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女子是什么样子的？ 浓黑的水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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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的水潮从脑海中慢慢平息，嘈杂的声音也随之淡去。叶秋尘站在混沌中明晰了梁淳玉成怨鬼全部的前因后果。原来本就没什么无媒苟合、没什么为父卖身更没什么仗义援手！
有的只是一个被世道要控制女子而形成的教条礼法强行约束言行举止的人。
“你说，我为什么是个女子？”混沌中的魂影慢慢凝实，不再是身着一身水蓝舞衣的怨鬼形象，而是身着棉麻衣裙，素钗挽发，衣着得体的娴静女性面貌。
叶秋尘知道，这是梁淳玉心中自己真实的样子。
温柔娴静，知书达理，符合刻板规矩中女子的形象。
只可惜梁淳玉知道的书似乎有些偏颇，偏颇到在各种嘈杂声音中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身为女子的身份。
“天生为女子，何来理由？”叶秋尘没有办法回复梁淳玉这个迷茫的疑问。
“天道不公，生我为女子。遭人间苦楚，只能无力、无为、无声的活着。”梁淳玉低落的自语。方才叶秋尘听到的无数质疑正是她数十年人生中听到最多的话。
她才华横溢，却被父亲可惜，她只是个女子；
她针砭时弊，却被同窗庆幸，她只是个女子；
她拒绝婚姻，却被情人劝说，她只是个女子；
她努力生活，却被大众嘲弄，她只是个女子；
……
她是个女子，是她之过？若非她之过，那该是谁之过？
“女子承担孕育的职能，身弱力弱，在这被男人写好规则的世道中确实要比男人经历更多苦难，我无由劝说，甚至无由让你原谅。可我也是个女子，我明白纵然苦难丛生、命途多舛，也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女子而心生怨恨。”叶秋尘身为孤女，有幸拜于秋寂剑宗，受到悉心教导，剑法、术法、经论无一不通。她的师尊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子而否认她的才学甚至鼓励她站在更高的巅峰去看这万法中的人间。
她明白，她的幸运只是因为有无数更优秀的女性为她扫除了由男性构建出的、局限她能力发展的阻碍。
她明白，她是个女子，她没有错，天道也没有错。女子生来掌握了更大的职能，这是背负新生这个责任后，被趁虚剥夺的公平。
“人没有办法选择性别就像人没办法选择出身一样。但是你不能因为无法选择而困苦在自怨自艾中，你沉沦，放弃，不再争抢，难道是指望着这个吃人的世道会放你一马？指望着那些恨不得用教条捆死你的男人会饶你一命？”叶秋尘喘了口气，想起那些个被男人利用创造这个伟大职能而约束的女子们，心中一阵泛酸。“我也是女子，我明白你的苦处。只能说我比你幸运，我生在一个可以靠能力获得些许尊重的环境中。”叶秋尘对梁淳玉被诟病身为女子的痛苦感同身受，但是她从不质疑自己女子的身份，不放弃自己身为女子而应该拥有的权利。
“我知道你忍受了人间诸多不公，但是正因为有诸多不公我们才不能沉溺、不能默不发声、不能任人宰割只信一句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你不知道！你在一个靠能力获得尊重的环境中，你不知道人间是一个只因为你是女子就可以把你的才华、你的能力全盘否定，像个物件一样任人索取、丢弃的世界！这个世界，女人不能争不能抢，不能去期盼那些不允许给你的东西，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换不来尊重、换不来平等甚至换不来活着的资格！”
梁淳玉双目血红，怨气渐浓，面生鬼象。她一直以来的怨并非是那些简单的情爱恩怨，她恨的是她满腔才华却不被认可、她恨的是她拼尽一切努力却得不到一个上桌的资格，她恨得是这人世间对待女子的不公！
叶秋尘看着面前有些睚眦欲裂的梁淳玉皱紧了眉头，她知道梁淳玉走歪的道理是什么，可如今狂躁的梁淳玉却不愿听她多说。
“梁姑娘，你知理明事，当生一双慧眼。你我今日所论之终局不若自己去看。”
“我以身死，如何看？化作人人喊打的鬼怪，去看世人如何无情无义的将罪名都推到我身上吗？！”
混沌之中罡风四起，这是梁淳玉的怨。可是这方世界的载体是叶秋尘的身体，这道道怨气形成的罡风刮尽无边无际的黑暗，扯着叶秋尘筋脉，加剧着她身体的痛苦。
精神识海中的魂体甚至发不出一声痛呼，灵体开始虚弱的叶秋尘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歹事，前有蛊虫啃食后有鬼怨刮身。叶秋尘能感觉到身体肆虐的疼痛，只能勉力靠着意志强行压下胸口堵闷劝诫梁淳玉。
“姑娘眼明心亮，不如借我的身体去看看，去看看这给了女子诸多枷锁的世道中女子们如何给自己另谋一番天地！”
叶秋尘本就无灵力抗衡鬼怨，面对梁淳玉怨气肆虐，叶秋尘的身体以是强弩之末，谁知梁淳玉丝毫没被劝说动摇。原本体面的衣裳在罡风席卷下变得褴褛，配着她煞白的脸，当真鬼气森森。
“何必去借？换个躯壳，以我之才，岂非活的更好？！”梁淳玉阴恻恻的挑眼看着叶秋尘，还没带叶秋尘反应登时发难，五指做爪直直向叶秋尘袭来，叶秋尘有心躲避却被罡风紧紧缠绕，眼睁睁看着一双鬼爪刺破她的魂体。
一瞬十几载，梁淳玉回溯进叶秋尘身为女子的前半生。
仙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梁淳玉在进入这段回忆前是不清楚的，她只能从叶秋尘的言谈中听出，那个世界和她身处的这个吃人的世道是不一样的。
清晨第一缕熹微破开秋寂剑宗环山的云雾，小娃娃似的叶秋尘已经挥舞着木剑练习着劈砍类的动作。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握着木剑，纠正她姿势的严厉剑客。
她面容严肃，看见叶秋尘动作上哪怕点点错处都会严厉指正，这段横贯十几年没有变过的记忆中，梁淳玉听叶秋尘唤这个女子二师尊。
完成剑术基础的修习，叶秋尘会抱着布包和木剑来到一处银杏小院，院中种着一棵银杏，叶秋尘日日来庭院中修习剑法，听学古籍。随着日升月落，她透过叶秋尘的眼睛看银杏从郁郁葱葱到满枝金甲的过了好几个年头，也看着面前这个教习她剑术道理，如父如母般的女子从风华正茂到略染斑驳。在这无数的日夜中，叶秋尘从没喊过苦累，从没因风雨而止住求学的脚步。
教习她的人也同样没懈怠过教导，她告诉叶秋尘剑招的变化，告诉叶秋尘古籍中那些讳莫如深的道理，告诉叶秋尘关于女□□护自己的方法。
她从不苛责叶秋尘关于俗世中约束女子的教条，她让叶秋尘放肆的玩闹不必行止约束、她纵容叶秋尘似山鹤翱翔，而非囚困内宅方寸绣布琴棋，她以一剑之威，让叶秋尘有胆量去看天地浩渺，而非被磋磨止步在天命难违之前。
她听叶秋尘喊这个撑起广阔天地，斩断无数规则的女人叫师尊。
她透过叶秋尘的眼睛看着这两位师尊，用瘦弱的肩膀，用手中紧紧握着的剑锋，将秋寂剑宗从微薄寒门，带到广纳门徒，收了自己的二代弟子。
叶秋尘年岁还小，也许只能看出师尊们面上的疲惫，分不出那些坚毅眼神背后的艰难。可梁淳玉能，她只粗粗看过那些疲惫，便轻易知悉了那些不易。
原来仙人世界的女子也是不易的吗？
她们要有卓越的剑术光耀门楣、要为父为母操持着门派的传承，孩子们的成长、要精打细算着门派生计。
老天何曾因为修为眷顾分毫…
寒来暑往间，梁淳玉透着叶秋尘的眼睛看了很多人。除了叶秋尘最敬重的师尊们一成不变的教导着少年剑客剑术修为，还有叶秋尘的师兄师姐们，不断出现在她身边。在秋寂剑宗这个由三位女性构造的宗门中，男女并非是衡量资源分配的标准，长幼有序、谦卑友爱才是所有人真正刻在骨子中的礼教。
秋寂剑宗外也是如此吗？像她想的一样有别于她身处的那个吃人的世道，那个女子只能被教条囚禁的世道吗？
没有区别。
修仙的世界中，漂亮的容貌更像是陪衬，卓越的才情是炫耀推销的筹码，她们通过推销这些才华作为强者大能的附属得以安于一隅。那些拿起剑的、拿起符咒的、苦修术法的却在他们的世界难争一席。
她们不被宗门看好，不被外界看好，只因为是女子，只因为天生力弱。
可偏偏越是女子越在修行上有着卓尔不凡的建树。
比如叶秋尘的师尊、师姐，比如万宗醮典上那个天仙妃子似的大祭。
叶秋尘的眼中，那个女子总是从容不迫，临危不乱。万宗醮典上，各门派的人都在争那翘楚之位，只有那个神仙妃子坐在最上面，安稳娴静品评天下名门天骄。
梁淳玉借着叶秋尘的目光仰望着那天骄一样的仙子，她忽然很羡慕。
想她学富五车，年幼之时捧着书卷，也曾梦想着有一天，得高登位，品评天下饱学之士。
梁淳玉动了心思，都是才华横溢，这个神妃仙子可以，她是不是也能？
枕琼枝就这么俯视着，梁淳玉也一同看着。看着叶秋尘在万宗醮典的赛场上驰骋，明明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甚至在这默默无名的弟子上台时唱衰一片，可叶秋尘偏偏靠着手上的一把古剑和师尊们的教导，一步一步登上赛榜。
她从没见过一个姑娘这么好胜，她的生活中，这般争强好胜是不被教条德行允许的，是粗鄙的妇人，是应当被遗弃的女子。
可为什么女子要贤惠？为什么女子要害怕被别人遗弃？
梁淳玉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看着叶秋尘拼着一身伤痛去争魁首的名讳，看着各个天之骄子都变成了她的手下败将，看着高处品评英才的仙子降下凡尘，也只为一睹少年剑仙的风采。
叶秋尘靠着礼教不允许的好胜挣得了榜首，但是那些唱衰的人没有一个再在她夺得魁首的时候质疑她，没有人说她不尊礼教，甚至开始阿谀她，说她是不世出的剑仙，说她是难得的剑术天才。
一个女子，被捧成了不世出的天才。
高高在上的神妃仙子在喝彩中捧着剑匣来到叶秋尘面前。
梁淳玉借着叶秋尘的眼睛又看向枕琼枝。
漂亮的仙子站在金莲台上，周身似有莹莹光辉，气度华贵。
枕琼枝是传统教义上符合女性要求模板的女子。
美丽、娴静、优雅、高洁。
所以她因此被捧上了神台？
“并不是，你没见过她揍人。”
属于叶秋尘的声音响在了梁淳玉耳边，有些虚弱，但还算有力。梁淳玉大惊。她不能控制叶秋尘的身体，只能抓紧叶秋尘视线所及的范围去搜寻。
视线之内空无一人。
“别找啦，你用我的身体，看我的记忆，怎么还诧异我的出现？我到底是个修仙者，便是没有灵力，也总要有些保命的本事。”
是喽，修仙的世界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梁淳玉不再苦于寻找叶秋尘，反倒有些认命的继续打量面前的枕琼枝，这个最符合教条要求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女子是什么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