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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前尘 “程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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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爷,关于香漱斋,您是不是少说了什么?”叶秋尘对着程恩宽晃荡着手上的稿纸,那稿纸上写的正是《九张机》的诗词。
“或者,您详细说说香漱斋这位的来历,以及与程家的过往也行。”在程恩宽略带迟疑的目光中,叶秋尘把诗词纸张放在了他面前。
镜台僧和枕琼枝,一个坐在程老爷身旁低头掐着念珠,一个坐在程老爷对面一言不发。程恩宽一一看过二人,没一个人理会他、给他递半句台阶的。最终,程恩宽只得把目光看回叶秋尘。
少年剑客对于平乱除怨,只当做仙门下派的任务嘱托。程恩宽原本打算给一些财帛,了结家中余孽,顺便让几人莫传家丑。可叶秋尘这人毫不变通,有些隐情实在让他不敢据实相告。
“程老爷若是不愿,便恕我等实难平怨,另择高明吧。”叶秋尘看程恩宽眼中还带着犹疑和计较,索性拱手抱拳,起身作势要走。枕琼枝自然是同她一般,当即也起身福礼,要一同离去。
“且慢!仙人这是要眼看着这鬼怪扰我家宅不宁?日后若真出了人命,仙人你可背得起这恩怨?!”程恩宽看她们真要走,当即急了,拍桌起身。
“我背什么人命恩怨?”叶秋尘没想到程恩宽还敢拿人命恩怨怪罪在她头上,“程老爷你要知道,鬼因冤生怨,死前何处起执念,死后便盘绕在何处不离去。这鬼怨气深重的都可白日显身,非生死之冤不至此。我还没问程老爷是不是背了人命官司,你倒先来问我?”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那你敢不敢同我去香漱斋,同那舞衣女子当面一问!”
舞衣女子?!
程老爷听见那女鬼装束,当即哑火,跌坐在椅子上。他嘴里念叨着“舞衣女子”,然后连连哀叹,最后竟掩面哭了起来。
这倒让叶秋尘看不明白了:吵架归吵架,哭是怎么个意思?
坐在程恩宽身边的镜台僧,刚刚在叶秋尘作势要走的时候就没抬屁股跟着起来。如今看程老爷和叶秋尘几番争吵,重新坐下来还哭了起来,赶紧凑近拍着人后背劝道:
“程老爷,若有隐情还请您明言,不然怨气不平,鬼怪难除啊。”
叶秋尘实在懒得理镜台僧这装模作样出来的菩萨面容。之前还不愿平怨、想直接镇鬼,如今到了人前又端起慈悲心肠。少年剑客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这骄矜样子落在了枕琼枝眼中,倒是让她好笑。直到叶秋尘心中不喜,枕琼枝忙凑上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小声宽慰:“好秋尘,忍忍就是了。”
镜台僧没看她俩,只顾着装模作样地劝程恩宽。旁边的程恩宽“嗨呀”一声长叹,又扭过身到另一边开始哭叹。哀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叶秋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个后话,再度拱手:“程老爷有难言之隐,我等不便多问,就此别过。”
“且慢!”
程老爷看人真是要走,倒也不叹不哭了,赶紧拦住叶秋尘。只是叶秋尘这次没再转过身:“程老爷扭捏不谈,我留下也没什么用处。”
叶秋尘说话是真不给人留脸,这话不亚于嘲讽程恩宽装腔作势,惹得人脸色瞬间难堪。但看叶秋尘真去意已决,他也顾不下什么脸面,直言道:
“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仙人总要给我一些时间考量。”程恩宽怪叶秋尘不懂变通。
“那女子姓梁,名淳玉,是在下老家一书塾先生的女儿。那先生是在下早年的启蒙恩师,亏得老先生提携,我才得中秀才。后我辞乡赶考,奈何于功名之上再无进益,只得转投商贾。”说罢,他又叹一息,“因为有负先生所托,我实在无颜面回乡,就在此处做些买卖。直到后来听同乡好友说起,老先生重病,家中仅有的女儿流落成舞女,只愿为父筹银看病。我心有不忍,备下名医良药回乡,只盼还能再见先生一面。可惜,可惜,天意难违。”
叶秋尘听着这句“天意难违”挑了挑眉,凑到枕琼枝耳边小声道:“你看,事情的转折一定有那一句‘天意难违’,事情好不好的,怪天就是了。”枕琼枝看她玩笑,怕又惹了程恩宽难过,赶忙扯了扯这小祖宗的袖子,让人闭嘴。
这边程恩宽还沉浸在过去之中:“我回乡时,老先生已在弥留之际,只靠着汤药吊着气,托付我照看他的女儿。我感念老先生教导大恩,当即去寻。谁曾想,淳玉已经身怀有孕!”
“有孕?”叶秋尘、枕琼枝和镜台僧都有些意外。谁曾想这姑娘在进程家门之前就有了孩子?那这《九张机》所念的情郎难道另有他人?!
“是,淳玉当年早已心有所属,正是我同窗之友,名叫肖卓清。当年乡试我未中名次,而他则以乡试第二之名进京赶考。后来秋闱,只一次便功名加身,实在让人羡慕得很……”
说到此处,程老爷又顿住了:“只不过肖卓清身负功名,在皇榜之下被京城中的大人招亲为婿……”
话至此处,一切明了。
“您与梁姑娘……”镜台僧也颇为震惊,虽已经猜到大概,还是多问了一句以平心中疑窦。
“虽有些不体面,但是恩师之托不敢不尊。我未敢与淳玉多说些什么,只说恩师之言,请她入府养胎。但是仙人也知道,凡人的嘴是会杀人的。她一个怀孕孤女,无名无分进我程家的门,会传出什么名声?那些乱传的话,污糟得我都不敢叫她一个身怀六甲的人听!也是我夫人贤德,帮我平下诸多谣言。只是众口铄金,不是我们说拦就拦得住的。有次下人们多嘴,竟把话传到了淳玉耳中。她自小知书达理,怕于我们多生出事端,当即来找我们请辞,要去寻那书生。我们几番挽留,她执意要走。没办法,我们只好据实相告。”
程恩宽垂下头,满脸懊悔,足以见得他对此也是后悔至极。
“淳玉听闻,当时便急火攻心晕厥了去,险些伤了胎儿。我夫人将她接到后院好生将养。二人说了很多,最后终劝淳玉留下,甚至许诺若是她愿,便在程家生下孩子,我与夫人认孩子为义子,由我程家抚养。至于孩子父亲……”
这沉默算是说清了程恩宽对那书生的鄙夷,只是碍于同窗,也难多言。
痛失爱人、错付情人的梁淳玉心绪难平,落得个胎死腹中,连自己的性命也没保住……
“程老爷当真仁厚,如此善举,我佛必护佑程老爷顺遂无虞。”镜台僧低念了句佛号,“程老爷仁德至此还被女鬼惊扰、夜夜难眠,当真不公。”
“大师体谅,只是梁老先生于我重恩在前,在下不过是略尽绵薄。而且施恩不图报,只是怪我程家无福罢了。”程恩宽和镜台僧互相碍着体面客套了起来。说话期间,程恩宽还不忘时不时看两眼叶秋尘和枕琼枝的面色。枕琼枝体面地流露出些动容神色,也宽慰了程恩宽两句,全做礼数。叶秋尘是半分面子没给,坐在枕琼枝身边皱眉思索。
“仙人如今已知前尘,可否有办法平去纷扰?”程恩宽觑着叶秋尘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问着。
叶秋尘听了,挑眉看向程恩宽:“程老爷仁义,请问梁姑娘此时身葬何处?”
“因为路途遥远,在下只得在城外为她和孩子修建坟茔,清明寒食前去祭扫。”程恩宽不知道叶秋尘怎么问起了这个,摸不着头脑地回复。
镜台僧也不明白,但他不是程恩宽这等凡人,对叶秋尘还有对待仙人的敬畏。他不爽,向来是直接说的:“你问坟茔何用?此事已清,贫僧早先就说,鬼若有怨,自有冥王做主。自留人间、扰乱安宁便是过错,更何况程家待她不薄?念她是个可怜人,镇压就是,何必多问?”
叶秋尘懒得给镜台僧分一个眼神,心中骂着这和尚白长了个脑袋。
“程老爷身边可还有些与梁姑娘有关系的物事?”听见镜台僧说话,叶秋尘就下意识感觉身上疼,赶紧转个话题去问程老爷,不招惹那虫子。
镜台僧被人忽视,自觉得丢了脸面,怒冲冲地看过去,迎上的却是枕琼枝面若桃李、笑如春花的容颜。八分的火气也被春风拂化了,多看两眼,便是因何生气都要忘了。
“倒确实还有一物,不知仙人用来作何?”
“用她在意之物,引她现身,平她怨气。”叶秋尘说得简单干脆,“还有那姑娘坟茔所在,您最好也一并告诉我,好看看别是风水出了什么问题。”
叶秋尘看出程恩宽的谨慎,随口编了一套说辞。她这说辞编得随意,只能骗骗凡人。枕琼枝揶揄地看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这姑娘打的什么主意,但也还没戳穿,甚至起身帮她安抚镜台僧那个没长脑子的榆木,免得他再多口多舌。
“我这还存着淳玉打给孩子的长命锁,我叫夫人去给仙人取用。至于坟茔,我把她葬在城外十五里,焦庄边上的果林处。”
程恩宽听叶秋尘真的愿意帮他平鬼,当下喜笑颜开,问什么答什么,要什么给什么,脸色变得奇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