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梁淳玉操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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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淳玉操控着叶秋尘的身体，毫无脱身之法。她想尽办法唤醒叶秋尘的魂灵，那些呼唤传进识海，却都如石沉大海。梁淳玉紧张极了，顶着叶寂华和枕琼枝的目光，根本不敢抬头回应。
像是看出了她的尴尬，叶寂华拉着她的手腕，以真气为引，顺着脉络探遍了叶秋尘全身。除了灵力空虚外，便没什么异样了。
“我去外面看看镜台布置的法阵。囡囡内海空无，只能借助外力牵引神识。有劳琼枝仙替我看顾我这小徒片刻。”
说罢，见枕琼枝点头答应，叶寂华又摸了摸叶秋尘的额头，便转身退出了内室。见人转身离去，梁淳玉才敢悄悄控制叶秋尘的身体，抬头看一看这位只在叶秋尘记忆中见过的剑仙。她寻常女子一般的样子，没什么话本中说的霞光万丈、仙气飘飘，只是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矫健的身姿，挺括的衣袍罩着如劲松似的腰背。
在叶秋尘的记忆中，叶寂华一直是一位名师，答疑解惑，为年幼的叶秋尘讲述着外面的世界。离开记忆后，她更多的则是像一位慈母，满心满眼都是对小女儿近况的担忧和挂念。
“梁姑娘在看什么？”
坐在床头的枕琼枝，见叶秋尘的目光始终盯着叶寂华，有些好奇这夺舍的女子在想些什么。
只不过她的好奇把梁淳玉吓得不轻。梁淳玉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就还能藏一段时间，谁知枕琼枝竟然这么敏锐，她都没开口，竟然就被发现了。
那枕琼枝接下来会说什么？会不会责怪她抢占了她朋友的身体？她们为解她冤情而来，而自己却夺舍叶秋尘，她会不会怪她恩将仇报？
梁淳玉脑中转过无数思绪，却还是不敢给出什么反应，吓得手心紧张地攥紧了身上的被子，只一味垂下眼睛，不与她对视。
“你不必紧张害怕，哪怕你确实有夺舍的想法和举措。”
梁淳玉不知道“夺舍”是什么意思，但是只凭字面拆解，她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而且枕琼枝虽然依旧温温柔柔地说话，但字里行间的冰冷她听得分明。
“她带你看了什么？我能感觉出你现在怨气消退了很多，应当也不想强占她身子了，只是一时没办法脱身。我说的可对？”看“叶秋尘”一直垂着头，枕琼枝甩了个话题，勾着人多说两句。她总要知道，叶秋尘究竟干了什么，以至于现在神识难查，连身体都控制不了。
“她……”张嘴是叶秋尘清俊的声音。梁淳玉还没习惯自己抢占了人家身子这件事，刚出口一个音节便被吓得止住。她努力想张嘴说话，就算枕琼枝不信，她也想告诉她自己并无恶意。可这瞬息般的故事，梁淳玉该怎么给她讲？只是说叶秋尘借给她看了许多记忆吗？
“秋尘现在没什么灵力，显然不是以仙法平息了你的怨气，那么就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你自行消怨了。”枕琼枝替“叶秋尘”拨开面上因躺久了而乱飞的碎发。
“要不要起来坐会？”虽是问询，枕琼枝却没什么征求她意见的意思。她伸手托着叶秋尘后背，半扶半抱，让叶秋尘的身体靠近了她怀里。
动作之上无不温柔，语气之中却全是冷意。
“秋尘腰不好，一直躺着会腰疼。”算是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举措，下一句话立马话锋一转，“梁姑娘还是解答一下我的疑惑吧。秋尘和你说了什么，竟让你怨气消散？”
梁淳玉本是一直低着头。以她素来谨小慎微的性格，摸不准枕琼枝的意思，实不敢贸然开口。但是现下的局面似乎也没给她什么回旋的余地。
“我生前本是良家女……但是礼法吃人，我无力反抗。被命运推波，任同窗窃取文章；任夫婿负心，未婚怀子；任舞司毁我清誉，遭人唾骂；任无心之人贪图容貌，身入贱籍，委身做妾。”
声音虽小，却字字泣血。梁淳玉用叶秋尘的声调说出这无数吃人的话，本是诉苦，却让枕琼枝无名火起。低下头去看，叶秋尘被梁淳玉操控的身体，以为这些挂了满眼珠泪，十分可怜。
“世道中的女子皆是身若浮萍，像梁姑娘这种身负才情、容貌绝佳的女子若无依仗，更是怀璧其罪，沦为这世道倾轧下的浮沉。”枕琼枝揽着“叶秋尘”，指尖细细揩去怀里人眼角的泪痕。
“只是梁姑娘饱读诗书，当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被恶人剥去性命，分明怨气冲天，却又不敢复仇。无甚伤害地几次三番折腾，这一家平白招来修士，本应被镇压了事。秋尘念你尘缘冤枉，希望替你伸冤平怨，却平白遭你夺舍。”枕琼枝话里没有责怪梁淳玉，但梁淳玉又不是傻子，这一句一句，哪句不是说她无能？哪句又不是责备她恩将仇报？
只是这话听着，却十分像是支持她报仇，不像个慈悲仙人该出口的言论。
“幸而，姑娘此刻迷途知返，怨气已平，也算她一份功德。”扭个话头，又把这话说得好生圆滑。梁淳玉心中有气，枕琼枝一字一句都没责怪她占了叶秋尘的身子，但字字句句都在数落她。分毫不像叶秋尘印象中的温和，倒更像是一只带着毒刺的蝎子，悠悠哉哉、不声不响地蜇人。
“是我多言，梁姑娘莫要往心里去，我也只是为秋尘不平。”温温和和的笑意把她字句中的伤人藏在了一张笑脸下，最后偏又道歉，把自己摘得干净。不似她为难人，倒像是梁淳玉为难她们。像梁淳玉这种习惯被教条摆布、素来守礼的女子，哪里生得出话来反驳？只能看着那张笑脸憋下一口气。
枕琼枝可不管她心中怎么想，毕竟她只想知道叶秋尘那小混蛋究竟以什么方法平的怨气，以至于被人夺舍后分毫抓不住她的神识，连救她都无从下手！
“怎会，仙人言重了。”梁淳玉驳不了枕琼枝的话，只能忍让。低眉顺眼的做派放在叶秋尘脸上，真是怎么看怎么让枕琼枝难受。她倒不是介意梁淳玉这闺门女子素来的小心翼翼，只是不喜欢这样隐忍可欺的模样出现在叶秋尘身上。
“是我说话不对，梁姑娘不要委屈。”梁淳玉诧异地抬头看枕琼枝的脸色。她是真没想到枕琼枝这样的仙人还会道歉。
若是欺负她，还能劝自己忍让；可如今枕琼枝道歉了，她反而支支吾吾，更不知道说什么了。枕琼枝看得出她怯懦，怕给人逼急了适得其反，也不催促，只一下一下捋着叶秋尘搭在被子上苍白无力的手。冰冰凉凉的，一点没有之前握的时候那么暖和。
梁淳玉有些不习惯被个姑娘如此动手动脚。她看叶秋尘的记忆，也没见枕琼枝和叶秋尘是这么亲近的关系啊。也许，这是姑娘之间爱重的体现？
梁淳玉分辨不清，只当这是枕琼枝对叶秋尘交好的情意。
“我困顿于身为女子的不甘中，多亏叶仙人的劝导。她带我看了她记忆中的女子们，我才知，原来女子不止一种活法。”梁淳玉曾因父母教导和女子教条的禁锢而困乏地活着，“我生在书香门第，父亲曾认真地教过我读书识字，我和他的那些学生们一样看过四书五经，学过诗词歌赋。若只比才学，我比他的那些学生都要出色。我知道什么叫江山社稷，我也从书本中看过这天下山河湖海的波澜壮阔。所以，我有怨。”
梁淳玉看着枕琼枝握着叶秋尘的那双手。手背细腻光滑，可是贴着的手面却布满茧子。她能感觉到，那些茧子从指尖到虎口再到掌心，那是她刻苦修炼的凭证。而她自己的手，梁淳玉也记得，她的指尖也有硬茧，那是她多年握笔、勤学苦读的证据。
她，一个女子，从不比父亲门下的那些男人差劲，甚至比他们更要优秀。
“我怨我满腹经纶不能入仕，我怨我才情纵横只能困顿后宅，我怨这大好的山河竟不愿给女子一番天地成就伟业。”梁淳玉叹了口气，“我怨自己像个玩意儿似的活着，也怨这个只要我是个女子就只能待价而沽的世道。我怨自己没有你们好命，能活在一个靠努力就能像个人样的世道中。”梁淳玉怨，她恨，她回想她仅活的二十多年的人生，就觉得无比委屈。凭什么让她看见了外面世界的辽阔后，还只能困顿无用地活着？
“原来你怨自己不是个夏虫，不能无知冬霜雪雨地在夏日死去？”
梁淳玉被枕琼枝这一言噎得咽回了所有酝酿好的愤懑。
是啊，她怨来怨去，原来怨的是自己太清醒？
“仙人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梁淳玉的混沌本就在清明的边界，枕琼枝这一言当真像是敲碎混沌的金钟，露出了她无数抱怨的根本。
“你怨气早消，证明她早就让你看清了这些本质，只是不像我这样一语中的罢了。”枕琼枝想过梁淳玉怨的千百种因由：遇人不淑、命途多舛、逼良为娼……可是她没想到梁淳玉竟然怨得这么简单，她只是怨自己开悟明智。“她让你看见了什么？”枕琼枝其实大概猜到了叶秋尘的方法。
“她让我看了她的记忆。”梁淳玉还记得那些记忆中的人，“有叶仙人的两位师尊，她宗门里的师姐妹们，还有……”梁淳玉看着握着叶秋尘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手上细微的伤痕，那般珍视。记忆中，两人是这么亲厚的关系吗？
“还有您和您身边的两位仙子。”
“还有我吗？”
枕琼枝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意外，还有些……欣喜？
梁淳玉的不解更深了。
“是。她让我看了您。看了那些人我才知，只要活着，不管在哪里，身为女子天生便是会遭遇不公的。生育这项职能的伟大，反而带给自身那些身体、性情上的虚弱，都是会被世道趁虚而入，带来不公的。教条更是被这些趁虚而入驯化利用而生出来的锁链，我们也只是隐忍服从下的所属物罢了。可叶仙人记忆中的女子，她们不是这样的。她们不服从教条，不认世道强加的命运。每个人都刻苦地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哪怕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也都在努力争一个未来，哪怕那个未来不是争给自己的。”
梁淳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琐事背后的那些日复一日的挣扎沉痛。
叶秋尘的两个师尊，背着偌大一个宗门，她们争的不只是自己的荣辱，她们的殚精竭虑是为了给弟子、给那些勤学上进的女子们铺一条比她们更好走的路。她们在为后人谋算。
枕琼枝身为一宗师姐，她的努力换来的那些盛名足够她安逸，可她还是不辞辛劳地为那些师妹们明理解惑。不是为博一个贤良爱护的名声，她求得是成为师姐妹们的垫脚石。只要她站得更高，踩着她奋勇向前的师妹们才能走得更远。
她们在这吃人的世道中，用自己的才学给后来的人铺了一条比她们更好走的路。
如此前仆后继，如此代代延续，总有一天，这世道会有一条女子的青云路。
“她让我看见了另一种可能。也许当年我没有困顿后宅，而是用我这一身才学办一所女学，那么后来学我者，代代如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枕琼枝咂摸着梁淳玉这句话。叶秋尘虽断讲不出这文绉绉的词句，可那妮子却有如此深思，且竟如此了解她。
枕琼枝是开心的。她做惯了大师姐，习惯了为师妹师弟们去铺设未来的道路，但是从没有人真的了解她的作为。别人奉她为皓月，叶秋尘却知她的苦心。
“梁姑娘，怨气消了便好。”梁淳玉摸不到头脑，枕琼枝的声音为什么听上去十分欣喜？刚刚还言语冰冷，如今倒喜笑颜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