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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塑风烈 ...

  •   等西苑那场蹊跷大火的余烬,空气中混合着初夏雨水带来的潮湿土腥气味,余烟在皇城上空盘桓了数日,才被一场瓢泼大雨勉强冲刷干净。
      但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猜疑,却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渗入骨髓,挥之不去。
      太子的“意外”身亡,最终以“值守宫人不慎,引发火烛之灾,太子不幸罹难”的结论,而被迅速盖棺定结论。
      几个负责西苑日常看守灯火管理的低级太监和内侍成了替罪羊,以“渎职”和“失察”之罪被杖毙或流放三千里,草草了结了这桩震动朝野的“意外”。
      永靖帝在朝会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下旨以郡王之礼“厚葬”太子,并“严令”整顿宫禁,严防此类“悲剧”重演,一套流程下来,看似天衣无缝,仁至义尽。
      只是私下里,关于这场大火的猜测,如同暗渠中无声流淌的污水,在宫墙的阴影下、在官员们交换的隐秘眼神里、在酒肆茶楼的窃窃私语中,不断发酵、蔓延。
      有人唏嘘废太子命运多舛,天妒英才;有人怀疑是旧敌斩草除根,心狠手辣;更有人,将目光悄然投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心底发寒,随即再也不敢多言一字,朝堂之上,愈发万马齐喑。
      顾寒川将自己彻底投入了北疆军务的筹备与梳理之中,近乎自虐般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核对繁琐的兵员粮草账目,联络旧部了解边情和推演沙盘。
      那枚从西苑废墟旁荆棘丛中拾得的残破火折子外壳,被他用一方素白绢帕仔细包好,锁进了书房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带着暗锁的小铁匣里,如同锁住一段不愿触碰,却又如鲠在喉而无法丢弃的冰冷真相,铁匣的钥匙,他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他不再去揣测永靖帝深邃难测的心思,也不想再任由自己沉湎于回忆——无论是巷道中扑来的绯红身影,或雪夜里的孤灯,或者暖阁中的承诺,还是澄心斋对饮时那转瞬即逝的孤寂。
      只是有些画面,一旦沾染了浓烟与焦臭,一旦与西苑那冲天的火光,那具焦黑的尸骸重叠,便再难回到当初的,或许本就虚幻的纯粹与温暖。
      他现在只是一柄被帝王握在手中,即将掷向北疆的利刃,刀锋所指,唯有冰冷的君命与身为戍边大将的职责,至于那君命之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寒意与杀机,他已无力,亦不愿再去深想。
      临行前两日,宫中传旨,陛下于养心殿召见,曰有要事相商。
      顾寒川换上正式的朝服,踏入那间他早已熟悉却每次踏入都感觉更加疏离冰冷的殿宇。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御墨香与龙涎香,永靖帝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批阅着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萧景澜闻声抬头,他看起来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加疲惫,眼下的淡青色在从窗棂透入的、略显惨白的天光下愈发明显,仿佛多日未曾安眠,但眼神依旧锐利,精神尚算凝聚,见到顾寒川,他放下手中朱笔,脸上露出一个似是欣慰,又似是复杂难言的浅浅笑容。
      “顾卿来了,坐。”
      “谢陛下。”顾寒川依言在下方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礼仪无可挑剔。
      内侍奉上温度适中的清茶后,无声退至殿角阴影中,如同泥塑,殿内一时只余君臣二人,以及不断滴着余水那单调而催人的声响。
      永靖帝没有立刻谈及北疆军务,而是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光滑冰凉的边沿,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仿佛比往日更显清瘦。
      “西苑之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委屈顾卿了,也……让顾卿见笑了。”
      顾寒川心头微震,面上却波澜不惊,如同深潭:“陛下何出此言?臣奉旨查勘火场,排查奸宄,乃分内之事,何来委屈?天有不测,太子殿下不幸罹难,臣唯有痛心,岂敢有‘见笑’之念?”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自己全然置于“忠直臣子”的位置,不流露丝毫个人情绪。
      永靖帝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朝堂上俯瞰众生的威仪,也没有了澄心斋对饮时流露的孤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洞察的平静,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朕知道,你心中必有疑虑。那火……起得太过蹊跷,太过‘及时’。”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每一个用词,语气缓慢而清晰,“太子虽已废黜,圈禁西苑,但终究是朕一母所出的兄长,血脉相连。他落得如此下场,葬身火海,尸骨难全,朕……心中岂能毫无波澜?每每思之,亦感……痛心棘手。”
      痛心棘手?顾寒川垂眸,看着青瓷茶盏中载沉载浮起的细嫩茶芽,又想起那枚焦黑粗糙的火折子外壳,在掌心泛起冰冷的触感。
      痛心或许有,但“棘手”……恐怕才是真正的重点,一个活着且拥有先帝嫡子名分的废太子,永远是“永靖”朝堂上一根拔不掉,时刻可能发炎溃烂的刺。
      如今这根刺以“意外”的方式被彻底“清除”,对某些人而言,或许是去了最大的“棘手”之处。
      “天意难测,命数无常。”他缓缓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或许,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陛下已追封厚葬,严惩失职之人,可谓仁至义尽…还望陛下节哀,以江山社稷为重。” 他将话题轻轻拨回“君臣大义”与“社稷为重”的轨道,不再触及那片危险的雷区。
      永靖帝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叹息似真似幻,在空旷的殿内轻轻回荡,“是啊,命数……天意。”他站起身,走到那扇面向庭院的长窗前,背对着顾寒川,望向窗外被初夏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郁郁葱葱的庭院景致,“这皇位,看似至高无上,手握生杀,实则步步荆棘,如履薄冰,身不由己之处,比比皆是,有时候,朕倒当真羡慕顾卿,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纵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却也来得痛快,去得磊落,不必终日困于这四方宫墙之内,与鬼蜮人心周旋,同冷冰的权术算计为伍。”
      他的背影在明黄龙袍下显得有些单薄,语气里透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与疏离,不似作伪,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澄心斋中,对着杯中酒,说起冷宫旧事的,孤寂的青年。
      顾寒川没有接话,他分不清,也无力再去分清。
      这一刻的永靖帝,哪一面才是真实?是丹陛之上冰冷俯瞰而生杀予夺的君王?是巷道中舍身相护而奄奄一息的皇子?是雪夜里提灯等待眼神明亮的青年?是暖阁中许下“一生一世”诺言掌心微凉的情人?是澄心斋中流露孤寂谈论往事的饮者?还是西苑大火后,那眼底一闪而逝冰冷漠然的幽光?或许,都是他。
      又或许,那层层伪装与算计之下,早已没有了最初真实的“萧景澜”,只剩下一具被权力与宫闱浸透的,名为“帝王”的空壳。
      “北疆之事,朕已反复思量,与枢密院、兵部诸臣工商议多次。”永靖帝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属于帝王的果决与威势重新回到他身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流露只是错觉。
      “互市冲突,看似边民商贾争执小事,然其背后牵扯,恐深不可测。不仅有废太子残余势力可能暗中作祟,意图搅乱边陲,动摇国本;亦不乏北方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部落,见我新朝初立,朝局未稳,欲趁机试探虚实,挑起事端,以牟其利。”
      他走回御案后,从一堆奏章中抽出一份加盖了火漆密印的公文,递给顾寒川:“你看,这是三日前,朔风城守将李贲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近日,边境几处原本相安无事的草场,争端骤起,小规模摩擦已达十余起,更有探子回报,北部黑石、秃鹫几个素来不安分的部落,近期私下接触频繁,其骑兵调动异常,且互市冲突中那些身份不明、专袭我巡逻士卒的武装,其来去踪迹,隐隐指向草原深处那几个最桀骜不驯的汗王属地,朕恐……其心叵测。”
      顾寒川接过密报,迅速展开浏览,情报比之前他所知的更加详细,也更具指向性。
      李贲的笔迹他认得,描述的情况也符合边关常态,但其中透露出的紧张气氛与隐隐成型的威胁,确实比之前更为清晰。
      这似乎印证了永靖帝的判断,也给了他此去北疆一个更“正当”、更迫切的理由——不再是简单的“安抚边市”、“彻查乱源”,而是“抵御外患,震慑宵小,稳固边防”。
      “陛下的意思是……”顾寒川抬起眼,看向御案后那双深邃的眼睛。
      “朕要你去,不仅要平息事端,安抚边民,更要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无论是内鬼还是外贼!”永靖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之力,掷地有声,“到了朔风城,你持朕手谕,可全权处置北疆一应军务,给朕仔细地查!若遇部族挑衅,不必过分忍让,可相机反击,务必打出我大雍新朝的威严与气势!但切记,需有理有节,不可贸然开启大规模边衅。至于朝中可能与之勾连的败类……”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若有确凿证据,无论涉及何人,可先斩后奏!朕,许你专断之权!”
      这番话,充满了锐意进取的君主气魄与担当,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巷道里扑向刀锋的绯红身影,那个在雪夜里提着孤灯等待的苍白青年,似乎又有了瞬间的重叠。
      那种混杂着保护欲、责任感与不容置疑的决断,让顾寒川沉寂冰冷的心湖,再次漾开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涟漪。
      “臣,明白。”他沉声应道,将密报小心折好,“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当查明乱源,稳固北疆,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永靖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似是放松的神情,他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放缓了些:“此去朔风城,路途遥远,边关苦寒,虽已入夏,但塞外昼夜温差极大。朕已命尚衣监与太医署,备下了一批特制的御寒衣物、皮裘,以及宫中最好的金创药、驱寒散,你一并带上,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寒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像是关切,又像是别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朔风城乃北疆门户,干系重大,李贲虽勇,谋略稍逊。你此去,务必小心。朕……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淡,仿佛只是君臣分别时最寻常不过的嘱咐。可听在顾寒川耳中,却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心底那潭已然冰封,却因方才那番“重任相托”而微微泛起死水的深潭,激起一圈几乎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中瞬间翻涌起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再次躬身,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稳:“谢陛下关怀。臣,定当早日查明边情,平息事端,凯旋还朝,以安圣心。”
      从养心殿出来,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人眼前发花,顾寒川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宫中燥热而沉闷的空气,将方才殿内那短暂而诡异的、夹杂着沉重托付与一丝莫名温情的时刻,连同永靖帝最后那句含义模糊的“等你回来”,一起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用理智与职责的坚冰,重新封冻。
      无论真假,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但此刻的他,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他只能向前,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名为责任或亦可能名为“归宿”或“终结”的苍茫大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塑风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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