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与创可贴》锦官虎

2、吐槽

　　林清野回到合租公寓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刚落，室友何睿的脑袋就从厨房门框边探了出来：“哟，我们的大设计师凯旋啦？第一天就打到顾衍之身边工作，可以啊！”
　　何睿是林清野的大学同学，计算机系的，现在在一家游戏公司做前端开发。两人从大三开始合租，关系铁得能互穿裤子。
　　林清野把背包丢在玄关，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别提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职场生存真人秀。”
　　“怎么说？”何睿端着两碗泡面走出来，递给他一碗，“边吃边交代。”
　　林清野接过泡面，一边挑着面条，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从顶撞张振明，到被顾衍之召见，再到佛珠断线——断断续续讲了一遍。讲到郑绍峰那个阴冷的眼神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个郑绍峰，我查了下，”林清野压低声音，“三年前差点搞垮星寰，现在卷土重来，明显是冲着顾衍之来的。我今天在招标现场出了风头，他肯定记住我了。”
　　何睿嗦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说：“所以你是担心被当成炮灰？”
　　“我也不知道……”林清野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顾衍之让我直接向沈青荷报到，这待遇太特殊了。我一个新来的，凭什么？除非……他把我当棋子，用来刺激郑绍峰，或者试探公司里的其他人。”
　　“哇，小林子，你这是被迫害妄想症啊。”何睿笑了，“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大老板看上你的才华，破格提拔，多正常的事。商场如战场没错，但也没那么多阴谋论。”
　　“你不懂，”林清野摇头，“顾衍之那个人……深不可测。他看人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而且我总觉得，他让我捡佛珠那事，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不就是线断了你帮忙捡一下嘛。”
　　“不是。”林清野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问我会不会穿佛珠。我说不会，但可以学。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自己处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何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嘿嘿笑起来：“清野，你该不会是对你们顾总……”
　　“打住！”林清野抓起抱枕砸过去，“我只是在分析职场处境！你别用你那些恋爱游戏的逻辑套我！”
　　“好好好，职场分析。”何睿接住抱枕，憋着笑，“不过说真的，既来之则安之。顾衍之要是真想利用你，你躲也躲不掉。不如好好干，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有价值的人不容易被当弃子。”
　　这话有点道理。林清野沉默地吃着已经有点坨的泡面。
　　何睿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别想了，庆祝你第一天上班就拿下一城！来，喝点。”
　　“明天还要早起……”
　　“一罐！就一罐！”何睿已经把拉环拉开了。
　　林清野叹了口气，接过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放松。两人聊起大学时的糗事，聊起未来，聊起这座城市的压力与梦想。不知不觉，茶几上的空罐子多了起来。
　　等林清野意识到时，头已经有点晕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半。
　　“糟了，明天九点报到……”他挣扎着起身。
　　“放心，你闹钟设了没？”何睿也喝得有点飘。
　　“设了……八点。”
　　“那来得及，睡吧睡吧。”
　　林清野倒在床上时，脑子里还回荡着何睿那句“有价值的人不容易被当弃子”。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一定要表现得专业、可靠、无可挑剔……
　　第二天早晨，林清野是被手机砸脸砸醒的。
　　他猛地睁眼，发现是闹钟在响——但不是预定的八点闹钟，而是八点半的备用闹钟。他抓起手机一看，心脏骤停：八点三十七分。
　　“何睿！”他冲出房间，“我闹钟怎么没响？！”
　　何睿揉着眼睛从卫生间出来：“啊？我不知道啊……昨晚喝多了，可能你设错了？”
　　没时间追究了。林清野用五分钟完成了刷牙洗脸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白衬衫，扣子依旧顽固地扣不好。他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连早饭都没拿。
　　跑到公交站时，他要坐的那班车刚好开走。下一班要等十五分钟。如果等公交，九点前绝对到不了。
　　他咬咬牙，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星寰科技大厦，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司机师傅很热情：“好嘞！不过这个点，市中心那条路肯定堵。”
　　果然，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就被堵在了一个红灯路口。长长的车流纹丝不动。林清野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又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五十。
　　“师傅，有没有别的路？”
　　“有是有，但要绕，不一定更快……”
　　林清野心急如焚。他第一次正式上班就迟到，还是顾衍之亲自指定的岗位。这简直是在雷区蹦迪。
　　车流终于开始缓慢移动，但速度跟蜗牛爬似的。九点整时，车还被卡在离星寰大厦两条街的地方。
　　林清野绝望地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就跑。
　　九点零八分，他冲进星寰大厦，额头上全是汗。电梯偏偏每一层都停，等他终于到达四十五层时，已经是九点十五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沈青荷的工位在总裁办公室外，她正低头处理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手表。
　　“林清野，你迟到了十五分钟。”她的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
　　“对不起，沈助理，我——”
　　“顾总在里面等你。”沈青荷打断他，“进去吧。”
　　林清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敲了敲。
　　“进。”
　　顾衍之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听不出情绪。
　　林清野推门进去。顾衍之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声音，头也没抬。
　　“顾总，对不起，我迟到了。”林清野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早上——”
　　“星寰的上班时间是九点。”顾衍之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却比发火更让人窒息，“这不是建议，是规定。第一天就违反规定，你觉得我应该听你的解释吗？”
　　林清野哑口无言。
　　顾衍之放下文件，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林清野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冷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咖啡味。顾衍之今天换了深蓝色的衬衫，袖口依旧挽到小臂，但手腕上是空的——没有佛珠。
　　“你在想什么？”顾衍之看着他，“觉得因为我破格录用你，就可以有特权？还是觉得，昨天的表现足够让你放松警惕？”
　　“我没有……”林清野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很小。
　　“没有什么？”顾衍之的语气依旧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冰碴，“没有放松警惕，还是没有特权心态？”
　　林清野咬住嘴唇。他感觉到脸颊在发烫，一半是羞愧，一半是……说不清的委屈。他不是故意的，昨晚的焦虑，今早的意外，他真的不是故意要迟到。
　　“对不起。”他最终只重复了这三个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下不为例。”他终于开口，“去找沈青荷，她会告诉你今天的工作。记住，星寰不养闲人，更不养不守时的人。”
　　“……是。”
　　林清野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心跳。
　　沈青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份文件夹：“这是你今天要熟悉的内容。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权限已经给你开通了，账号密码在里面。十点半，A3会议室有个项目启动会，你要参加。”
　　“谢谢沈助理。”林清野接过文件夹，声音还有些发颤。
　　沈青荷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顾总对时间的要求很严格。不只是你，所有人都一样。下次注意。”
　　“我明白了。”
　　林清野抱着文件夹，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位——就在沈青荷斜对面，一个靠窗的小隔间。他坐下，打开电脑，试图集中精神看资料，但脑子里一团乱麻。
　　顾衍之刚才的眼神，语气，还有那句“不养闲人”，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他知道迟到是自己不对，但顾衍之那种全盘否定般的质问，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
　　什么“特权心态”，什么“放松警惕”……他根本没那么想过。那个男人是不是习惯了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午休时间，林清野去茶水间冲咖啡，正好遇到沈青荷也在。
　　“沈助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顾总他……一直这么严格吗？”
　　沈青荷正在往杯子里放茶包，闻言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很凶？”
　　“也不是凶……”林清野斟酌着用词，“就是……不近人情。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有‘效率’和‘规则’两个参数。”
　　沈青荷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林清野，眼神有些复杂。
　　“顾总有他的理由。”她最后只是这么说，“等你在这个位置坐久了，或许会理解。”
　　这算什么回答。林清野心里嘀咕，但没敢说出来。他冲好咖啡，准备离开时，沈青荷忽然叫住他。
　　“林清野。”
　　“嗯？”
　　“顾总下午三点要去见一个客户，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两点半前整理好，送到我这儿。”
　　“好的。”
　　回到工位，林清野开始处理沈青荷交代的工作。材料整理不难，但他心里那股憋闷感始终散不去。趁着去洗手间的间隙，他给何睿发了条微信：
　　“我死了。迟到被大魔王抓包，训得我体无完肤。他现在在我心里就是个没有感情的职场AI。”
　　发完，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还带着稚气的脸，叹了口气。要学的还有很多，要适应的也还有很多。
　　只是……他真的不喜欢顾衍之那种高高在上、全盘否定的态度。
　　下午两点二十，林清野把整理好的材料打印装订，送到沈青荷桌上。
　　“沈助理，材料好了。”
　　“嗯，放着吧。”沈青荷正在接电话，示意他放下。
　　林清野放下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
　　顾衍之走了出来。他已经穿上了西装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显然正准备出门。
　　林清野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顾衍之径直走向沈青荷：“青荷，客户那边的背景资料——”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青荷的手机正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微信聊天界面。而最上面那条最新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只彩虹独角兽——林清野的微信头像。
　　消息内容清晰可见：
　　“我死了。迟到被大魔王抓包，训得我体无完肤。他现在在我心里就是个没有感情的职场AI。”
　　时间，五分钟前。
　　空气凝固了。
　　林清野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沈青荷显然也看到了那条消息。她迅速按熄屏幕，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衍之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缓缓转向林清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依旧平静，但林清野就是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顾总，这是客户资料……”沈青荷试图打破沉默，递上文件夹。
　　顾衍之没有接。他依然看着林清野，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有感情的职场AI？”
　　林清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解释，想道歉，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看来你对我的管理风格，很有意见。”顾衍之继续说，“很好。有意见可以提。但背后议论上司——”他顿了顿，“不算职业。”
　　“对不起，顾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清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无伦次，“我只是……随口抱怨，我……”
　　“你的工作做完了吗？”顾衍之打断他。
　　“……做完了。”
　　“那去把A3会议室明天要用的设备检查一遍，测试所有投影和音响。”顾衍之说完，终于接过沈青荷手里的文件夹，转身走向电梯，“青荷，走吧。”
　　“是。”
　　沈青荷拿起包，快步跟上。经过林清野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同情。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林清野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机械地迈开脚步，朝A3会议室走去。
　　检查设备……测试投影和音响……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午后明亮的阳光，但林清野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慢吞吞地打开设备柜，接上线路，启动投影仪。屏幕上跳出蓝光，映在他脸上。
　　“没有感情的职场 AI....”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苦笑起来。
　　是，顾衍之是严格，是不近人情。但自己呢？在背后那样说上司，确实不职业，不成熟。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测试完所有设备，确认一切正常后，他回到工位，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电脑屏幕上的字似乎在跳动，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四点，沈青荷回来了。她走到林清野工位旁，敲了敲隔板。
　　“顾总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设备测试报告，下班前发我邮箱。”
　　....好。”
　　沈青荷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句：“顾总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他只是……习惯了用最高标准要求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林清野抬起头：“沈助理，顾总他….生气了吗？”“你觉得呢？”沈青荷反问。
　　林清野答不上来。顾衍之的表情永远那么平静，他根本看不出对方有没有生气。
　　“写报告吧。”沈青荷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林清野深吸一口气，开始写设备测试报告。五点半，他准时把报告发到沈青荷邮箱，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
　　顾衍之走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依旧挽着。他看到林清野在收拾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林清野立刻站直：“顾总。”
　　顾衍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走到沈青荷桌前：“明天上午的会议议程，改了几点？”“从九点改到九点半了，”沈青荷回答，“腾跃的郑总那边临时有事。”
　　“知道了。”顾衍之说着，目光却瞥向了林清野的工位。
　　林清野正低着头，假装认真整理背包。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青荷，”顾衍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林清野听见，“我看起来很凶吗？”
　　林清野的手一抖，差点把背包掉地上。
　　沈青荷显然也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僵在那里的林清野，斟酌着回答：“顾总只是要求严格，这是为了公司好。”
　　“所以答案是‘是’。”顾衍之的语调依旧平稳。
　　沈青荷沉默了。
　　顾衍之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门口停住，背对着他们说：“下班吧。”
　　门轻轻关上。
　　林清野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他看向沈青荷，对方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天晚上，林清野几乎没怎么睡好。他反复想着顾衍之最后那个问题，还有对方平静无波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公司。工位上已经放着一份新的文件夹，里面是今天要处理的工作清单。最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锋利有力：
　　“AI不需要咖啡。但人类总裁需要。九点整，一杯美式，不加糖。”
　　没有署名。
　　林清野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九点整，他端着冲好的美式咖啡，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
　　他推门进去。顾衍之正站在窗前讲电话，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把咖啡放在桌上。
　　林清野放下杯子，正准备离开，顾衍之忽然对着电话说：“等一下。”
　　然后他捂住话筒，看向林清野：“昨天会议室设备测试报告，我看过了。投影仪切换速度偏慢，标注一下，让IT今天处理。”
　　“.…….是。”林清野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顾衍之点了点头，松开话筒，继续讲电话。
　　林清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门后，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走廊的玻璃酒在地面上。
　　林清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创可贴，是彩虹独角兽的。
　　撕开包装，他把它贴在了昨天不小心被纸划伤的手指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总裁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
　　或许....这个“没有感情的职场AI”，也并没有那么冰冷。
　　至少，他还记得自己只是个需要咖啡的“人类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