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与创可贴》锦官虎

4、误会

　　林清野盯着镜子里的掐痕和那片可疑的红印，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第一，冲进浴室洗了个长达半小时的澡，水温调到最低，试图用冷水浇灭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想法；第二，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高领衬衫——虽然五月的天气穿这个有点夸张；第三，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顾衍之那条“我会负责”的微信，陷入漫长的、混乱的思考。
　　“负责”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结合他脖子上的痕迹，以及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林清野很难不往某个方向想。
　　尤其是当他想起顾衍之扶他下车时，那只微凉的手搭在他腰间的感觉；想起在车里，自己好像一直抓着谁的手不放；想起醒来时，床头柜上那杯刚好是温水的温度……
　　“停！”林清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停止脑补，林清野！那是你老板！而且是个疑似AI转世的老古板！”
　　可心跳就是慢不下来。
　　傍晚，何睿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林清野穿着高领毛绒睡衣窝在沙发上发呆——空调开着，16度。
　　“你……不热吗？”何睿放下背包，一脸狐疑。
　　“有点感冒。”林清野随口搪塞，把毛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何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过来：“老实交代，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总送你回来的时候，那个气氛……怪怪的。”
　　“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何睿摸着下巴回忆，“就是……他把你扶到床上，帮你盖被子的时候，动作特别……怎么说呢，特别小心。而且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那眼神……啧，不像看普通员工。”
　　林清野的心脏又是一跳：“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何睿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而且清野，有件事我本来不想提，但既然说到顾总了……你知道业界关于他的传闻吗？”
　　“什么传闻？”
　　何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有人说他是……同性恋。而且好像很多年前，有过一个感情很好的恋人，后来出意外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单身，性格也越来越冷。”
　　林清野愣住了。
　　同性恋？去世的恋人？
　　这两个信息像两块石头，砸进他原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涟漪。
　　“你从哪儿听说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们公司有个项目经理，以前在星寰待过。有次喝酒聊起来的，说顾衍之手腕上那串佛珠，就是那个恋人送的。那人去世后，顾衍之就再也没摘下来过。”何睿说着，顿了顿，“当然，都是传闻，真假难辨。但无风不起浪……”
　　林清野想起了顾衍之空荡荡的手腕——自从那天佛珠断线后，他就再也没戴过。
　　还有那条微信。
　　“我会负责。”
　　如果传闻是真的……如果顾衍之真的是同性恋……如果他昨晚真的对自己……
　　林清野感觉脸颊开始发烫。他猛地站起来：“我、我去倒杯水。”
　　“哎，你还没说呢，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顾总那条‘负责’的微信，到底什么意思？”何睿追问。
　　“我不知道！”林清野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他靠在冰箱上，深呼吸。脑子里各种念头乱飞：传闻、佛珠、掐痕、红印、那条微信……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心跳失速的可能性。
　　但他不敢细想。或者说，他害怕细想。
　　因为如果细想下去，他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自己对这个可能性……是什么感觉？
　　同一时间，星寰大厦顶层。
　　顾衍之站在落地窗前，听着沈青荷的汇报。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郑绍峰‘智创未来’的三个主要项目，我们已经全部介入。”沈青荷翻着手中的平板，“第一个，城西智慧园区项目，我们的技术团队已经接触了他们的核心供应商，提供了更有竞争力的报价和方案，对方明确表示会重新考虑合作方。”
　　“第二个，他们正在争取的政府AI实验室合作，我们通过关系递了话，暗示了郑绍峰公司最近的人员流动和技术泄露风险。招标委员会已经决定暂缓评审。”
　　“第三个，”沈青荷顿了顿，“他私下接触的、原本想从我们这里挖走的两个核心工程师，赵队昨天已经找他们‘聊过了’。他们今天早上正式回绝了郑绍峰的邀请，并递交了续约申请。”
　　顾衍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盘佛珠的动作，虽然手腕上现在空无一物。
　　“郑绍峰什么反应？”他问。
　　“很愤怒。”沈青荷说，“他半小时前打了三个电话到总裁办，要求与您通话。我按您的吩咐，都回绝了。”
　　“他现在在哪？”
　　“刚离开公司，应该去了‘云顶’会所。那是他常去的地方。”
　　顾衍之转过身，眼底一片冰冷：“备车。我去见他。”
　　“顾总，这会不会太……”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顾衍之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就该知道代价。”
　　沈青荷看着他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我让老陈准备车。”
　　晚上八点，‘云顶’会所顶层包厢。
　　郑绍峰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色阴沉。他对面坐着几个生意伙伴，气氛原本还算融洽，直到包厢门被推开。
　　顾衍之走了进来。他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西裤，没有打领带，但周身的气场让包厢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郑绍峰看到他的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容：“哟，什么风把顾总吹来了？稀客啊。”
　　“聊聊。”顾衍之的声音平淡无波。
　　包厢里的其他人见状，识趣地起身告辞。很快，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门关上后，郑绍峰的笑容消失了：“顾衍之，你什么意思？一天之内搞黄我三个项目，挖我的人，断我的路——就为了那个小实习生？”
　　顾衍之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碰桌上任何酒水。他抬眼看着郑绍峰，眼神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你碰了不该碰的人。”他说。
　　“哈！”郑绍峰嗤笑，“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顾衍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
　　顾衍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平静，反而比怒火更让人不寒而栗。
　　郑绍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灌了一口酒，忽然咧嘴笑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确实有点意思。长得干干净净，眼睛亮晶晶的，特别是倔起来的时候，那个劲儿——”他故意拖长声音，“让我想起一个人。”
　　顾衍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想起谁呢？”郑绍峰假装思考，然后一拍大腿，“啊，想起来了。周晚，对吧？你那个……很多年前的小男朋友。”
　　空气凝固了。
　　顾衍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也是学设计的，也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样子，也是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郑绍峰越说越起劲，语气里带着恶意的嘲弄，“可惜啊，命不好，那么年轻就……”
　　“闭嘴。”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但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郑绍峰却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戳到痛处了？顾衍之，你以为找个替身就能弥补遗憾？我告诉你，周晚死了就是死了，你再找多少个像他的，也改变不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顾衍之已经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灯光从上方打下，在顾衍之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可怕的情绪。
　　“郑绍峰。”顾衍之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你要是再敢碰林清野一根头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公司办不下去’。”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郑绍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太了解顾衍之了。这个男人越是平静，说的话就越是真的。
　　“为了一个替身，至于吗？”郑绍峰强撑着冷笑，“还是说，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把他当周晚的——”
　　“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顾衍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是林清野。而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他是谁，是你的公司还能撑多久。”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郑绍峰一眼。
　　包厢门关上后，郑绍峰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替身？
　　顾衍之刚才的反应，可不像是在看一个替身。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给我盯紧那个林清野。还有，查清楚周晚当年所有的资料。我就不信，顾衍之真的能无动于衷。”
　　第四天，星寰大厦。
　　林清野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高领毛衣还是穿着，虽然脖子上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但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要见到顾衍之。
　　昨天休息了一天，他给沈青荷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会正常上班。沈青荷只回了一个“好”字，外加今天的工作安排。
　　没有顾衍之的消息。
　　那条“我会负责”的微信，像一枚定时炸弹，静静躺在聊天记录里，而顾衍之再也没有后续。
　　林清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处理工作，但每次总裁办公室的门打开，他的心跳就会漏跳一拍。可惜，顾衍之今天似乎很忙，进进出出好几次，但一次都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那种刻意的、彻底的忽视，比昨天的平静更让林清野难受。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听到隔壁桌几个同事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郑绍峰那边昨天栽了大跟头。”
　　“何止栽跟头，三个项目黄了两个，还有一个悬着呢。”
　　“顾总出手了吧？郑绍峰上次招标会那么嚣张，活该。”
　　“不过也奇怪，顾总平时虽然手段厉害，但很少这么……赶尽杀绝。”
　　“谁知道呢，可能郑绍峰踩到底线了吧。”
　　林清野默默吃着饭，心里却翻江倒海。顾衍之对郑绍峰出手了？为什么？因为……自己吗？
　　那个“负责”，指的是这个？
　　下午的工作依旧沉闷。林清野处理完最后一份报表时，已经晚上七点了。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沈青荷的工位还亮着灯。
　　“还没走？”沈青荷抬头看他。
　　“还有点收尾工作。”林清野犹豫了一下，“沈助理，你吃晚饭了吗？”
　　“没，正准备去食堂。”
　　“一起？”
　　沈青荷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星寰的食堂晚上也开放，只是菜品少一些。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沉默地吃了几口，林清野终于忍不住开口：“沈助理，顾总他……今天好像特别忙？”
　　“嗯，在处理一些事情。”沈青荷语气平淡。
　　“是……和郑绍峰有关的事吗？”
　　沈青荷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听说了？”
　　“食堂里有人议论。”林清野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是因为……我吗？”
　　沈青荷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清野，眼神有些复杂。
　　“林清野，”她缓缓开口，“顾总这个人，有时候做事的方式，可能让人看不懂。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所以他对郑绍峰出手，真的是因为……”林清野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打开和顾衍之的聊天记录，递给沈青荷，“是因为这个吗？”
　　沈青荷接过手机，看到了那条“我会负责”的微信。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误会了。”她说。
　　林清野的心一沉。
　　“顾总说的‘负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沈青荷把手机还给他，“他指的是，你因为工作关系被郑绍峰针对、甚至差点出事，这是在他的责任范围内。所以他会处理郑绍峰，确保这种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顾总的做事风格。他的人，他不会让别人动。”
　　林清野愣愣地听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他脖子上的痕迹，不是因为任何暧昧的误会，只是因为……他是星寰的员工，是他的“责任范围”？
　　“可是……”林清野下意识地摸了摸高领毛衣的领口，“那他为什么要发那样的微信？直接说‘我会处理郑绍峰’不就好了？”
　　沈青荷看着他那个动作，眼神闪了闪：“林清野，你脖子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林清野赶紧放下手，“有点过敏。”
　　沈青荷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说：“顾总说话有时候很简洁，容易让人误解。但你要相信，他对你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她说得很肯定，但林清野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那为什么传闻说他是同性恋？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有时候那么复杂？为什么昨晚他要亲自来救自己，还那么……温柔？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我明白了。”他最终只是低声说，“谢谢沈助理。”
　　吃完饭，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林清野闷闷不乐的脸。
　　“林清野，”沈青荷忽然开口，“顾总他……经历过一些事。所以他现在，把工作和感情分得很开。你不要多想，好好工作，好好成长，这才是他希望你做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嗯。”林清野点头，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沈助理，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大厦，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林清野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顾衍之的办公室。
　　他还在工作。
　　林清野掏出手机，点开和顾衍之的聊天窗口。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出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而顶层办公室里，顾衍之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木盒。盒子里是那串断掉的佛珠，旁边还放着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穿着大学校服，背景是学校的樱花树。
　　那是周晚。很多年前，因为一场车祸，永远停在二十二岁的周晚。
　　顾衍之看着照片，眼神深不见底。许久，他轻轻盖上盒盖，将盒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清野的聊天窗口。那条“我会负责”的微信，还停留在那里。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熄灭屏幕，转身继续工作。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