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寒川》挽鹤归云

38、对决 原用作教习

　　原用作教习弟子的场地，此刻被纷纷后退的合欢宗弟子让了出来，变成了两个剑客比试的擂台。
　　姜鹭青拔出自己腰间的配剑澄川，走出人群，于空地中央抬剑直指叶秋尘。
　　“请赐教。”
　　叶秋尘冷眼站在廊下，旁观着这出闹剧。心怀鬼胎的人群、心有纷乱的剑客，还有剑客手中那把澄澈的宝剑，在她眼中区分得分明。
　　“此剑何名？”
　　叶秋尘对姜鹭青手中剑的关注，比对持剑人本身的邀约还多，这让姜鹭青有一种被看轻的感觉。
　　“澄川。”
　　澄川。叶秋尘看着姜鹭青手中的剑——澄澈守道，是此剑的名讳，也是姜鹭青的剑道。
　　“这么多话，怕不是不想比了。”
　　“当是怕了。”
　　“青青师姐上场，未免有些欺负人啊。”
　　看她半晌在原地没动，本已退后旁观这场闹剧的人群又成了纷争的助推器。不吵不闹，却小声地滋养着闲言碎语作乱，挑唆着这场避免不了的争斗。
　　姜鹭青举起的剑，是对叶秋尘身为剑客的邀请；周遭那些声音，则是对叶秋尘剑客身份的贬低。
　　叶秋尘单手撑着长廊围栏翻身而出，走到了澄川剑尖前。
　　这一战是门派之战、剑客之战，是无关剑心的审视、胁迫、挑衅之战。
　　“请赐教。”叶秋尘迎着剑锋微微躬身，以示她对姜鹭青及其背后合欢宗的尊重。
　　在她直起身、重新面对姜鹭青剑尖的瞬间，姜鹭青的剑已如一道惊雷般攻上前！
　　唯有惊雷和迅风的速度，可以比拟姜鹭青的这一剑！
　　周遭习剑的合欢宗弟子皆因这一剑握紧了拳头，心中掂量着如果对剑的是自己，该如何应对姜鹭青这威势迅猛的一剑。
　　站在对阵中心的叶秋尘就不必估量自己的实力了，她最能直观感受这一剑的威势。只见叶秋尘握着三尺水往后一甩，剑鞘顺势滑脱，三尺水出鞘，托着姜鹭青的剑掠过面门。叶秋尘下腰自剑锋下滑过身形，拧身而起时，剑锋以快于姜鹭青转身的速度直攻而去。
　　两人招数各有特点。姜鹭青剑招一板一眼，一看便知她基本功极为扎实，身上是剑术名门调教许久的流畅。叶秋尘就不一样了，每一招都极为直切要害，甚至没有明显与秋寂剑宗相关的武学特点，更像是一把……
　　“杀人剑……师姐，小剑仙这是杀人的招式。”若非此次叶秋尘是与姜鹭青比试，谢红凝格外关注对决局势，不然她都不知道师姐看上的小剑仙，招招都是杀人的路子。
　　“嗯。”枕琼枝看着中间衣袂纷飞、身形快得化影的两个人。她当然知道她的小剑仙会的都是杀人的招式——那是前世一剑一剑杀出来的本事。
　　叶秋尘是个资质平平的人，没有出众的师门，没有冠绝的天赋，只有坎坷的命途将这个平凡的人逼出这样不平凡的身手。
　　“那青青，会不会受伤？”谢红凝很犹豫。叶秋尘虽然和她们同辈，但是她才拿了几年的剑？她练剑启蒙的年岁，姜鹭青都已经进入护法大选，被师父们精心教习了。只是在叶秋尘狠绝的剑意下，谢红凝生出了忧心，怕她的青青在这搏命的架势下会受伤。
　　谢红凝想向师姐寻些安慰，着急去问师姐的时候，只得到师姐冷冰冰的一瞥。
　　她好像一点不担心场上那个被她教习长大的师妹，甚至在那冷漠的眼神中，谢红凝还发觉了戏弄和……旁观。
　　“师姐？”谢红凝无措地唤了一声师姐。眨眼的瞬间，方才师姐脸上冰冷的目光已消失不见。眼前的枕琼枝正神色认真地关注着台上两个人的争斗。
　　“囡囡有分寸。”
　　好像是她太紧张生出的错觉。谢红凝眨了眨眼，不错眼地看着枕琼枝，想要挖掘方才那恍惚中露了行踪的怪异。可枕琼枝没有任何不一样，只盯着台上那两个她紧张得舍不下的人。
　　这才是她记忆中的师姐，而非刚刚那个冷冰冰的怪物……
　　台下的人看着姜鹭青和叶秋尘的比试，各有心思。
　　台上的姜鹭青却没心思思虑这么多。比试下来，她对叶秋尘只有一个评价：快！
　　叶秋尘的剑招不像寻常弟子被门派按照固定模板教出来的那么规矩和固定。她的剑招极快，好似起手时就看穿了姜鹭青的下一个招数，早早地做出了准备，以至于姜鹭青招架起来极为慌乱，打破了她所有既定的节奏。
　　简单，质朴，直击要害。
　　姜鹭青越打越觉得疲惫，自己的一招一式都被叶秋尘看穿。她想要变化，但是剑锋的轨迹早被引以为傲的门派武学禁锢，没什么转圜余地。
　　这一瞬，胜负已定。
　　“姜师姐，真要你命的人，不会按照剑谱上和你打。”
　　叶秋尘借着剑招贴近姜鹭青，凑在耳边递上一句警告。这一句却惊起姜鹭青一身细汗。
　　她被叶秋尘打得左支右绌，而叶秋尘则面容冷峻，不急不喘。
　　这差距只在于年岁和体力吗？
　　姜鹭青重新审视这个对手，可是行至此处再重新审视，好像有点为时过晚。叶秋尘已将她逼入一个被动还手的境况中。
　　“青青招架不住了。”谢红凝面色沉静地看着赛场。
　　便是担心，她也没想到姜鹭青会输。
　　“不会输的。”枕琼枝看着台上大局已定的对决。她看到了姜鹭青的败局，同样也看见了对决最终的胜负。
　　第二十七招，叶秋尘直指姜鹭青的腰腹而去，而姜鹭青还被自己习惯的剑招锁困在颈部的防守中。这一剑，她必输无疑。
　　台下的合欢宗弟子都为此抽了口气。她们也看到了姜鹭青的败局。
　　只是，剑短一寸。
　　叶秋尘的剑尖最终没有碰到姜鹭青的腰腹，而姜鹭青则凭借着过硬的基础，硬生生将上方防守的招式扭转到了下三路，防住了叶秋尘来势汹汹的决胜一剑，并借力划向叶秋尘执剑的手腕。
　　这场闹剧一样的对决，最终结束在叶秋尘被击飞的剑中。
　　被对手击飞配剑是剑修的奇耻大辱。但是这场对局中，没有人敢笑话叶秋尘。
　　叶秋尘毫不意外自己被击飞长剑，看着怔愣地望着自己的姜鹭青。叶秋尘先看了看枕琼枝，随后若无其事地捂着被划伤的手腕，弯腰躬身。
　　“是我输了。”
　　承认得坦坦荡荡，就好像输的是一场寻常比试一样。
　　可是现场谁都知道，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比试，它关乎声望、关乎名誉。
　　姜鹭青看着叶秋尘捂着还在滴血的手腕平静地认输，心情没有一点点喜悦，反而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为什么？
　　姜鹭青拿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剑，她不明白——叶秋尘是可以赢的，她不应该会输的，为什么最后赢的是自己？
　　姜鹭青下意识看向枕琼枝，像小时候一样，有不懂的问题就想向师姐求助一个答案。但枕琼枝没看她一眼，直奔叶秋尘而去。
　　“痛不痛？”枕琼枝捧着叶秋尘的胳膊。伤口血涓涓流着，叶秋尘没什么反应，只低声说了句“痛”。枕琼枝那心就好像被刀刮了一样，捧着叶秋尘的手臂又吹又哄。
　　“傻囡囡，吹吹，吹吹就不痛了。”枕琼枝捧着叶秋尘的手臂，拿自己的帕子替人捂着伤口，心疼得恨不得狠狠骂这小没良心的两句。可看着鲜红鲜红的血流出来，别说是骂了，便是重话也舍不得说一句。
　　“去喊医修！”枕琼枝向着众人喊了一句。本着急去看姜鹭青的谢红凝听见枕琼枝招呼，匆匆拍了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姜鹭青，权作安慰后，便按师姐的吩咐做事去了。
　　现场众人没人再敢多言，看着枕琼枝照顾叶秋尘，也看着一动不动站着的姜鹭青。这场被人群挑起来的纷争，人们却无法给它收场。
　　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妪被谢红凝扶着，颤颤巍巍地走来。
　　“这是怎么了？”老妪说话都是颤颤巍巍的。
　　“洛姨？！”
　　“是洛夫人……”合欢宗众人看见来的医修嘀咕起来，谁也没想到枕琼枝让喊医修，谢红凝竟直接把洛霜荞喊了过来。
　　“霜荞，你快来给看看。”枕琼枝看见人，赶紧错开身位给洛霜荞让出位置。
　　“老身瞧瞧……嗯？”洛夫人看枕琼枝一脸凝色，还以为是练功练出个重症不愈。凑近一看，枕琼枝捧着的那截白嫩手腕上，细长一道剑伤，未伤筋未动骨，就是破的皮肉深了些，血流的吓人。
　　但也不值当让枕琼枝这么着急啊，死了人似的。
　　洛夫人不明所以，以为有什么暗疾，又搭着叶秋尘的手腕摸了摸。
　　“气有凝滞，郁结肺腑，思虑太深，不见内伤啊。”洛霜荞搭着脉，没摸出什么，反而更是不解。
　　“剑上有毒？”洛霜荞凑近又仔细看了看剑伤。血色鲜红，不像有毒……
　　“还是有蛊……”
　　“无毒，无蛊。”站着一直没出声的姜鹭青咬着牙说出了声。
　　师姐喊来洛霜荞，左看右看，说着毒念着蛊，只怕都是给她听的！她又岂是那下毒下蛊的阴私小人！
　　“师姐，我——”
　　姜鹭青想喊枕琼枝，却被谢红凝和洛霜荞打断。
　　谢红凝是直接拉住了想要辩解的姜鹭青，洛霜荞则是气急败坏，指着叶秋尘手腕上那都要结痂的伤口，气不顺地嚷嚷：
　　“你你你！好没道理！不过一个剑伤，你那里什么灵丹妙药没有，偏生生要老身来一趟！可是欺负老身气短，不能同你理论道理吗！”
　　洛霜荞气急败坏，一旁还有合欢宗的弟子帮腔。
　　“又不是什么大伤，也值当把洛夫人喊来，还冷落了姜师姐！师姐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太偏心了些。”
　　“放肆！”姜鹭青和谢红凝都直直地看向那说话的人——怎还会有人如此大胆，挑战宗门大师姐的权威！
　　众合欢宗弟子纷纷让出了那在人群中说话的弟子，同刚刚让姜鹭青挑战的，正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