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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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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时,林清野几乎是飘出星寰大厦的。
整整一天,他都活在一种微妙的、如履薄冰的状态里。每次进出总裁办公室送文件,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加速。而顾衍之——那个“没有感情的职场AI”——对待他的态度,却平静得让人抓狂。
没有提起昨天那条微信,没有提起“AI”的调侃,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像林清野真的只是个普通的、需要每天给他冲咖啡的助理。
这反而让林清野更难受。他宁愿顾衍之把他叫进去再训一顿,也好过这种不动声色的、让人猜不透的平静。
“这叫心理战术,懂不懂?”晚上七点,何睿一边接调酒师给的酒,一边煞有介事地分析,“大老板都这样,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会用气场全方位碾压你,让你自我怀疑,自我反省,最后跪地臣服。”
他们没在家做饭,而是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常去的小酒吧。酒吧不大,灯光昏暗,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适合聊天。
林清野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烦躁:“我昨天是真的有点过分。背后那样说上司,确实不职业。”
“但你也没说错啊,”何睿耸肩,“那位顾总,光听你描述,我就觉得是个移动冰山。不过话说回来,他能因为一条微信就给你穿小鞋吗?今天不是挺正常的?”
“就是太正常了才奇怪。”林清野盯着酒杯里的气泡,“他越平静,我越觉得他在憋大招。”
何睿笑了:“你就是想太多。来,喝酒喝酒,庆祝你第二天平安度过。”
两人碰了碰杯。几杯啤酒下肚,林清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他开始跟何睿吐槽今天工作的细节:沈青荷给他的那些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报表格式,某个部门总监趾高气扬的态度,还有顾衍之喝咖啡时那副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的专注表情……
“你知道吗,他喝一口咖啡,然后微微闭眼两秒,就像在品酒。”林清野模仿着那个表情,把何睿逗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这表情太欠揍了!要是让你老板看见——”
“所以他不能看见。”林清野自己也笑了,笑声在酒吧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放松。
他没有注意到,在酒吧另一侧的卡座里,有双眼睛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郑绍峰手下的人,一个穿着皮夹克、留着平头的男人。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林清野的照片——正是招标会那天偷拍的——又抬头确认了一下,然后对着耳麦低声说:“峰哥,找到那小子了。在‘蓝调’酒吧,跟一个朋友在一起。”
耳麦里传来郑绍峰冷淡的声音:“机会难得。按计划做。”
“明白。”
平头男人招来服务生,点了两杯特调鸡尾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药袋,将里面的无色粉末倒进了其中一杯。粉末迅速溶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给那边那桌的两位帅哥送过去,”他指了指林清野的方向,递给服务生一张钞票,“就说……是老板请的,感谢他们常来光顾。”
服务生会意地点点头,端起托盘走了过去。
“两位先生,打扰一下。”服务生将两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放在桌上,“这是老板送的‘今夜惊喜’,请慢用。”
林清野和何睿都愣了一下。
“老板送的?”何睿狐疑地看着那两杯酒,“我们常来,但老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
“新老板刚接手,想搞点小活动拉拢老顾客。”服务生笑容满面,“请务必尝尝,是我们特调的新品。”
林清野看着那杯酒,蓝色的液体里漂浮着细碎的金箔,确实很漂亮。他今天心情不好,本来就想多喝点,此刻也没多想:“那就谢谢老板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甜甜的,带着果味,酒精度似乎不高。
何睿见状,也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服务生笑着退下了。
平头男人在暗处看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得手了。药效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
林清野觉得头很晕。不是喝醉的那种晕,而是整个人轻飘飘的,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重叠。他试图抓住桌子边缘,但手指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何睿……”他声音发飘,“我好像……喝多了……”
何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晃了晃脑袋,努力想保持清醒:“不对劲……那酒……有问题……”
但已经晚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桌边,一左一右架起了林清野。
“林先生,您喝醉了,我们送您回去。”其中一人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是谁?”林清野想要挣扎,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像一摊软泥,被轻易地架了起来。
何睿想要站起来阻拦,但刚一起身,就腿软地跌坐回去。他眼睁睁看着林清野被那两个人架着往酒吧后门走,脑子一片混乱,却还是凭着本能,用尽全力掏出了手机。
通讯录里……林清野今天刚给他存的……沈青荷的电话……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拨号键。
晚上九点四十分,星寰大厦顶层。
顾衍之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灯火璀璨,但他的思绪却停留在今天下午看到的一份报告上——郑绍峰的“智创未来”最近动作频频,似乎在接触星寰的几个核心供应商。这很不寻常。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青荷。
“顾总,”沈青荷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是林清野的朋友何睿打来的。他说林清野在‘蓝调’酒吧被人带走了,那两个人不像善类,而且他们之前喝了一杯陌生人送的酒,之后就不对劲。”
顾衍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具体位置。”
“蓝调酒吧后巷,应该还没走远。何睿说那两个人穿着黑西装,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尾号好像是……37。”
“报警,然后联系我们在附近的人。”顾衍之已经拿起西装外套,“我现在过去。”
“顾总,您亲自去?这可能有危险——”
“按我说的做。”
电话挂断。顾衍之快步走向电梯,一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老陈,立刻开车到楼下。通知安保部的赵队长,带两个人跟上。地点我发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晚上九点五十分,蓝调酒吧后巷。
林清野被粗暴地塞进一辆黑色商务车。他的意识在涣散,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危险。
“你们……要带我去哪……”他含糊地问。
坐在副驾驶的平头男人回过头,咧嘴一笑:“林先生别怕,我们老板只是想跟你聊聊。聊完就送你回家。”
车发动了,驶入昏暗的街道。
林清野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重。就在他快要彻底失去意识时,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后,是另一辆车横挡在前方的景象——一辆黑色的宾利,在窄巷里硬生生截住了去路。
宾利的车门打开,顾衍之走了下来。他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没有打领带,但周身散发的气场比夜色更冷。
商务车上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立刻下车。
“这位先生,什么意思?”平头男人上前一步,语气不善。
顾衍之看都没看他,目光直接投向商务车后座。透过车窗,他能看到林清野歪倒在座椅上的身影。
“车里的人,我要带走。”顾衍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这恐怕不行。”平头男人冷笑,“我们老板要见他。”
“你老板是谁?”顾衍之终于看向他,眼神冰冷如刀。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平头男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个男人从车里拿出一根短棍。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另一辆车疾驰而来,急停在巷口。三个穿着便装但身材魁梧的男人跳下车,快步走了过来——是星寰的安保人员。
“顾总。”为首的中年男人对顾衍之点头示意。
“把人带出来。”顾衍之简洁地命令。
安保人员立刻上前。平头男人还想阻拦,但看到对方的人数和气势,咬了咬牙,最终让开了。
车门被拉开。林清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弯下腰,朝他伸出手。
“林清野。”那个声音很熟悉,低沉,平稳,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清野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个轮廓……有点像何睿。
“何睿……?”他小声问,声音因为药效而软糯糯的。
顾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小心地将林清野从车里扶了出来。
林清野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喷在他的颈侧。
“何睿……那酒有问题……我头好晕……”林清野小声嘟囔着,意识不清地把脸埋进顾衍之的肩膀,“还有顾衍之……那个老古板……我今天好怕他生气……但他都不理我……”
顾衍之的身体微微僵了僵。
“他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林清野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也不想迟到的……我也不想说他是AI的……我就是……有点委屈……”
顾衍之沉默地听着,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稳稳地扶住怀里这个站都站不稳的年轻人。
“先上车。”他对安保人员说,“这里交给你们处理。问清楚是谁指使的。”
“是,顾总。”
顾衍之半扶半抱地把林清野带上了宾利后座。老陈已经调转车头,驶出小巷。
车里,林清野歪倒在座椅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感觉到有人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感觉到车在平稳地行驶,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何睿……”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抓住那只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我脖子疼……”
顾衍之低头,借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看到了林清野脖颈侧边一道明显的红痕——应该是被那两个人粗暴拉扯时留下的掐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睡吧。”
林清野似乎听懂了,真的闭上了眼睛。但他抓着顾衍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顾衍之任由他抓着,没有抽回。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底深处有某种晦暗的情绪在涌动。
车没有开往医院——沈青荷联系了顾家的私人医生,对方判断只是常规的迷药,药效过了就好,不需要特殊处理。于是车直接开回了林清野的合租公寓。
顾衍之亲自把林清野送上楼。何睿已经等在门口,脸色苍白,看到林清野安然无恙,差点哭出来。
“谢谢您,顾总,真的谢谢……”何睿语无伦次。
“他需要休息。”顾衍之将林清野扶到床上,帮他脱掉鞋袜,盖好被子。动作出奇地耐心细致。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林清野熟睡的侧脸。年轻人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脖颈上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
顾衍之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道红痕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最终没有触碰。
他转身走出卧室,对何睿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然后离开了。
下楼时,沈青荷的电话打了过来。
“顾总,问出来了。是郑绍峰的人。他们的目标确实是林清野,想从他嘴里套出星寰新项目的内部信息,或者……至少给他一个警告。”
顾衍之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厢内一片寂静。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寒意,“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郑绍峰最近三个项目的全部风险评估报告。另外,联系张律师,准备材料。”
“顾总,您是想——”
“他碰了不该碰的人。”顾衍之打断她,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里,还残留着林清野抓住他时的温度,“就该付出代价。”
第三天中午,林清野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忆起昨晚的碎片:酒吧,那杯酒,眩晕,被人带走,然后……何睿来了?不对,好像是顾衍之……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一阵头晕目眩。
“醒了?”何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感觉怎么样?还晕吗?”
“有点……”林清野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感觉嗓子好受些,“昨晚……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何睿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是我。是你们顾总。”
林清野愣住了。
“具体过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顾总带人把你救出来了。你那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抓着他的手一直喊我名字,还说了好多胡话。”何睿挠了挠头,“不过顾总人还挺好的,亲自把你送回来,还交代我让你好好休息,今天不用去上班。”
林清野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顾衍之……救了他?还送他回来?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但外套已经被脱掉了。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旁边还有一张便条。
拿起来一看,是沈青荷的字迹:
“林清野,顾总交代你今天在家休息,假已请好。冰箱里有早餐,热一下再吃。好好恢复。”
林清野盯着那张便条,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保鲜盒,装着看起来很精致的三明治、水果沙拉,甚至还有一小碗看起来像是醒酒汤的东西。
这……是沈青荷准备的?还是……
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微信。
一条来自沈青荷,告诉他工作已经安排好,让他放心休息。
另一条……来自顾衍之。
头像是纯黑色的,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顾”字。
消息是早上八点发的,只有一句话:
“昨晚的事,我会负责。”
林清野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
负责?负什么责?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忆,却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有人抱着他,有人给他系安全带,有人探他的额头……还有,他好像抓着谁的手,说了很多话……
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抱怨了顾衍之?
林清野的脸瞬间红了。不只是因为可能的失言,更因为某种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冲进卫生间,想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抬起头看向镜子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里,他脖颈侧边,有一道清晰的、暗红色的掐痕。而在那道掐痕旁边,靠近锁骨的位置,还有一小片淡淡的……像是吮吸留下的红印。
林清野的呼吸停住了。
他颤抖着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红印。不疼,但痕迹很明显。
昨晚……顾衍之……把他从那些人手里救出来……然后……
“我会负责。”
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林清野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不是吧……
不可能吧……
但那道掐痕,那片红印,还有那条意味不明的微信……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炸开,混杂着震惊、慌乱、羞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顾衍之。
“下午三点,如果感觉好些了,来公司一趟。有些事需要处理。”
林清野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出去后,他放下手机,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脖颈上的痕迹依然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着脸。
冷静,林清野,冷静。
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今天下午,你都要去面对那个“会负责”的男人。
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