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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千花何惧风骨催 “只有符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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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符合教条的女子,才能获得人世间的尊崇和地位。”儿时父母亲的教导,几乎如跗骨之蛆般刻在她脑中。梁淳玉痴迷地看着枕琼枝,喃喃问道:“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是我还不够有德行吗?”
那被教条荼毒得近乎癫狂的模样,让叶秋尘拧紧了心绪。这些姑娘究竟被人间的礼教压迫到了何等境况,以至于在苦难降临时,还在质疑自己?何其可怜,何其悲苦。
“枕琼枝从不是什么教条模范。她身为合欢宗大师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歌舞杂学无一不晓。论修为术法,莫说同宗,就是放眼整个修仙界,她也是同辈中的翘楚。她不是因为符合教条才登临高位,也不是因为迎合世俗眼光才能力出众。她拥有的荣光和尊崇,都是因为她足够努力,因为她从不自怨自艾,是因为她付出了比寻常男子更多的辛苦,才换得这一切。”叶秋尘调动灵识,拨动记忆中的时间线并定格。刹那间,梁淳玉眼前化作一片仙山秀水。
“你看看便知。”
梁淳玉透过叶秋尘的双目,回溯进她记忆中的场景。
眼前所见之处,山水云雾氤氲,灵气充裕。随着叶秋尘的脚步深入,无数貌美的男男女女或抱琵琶、或握书卷,从她身边经过。他们谈论的多是诗经典籍或乐谱药理,和缓的氛围消解了世间纷扰,淡去了无边忧虑。此处宛如云端的温柔乡,细细感觉,山也温柔,水也温柔。可若直直看去,那水榭楼阁中的女子更是……很不温柔。
叶秋尘诧异地停在一处被水环绕的巨大石台前。周遭水流环抱,奇石点缀,灵草伴生。石台中间的女子褪去了广袖仙袍,一身紫衣利落飒沓,手中的兵刃更是骇人。
那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弯刀?
亲眼所见之前,梁淳玉实在没办法把这刃闪寒光、半人长的弯刀和枕琼枝联系起来。那么纤细的一个人,理应插花品茶;一双纤纤玉手,应该执着莹润的棋子,或是捧着用花瓣点出的书本,而不是握着这样一把令人生畏的弯刀。
回忆里的叶秋尘同样十分吃惊。她本是来合欢宗,感谢枕琼枝在她夺得万宗醮典魁首后赠礼之情,谁知一来,就看见神妃仙子拿着把骇人的弯刀舞得虎虎生风。若是这般形象传到修仙界,该有多少男男女女的梦境破灭?她会不会被神仙姐姐灭口?
叶秋尘还在这边惊疑不定,一套刀法已然结束。正擦着汗的枕琼枝好似才发现叶秋尘,挽了一个刀花将弯刀背在身后,上前迎人。
“倒是没想到叶师妹会到访。”那时候的枕琼枝还没那么自来熟,看见叶秋尘,也端着平辈之礼相交。
“叶师妹不要嫌怠慢。这方水榭本是我教授师弟师妹功法武学的地方,修得质朴,没什么装饰,只能委屈叶师妹先在朴石上就坐。待我稍后完成宗主交办的课业,再带叶师妹回我住处好好招待。”
“琼枝仙不必客气,我本就是来道谢的,别耽误了琼枝仙的正事。”
枕琼枝点了点头,也不与她客套。彼此倒了一碗茶,本是要闲谈等待来上课的师弟师妹,谁知说着说着,二人竟颇为投缘地谈起了武学。
武学术法这些内容,身为凡人的梁淳玉听不懂。可只听叶秋尘愈谈愈欢的语气,也能猜个大概:这琼枝仙的武学造诣,必不在她这个万宗醮典魁首之下。
两人谈论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来时看见的那些温婉姑娘们便陆续走进水榭。这些姑娘们讨教的课业不尽相同,有些来问书本上的困扰,有些来问乐理技法,还有些则是带着兵器前来对垒研习。
半日时间,林林总总来了许多人。枕琼枝毫不露怯,不管问的是什么,或多或少都能给出解答。即便解答得不够细致,也总会给师弟师妹们一些思路和办法。借着叶秋尘的眼睛看到这一切的梁淳玉,对这个女子的学识积累震惊不已。
该是多努力,才能做到这般融会贯通?!
送走那些师弟师妹时,日头已然落下。叶秋尘无聊地拨弄着桌面上的茶盏。最后来的这几位是问乐理的,她听不懂,也不感兴趣。为了不打扰枕琼枝,她只趴在朴石上,用手指沾水在石头上写写画画,自娱自乐。
“可是等烦了?”枕琼枝送走最后几个师妹,上前找叶秋尘。一探头,就看见叶秋尘沾着水在石头上画了堆柴火和一条小鱼。那鱼歪歪扭扭地架在柴火上,十分肥美。
还没等叶秋尘擦掉水痕,枕琼枝便笑着喊来跟在身边的近卫师妹。
“红凝。”一声轻唤,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位玉冠簪花的红衣仙子。梁淳玉透过叶秋尘去打量这位叫红凝的女修。
这女仙生得肤白貌美,头戴玉冠簪花,额心点着红螺花钿,眼尾画着一抹细长的嫣红粉饰,十分妩媚。
“师姐唤我何事?”一张嘴,声音更是妖娆得毫不体面。那娇俏的语调像是带着钩子,勾得人看见她便错不开目光。随着问询走上前的那两步也十分“不体面”,扭腰摆胯,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展现得淋漓尽致。若是在人间,这姑娘一定会被扣上一顶“浪荡”的帽子,不知多少男人或妇人要叱骂一句“勾栏样式”。
“去伙房说一声,今日叶师妹留宿,多加几道菜,尤其加一道红烧乌鳢。”说罢,枕琼枝笑着瞧了眼叶秋尘。叶秋尘脸红到耳根,赶紧用手掌抹去石头上的水痕。
谢红凝也瞧见了朴石上铁锅烧鱼的简笔大作,玉手挡在脸前笑得揶揄。她的神态、每一步,都是为了展现自己的魅力,而不是教条约束下的矜持。
梁淳玉看不惯,想闭上眼,但她没办法控制叶秋尘的视线,只能看着谢红凝在枕琼枝的首肯下,与她笑闹打趣。
梁淳玉努力适应着这个没规矩的女子,叶秋尘则适应着两个爱打趣她的姐姐。就这般到了天际擦黑,几人回了枕琼枝自己的院落。
枕琼枝进卧房换下紫色的练功服,重新穿上广袖仙袍,撩开纱帐,又变成了风姿绰约的仙子模样。
“别拘束,往日只有我和红凝、鹭青一起吃饭,实在冷清。幸亏今日叶师妹来了,还能热闹些。”枕琼枝开心地拉着叶秋尘来到外间。外间恰有一红一绿两个女子正在布菜、摆放餐具,相处之间言笑晏晏。
其间那个红衣仙子梁淳玉记得,是谢红凝;而穿绿衣的仙子,应该就是枕琼枝话中的姜鹭青。
姜鹭青和谢红凝穿着的服饰样式近似,但只要认真看过便知两人的不同。姜鹭青更为沉稳,面上冷清,举止稳重踏实。二人布菜期间,一直是谢红凝开口与她玩笑,姜鹭青不怎么说话,只在谢红凝缠着她问时轻声回应。
“这样的女子也不行。”梁淳玉根据心中罗列的教条,给姜鹭青下了定论。
“为什么?”叶秋尘悠悠哉哉的声音再次响起,“红凝仙不行,是因为姑娘觉得她浪荡轻浮,不似寻常女子内敛约束。鹭青仙可是符合拘谨内敛的要求了吧?”
“太刻板,郎君们不喜。”梁淳玉回忆着肖卓清对她说的那些情话,其中夹杂着对妻子的期待,“要风情万种但不能举止轻浮;内敛克制但不能古板无趣。要解意温情,时刻当郎君的解语花,但也不能太过聪慧,蛊惑郎君的决定……”说着说着,梁淳玉没了声音,她有些怀疑。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叶秋尘觉得好笑。她同样透过自己的双眼看着此番情景:谢红凝逗趣,姜鹭青稳重,枕琼枝风姿卓绝,三个人各有各的模样。谁都没因为外人加给女性的那些规矩和言语而改变什么。
“她们有自己的性格,也从没因为这些不符合教条的性格而辜负她们的职责。她们随心生长成自己喜爱的模样,有何不可?”
就像盛放的花儿,哪怕颜色各异,也各有风骨。牡丹雍容,芍药绝艳,秋菊迎风傲然独立,梅花寒雪幽香彻骨。凭什么因为她们不同的性格,便强硬地要求她们只有一种模样?她们本就各不相同,如何评价谁更漂亮,又凭什么定义她们本应如何?
眼前的景象在四个人愈发热络的交谈中褪去。
重回混沌,梁淳玉思考着她看见的那些叶秋尘的回忆。
忽然,面前光影转换,周遭的风呼啦啦刮过耳边。重新映在眼前的是一片昏昏暗暗,急匆匆滑过视线的树影表明,叶秋尘似乎正被谁拽着拼命往前跑。梁淳玉想看清情况,但这段记忆中的叶秋尘似乎受了伤,头脑昏沉得根本抬不起来。
“秋尘,囡囡!再撑一会,咱们快跑出去了!”这个声音梁淳玉认出来了,是枕琼枝。枕琼枝正带着她躲避着什么。梁淳玉借着叶秋尘的余光往旁边看,只见枕琼枝另一只手竟还抓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秃头和尚。而她们身后……
梁淳玉乍然看见身后那些吓得人肝胆俱裂、恨不得抱头逃窜的追兵,那些究竟是什么啊?!一个个面似恶鬼、身似野兽,穷凶极恶地追在她们身后。那些怪物浑身上下冒着黑气,口中不断嘶吼着,磨蹭着尖牙!
它们紧紧盯着她们的目光,就像在看一道盘中餐。
梁淳玉好想挣脱这个身体、这段回忆。这是她人生中从没见过的怪物,仿佛抓到她,立刻便会将她四分五裂、啃食殆尽!
“嘁!真麻烦,甩不掉了!”梁淳玉听见前面的枕琼枝低声咒骂着。
这一点不符合女子的规矩礼法!
但此时的梁淳玉顾不上评判,只想奋力抓紧枕琼枝,靠近她,再靠近她一些!
枕琼枝是她现在唯一的倚仗!
“罢了!”拽着两个人狂奔的枕琼枝脚下一顿,紧紧抓着叶秋尘和秃头和尚的双臂骤然一甩,调换了方向,直面身后那些恶鬼凶兽似的恶潮。
枕琼枝将半醒不醒的叶秋尘靠在树边,又安顿好彻底昏迷不醒的镜台僧。梁淳玉看着她那瘦弱的身躯几步挡在她们身前,利落地从手上戴着的储物戒中取出一把寒光粼粼的弯刀。一大群怪物根本不在乎面前的人是谁,看见猎物停下送死,各个兴奋地扑了过来。为首的几个尤其凶恶,甩着獠牙利爪直直冲向枕琼枝。
“轰!”
气浪翻滚,响起爆炸般的声音。梁淳玉震惊地看着枕琼枝单手擎刀,另一手握拳,只一拳便将为首扑来的恶兽打退进冲来的恶兽队伍中。那遭受重击的恶兽根本无力抵抗,后仰飞了出去。枕琼枝那一拳迅猛的冲劲,甚至带倒了一大片凶兽。
梁淳玉明白了叶秋尘那句“枕琼枝打人可痛了”的意思。
她费力地透过叶秋尘半睁开的眼睛去看,身处这段记忆的叶秋尘也十分震惊,费劲地借着后面的树做倚靠也要去看枕琼枝。
那一拳,基本轰碎了凶兽的半身!
太恐怖的力量……
这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姑娘身体里藏着的力量吗?
梁淳玉此时的震惊甚至高于方才看见凶兽的恐惧!
枕琼枝便是在她这种震惊的目光中挥舞起双刀。不像独自演武时注重招式动作,此时枕琼枝的刀是为杀人而动!
一双弯刀舞得好似银光圆月,她便在这片圆月所过之地,让无数恶兽身首异处,血光四溅。
这不是教条中的女子。
这是一位渴望活着的、努力拼杀的女子!
她为了活着而修习一身武艺。她不像温婉的大家闺秀,倒像是吃人的恶鬼!
可究竟是谁说过,女子不应该如此?
梁淳玉甚至更加欣赏枕琼枝。现在的枕琼枝不是神妃仙子,而是地狱里浴血的女罗刹,姿容美艳,刀刀致命。梁淳玉盯着这个人,沉迷在这个女子的舞步之中,甚至没有发现周遭的景色重归黑暗,没有发现回忆的漩涡已到终止。
等她反应过来时,面前还是一片混沌。
没有叶秋尘,没有枕琼枝,只有梁淳玉一人。
黑暗像是水流,冲刷过梁淳玉周遭,女子究竟该是什么模样,此时才渐生实感。
“囡囡,我的囡囡!”黑暗被一声声焦急的呼唤逼退。梁淳玉借着叶秋尘的身体睁开眼,眼前一位鬓角染霜的女子正焦急地看着她。
梁淳玉记得这张脸,这是叶秋尘记忆中的师尊,叶寂华。
“我的乖囡囡,你要吓死我了!”叶寂华语带埋怨,但看着叶秋尘睁开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带上笑意。她这心尖肉可算是醒了。
占着叶秋尘身体的梁淳玉根本不敢说话,只愣愣地、怯懦地看着围在她床前的人。有叶寂华,还有“揍人很痛”的枕琼枝。
“秋尘,你可还有哪里难受不舒服的?仙师在这,你可不要瞒我!”枕琼枝守在叶秋尘的床头,替她拂过碎发,满脸焦急,甚至是无措。
“我……没事……没事。”梁淳玉不想看这般仙人着急,她想把身体还给叶秋尘。她奋力在识海中寻找着叶秋尘的身影,但是根本没用,她在识海中找不到丝毫叶秋尘的踪迹。她只能接管这具身体,可是她该说什么、做什么?
这两位仙人会原谅自己夺走了叶秋尘的身体吗?
可是她一开始也没想作恶,她只是想不开,只是不明白,她没想害人!
找不到叶秋尘魂体、被迫接管叶秋尘身体的梁淳玉,刚睁眼就快要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