到一处。
　　"但是我知道这不是我们该管的。只要师姐没有误入歧途，没有因为喜欢这个人而置宗门于不顾，那么她喜欢什么人、干什么事就都和我们无关。她是我们师姐，终究要有自己的生活。"谢红凝一直觉得姜鹭青把枕琼枝放的位置太高，以至于枕琼枝生出了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在姜鹭青眼里都变成了破坏神明威仪的事情。
　　她总会下意识替她心中那位不存在的神明肃清污点，以至于得罪旁人，却从没想过神明需不需要她如此尽心尽力的忠诚。
　　"嗯，是我错了。"姜鹭青是个很倔的人，除了枕琼枝，很少有人能让她认错，这倒是让谢红凝生出了些许满足。
　　"是我认错了身份和责任，我最先维护的应该是宗门。叶秋尘小小年纪就懂的道理，我却糊涂至此，还要师姐费心提点。"姜鹭青一本正经地反省自己的错误。站在旁边的谢红凝咂摸着她话中的意思，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应该是等于白说。
　　"罢了罢了，懒得管你那许多，你和个木头似的。"说着又想起了远处还有个不解风情的，又补了一句，"你们剑修都是木头！"
　　"这和剑修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总之，是木头。"
　　"别在那胡扯了！过来帮老婆子抬人！老身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帮你们处理这老些事，你们也好意思！"其他合欢宗弟子各自有了各自的差事，只剩下苦哈哈收拾尾巴的洛霜荞冲谢红凝和姜鹭青骂道。
　　在那说了半天有的没的，都不知道帮她老婆子善后。这么大个魔教还在这躺着呢，一群人就跟没看见一样，谁也不管了。
　　"来了来了，洛夫人恕罪。"
　　两个人笑笑闹闹，倒也认命地上前。
　　姜鹭青摸了摸那魔教之人的脉息，又探了探伤势，心中暗叹叶秋尘那妮子脚黑，面上半点伤看不出来，脉络里却是千疮百孔。足见那一脚踹得，着实不轻。
　　谢红凝则是唤来几个之前同这名弟子相熟的人，核实此人身份。
　　"不甚清楚，她是近几日进的内门，好像是被内府司师长点进来的。"
　　"是内府司吗？我听说的是礼乐司，毕竟礼乐司点进的内门弟子最多。"
　　来的几个弟子七嘴八舌，竟谁也说不清这个魔道是怎么进的内门。谢红凝听得皱紧了眉，只怕此事还要上禀宗主和几位师长逐一盘查。
　　就在谢红凝和姜鹭青调查魔道之人的时候，不远处和叶秋尘练剑的岑楠枝突然大喊了一声："叶姐姐！"
　　这一声惊得树上的飞鸟四处乱窜。谢红凝和姜鹭青赶紧站起来去看发生了何事，众弟子也去看。就这么抬头的功夫，一道群青的影子晃了过去，众人再凝神，就看见叶秋尘面色惨白、浑身抽搐地倒在枕琼枝怀中，紧闭双眼、咬着嘴唇，好像在承受什么莫大的痛苦。
　　"坏了！"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奈何她体态年迈，着急却只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姜鹭青是第一个回过神的，拽过洛夫人飞身把她带到枕琼枝和叶秋尘身边。
　　"快快！掰开她的嘴，别咬了舌头！"洛夫人身子还没站稳就扑到了叶秋尘身边，奈何叶秋尘挣扎太过，面容也因为疼痛皱巴到了一起。
　　枕琼枝赶忙捏着叶秋尘两颊，顺着牙关生生掰开叶秋尘紧咬的齿关，不管不顾把自己的虎口塞了进去。
　　"快看看她！"枕琼枝揽着叶秋尘的肩膀，将人的脑袋整个裹在怀里。叶秋尘就像是找到了庇护，拼了命地蜷着四肢，像个虾米似的往她怀里钻。姜鹭青在一旁帮忙，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住人，抓了胳膊出来给洛夫人把脉。
　　方才安安稳稳的脉象，此刻突然变得紊乱，像是有什么吃人肉的虫子在叶秋尘的四肢百骸里乱窜。
　　洛夫人大惊："摁好她！"喊着姜鹭青把叶秋尘摁住，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银瓮。银瓮上是蝴蝶围着枫木纷飞的图腾。洛霜荞小心翼翼地打开银瓮，手上单指掐诀，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随着咒语念诵，一只鸢尾灵蝶飞出银瓮。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蝴蝶，天生的灵物，粉紫的颜色像是水墨似的晕染在鸢尾双翅上，一个个黑色眼睛样的图腾分割了她翅膀上的纹路，长长的拖尾跟在她身后，带着点点碎光。
　　很难想象，一只脆弱的蝴蝶可以生出如此美的长相。
　　洛霜荞没工夫赞叹天工给这蝶儿的美丽，她扶上叶秋尘被摁住的手腕，用手指牵引着蝴蝶，从她的手腕经脉起，一直寻到胸前。越靠近心口，蝴蝶的颜色越深，盘踞在叶秋尘心口时，粉紫色的蝴蝶已经变成了乌鸢花似的深紫。
　　"好恶毒的蛊。"洛夫人看着变色的蝴蝶皱紧了眉头。
　　"怎么办？！"枕琼枝此时束手无策，她只能紧紧抱着叶秋尘，把希望落在洛霜荞身上。可洛霜荞也犯了难，这蛊虫根本不是一般人能解的。
　　"我解不了，只能先帮她暂缓，随后再细细勘察。"
　　"可有后遗症？"枕琼枝急乱中还能分出些理智思索。
　　洛霜荞拿不准，但是看枕琼枝那焦急的面容，咬了咬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摁住她！"洛霜荞让枕琼枝和姜鹭青摁着叶秋尘的肩膀和双手。此时谢红凝散了周边围着的弟子后也赶紧过来帮忙，摁住了叶秋尘的双腿。
　　洛霜荞双手在胸前解印，嘴中更快地念着根本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咒语。在叶秋尘心口盘踞的鸢尾灵蝶收到了召唤，跟着洛霜荞念咒飞快地扇着翅膀，垂落的碎光都没入了叶秋尘的胸膛。随着最后的咒语收束，灵蝶拍着翅膀竟一下子冲进了叶秋尘心口。
　　叶秋尘短促地一声呜咽，脖子一歪，晕死在枕琼枝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