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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物覆雪 ...

  •   五日后,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互市冲突再起,且有不明势力推波助澜,朔风城守将李贲请援。
      军报在朝会上引发波澜,新帝震怒,痛斥边将无能,更指有人蓄意破坏边贸,动摇国本。
      随即颁旨,授北境安抚使,镇北将军顾寒川尚方宝剑,节制北疆诸军事,即刻赴任,彻查乱源,严惩不贷,务必稳定边陲。
      顾寒川跪接旨意时,目光落在明黄绢帛上那朱红的,力透纸背的御笔批示——“着即办理,不得有误。” 字迹凌厉,与澄心斋对饮时低语“朕心甚安”的笔触,判若两人。
      他将那枚自西苑废墟寻得粗糙的火折子外壳,贴身藏于内甲之下,冰冷坚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某些尚未厘清,却已冰冷刺骨的真相。
      离京前,没有私下的召见,没有暖阁的叮嘱,只有公事公办的饯行仪式。
      永靖帝高踞御座,冠冕堂皇地勉励一番“为国戍边,功在社稷”,赏赐了象征性的金帛。顾寒川叩首领恩,起身时,目光与御座上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有过一瞬的交汇。
      那里面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属于君主的期许,再无半分雪夜灯下的暖意,也无澄心斋中刹那的迷茫。
      仿佛那夜的酒,那夜的话,那枚火折子,都未曾存在过。
      他转身,玄甲铿锵,大步出殿,再不回顾。
      身后是巍峨的宫阙,是那个他曾交付信任,或许也曾交付过真心的人。
      前方,是苍茫的北疆,是烽火,是谜团,也是他身为戍边大将不可推卸的责任与宿命。
      半月后,北疆重镇——朔风城。
      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
      它粗粝,蛮横,裹挟着砂石与干燥的草屑,如同无形的鞭子,日夜不休地抽打着城墙与驻守者的脸孔。
      顾寒川率军抵达时,正值一场沙尘将歇,天地间一片昏黄。
      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城墙巍然矗立,被岁月与风沙磨砺出深深的沟壑与斑驳痕迹,沉默地诉说着边塞的沧桑与铁血。
      城门楼上,“朔风”二字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仿佛带着边关特有的遒劲与肃杀之气,欲破壁而出。
      镇北将军李贲早已得信,率众出城相迎。
      这位年过四旬面容黧黑且留着浓密络腮胡的雄壮武将,是顾寒川旧部,当年曾在他麾下任前锋营偏将,作战悍勇无畏,性情豪爽耿直,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悍将。
      见到顾寒川,李贲虎目含光,声如洪钟,抱拳行礼时甲胄铿锵作响:“末将李贲,拜见大将军!可把您盼来了!” 身后一众边关将领与士卒,亦是肃然起敬,眼神灼热。
      顾寒川在北疆的威望,是实打实用一场场血战、一次次以身犯险、与士卒同甘共苦打出来的,深入军心。
      “李将军,诸位,久违了。”顾寒川下马,扶起李贲。
      故人重逢,又是在这熟悉的朔风城下,饶是他心绪沉郁如铁,此刻胸中也涌起一股久违的,属于战场的豪迈与粗粝的亲切。
      然而,这豪迈之下,是更深沉的凝重。
      他此番前来,明为安抚边市,彻查乱源,实则肩负着不可言说的秘密使命,以及内心那无法排遣,如同附骨之疽的疑虑与冰冷。
      接风宴设在将军府正堂,没有京城的繁文缛节与精致器皿,酒是当地最烈且能点着火的“烧刀子”,肉是大块炖煮,撒一把粗盐便香气四溢的肥美羊肉,气氛热烈而直接,带着边塞特有的豪爽与不羁。
      席间,李贲与一众边关将领轮番上前敬酒,大声谈笑,讲述着近年来边关的大小战事,草原部族的动向,互市的开开合合,言语间既有戍边之苦也有思乡之愁,更有保境安民和寸土不让的悍勇与豪情。
      酒过三巡,炭火正旺,众人脸上都带了酒意。
      顾寒川放下手中粗瓷海碗,目光扫过堂中一张张被风沙雕刻,被酒意染红的脸庞,沉声道:“酒足饭饱,该谈正事了。诸位,本将奉陛下之命前来,一则为抚慰边军弟兄劳苦,二则为彻查互市冲突、稳定边陲。李将军,你将近日冲突详情,前因后果,细细道来,不得遗漏。”
      李贲闻言,脸上豪爽的笑容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凝重神色。
      他抹了把络腮胡上沾着的酒渍,粗声道:“大将军,此事说来着实蹊跷!冲突确实发生了好几起,表面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引起——买卖双方为斤两、为货色扯皮,一言不合推搡起来。可邪门的是,每次这些小摩擦,都会迅速激化,动手的不仅是边民和部族商队,还总有那么几股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破烂、蒙头遮脸的混账东西,趁乱打冷枪、放冷箭,专挑咱们巡逻的弟兄下手!下手狠辣,一击就走,绝不是寻常市井混混或部族牧民能有的手段!”
      “可曾抓到活口?查明身份来历?”顾寒川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海碗边缘,眼神锐利如鹰。
      李贲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恨意:“抓过两个落单的,都是硬骨头里的硬骨头!还没等捆结实问话,就咬碎了藏在嘴里的毒囊,当场毙命!身上干净得很,除了用的兵刃是旧军中淘汰的制式,有点磨损,其他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酒气混合着常年不散的皮革与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大将军,不瞒您说,末将总觉得这事儿背后有人捣鬼!而且,不像只是那些狼崽子的手笔。倒像是……像是有人故意想把水搅浑,把屎盆子往两边扣,好从中渔利!”
      “何以见得?”顾寒川眸光微闪,旧军制式……这让他想起西苑那枚粗糙的火折子外壳,以及京城某些暗流,难道这北疆的乱子,与京中的风云,当真有所牵连?
      李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冲突点分散在好几处互市,时间却挨得近,像是约好了的,东边敲锣西边响。那些袭击咱们弟兄的家伙,身手不差,配合也有章法,撤退时路线熟悉,不像是临时纠集的乌合之众。而且……”他眼中精光一闪,“有弟兄在冲突后打扫战场时,远远瞥见过几个行踪鬼祟、作汉人打扮却穿着部族皮袄的家伙,往草原深处溜了,动作快得很!”
      汉人?顾寒川心念电转,是废太子残余势力不甘失败,意图在边关制造事端,给新帝添堵?还是……其他对龙椅有觊觎之心的人,暗中布局?抑或是……京城之中,那双翻云覆雨的手,已然伸到了这苦寒之地?
      “互市如今情况如何?”他继续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暂时关了!”李贲语气无奈中带着愤懑,“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敢开市?商队不敢来,牧民也不敢来!各部族头人也是怨声载道,他们指着互市换盐铁茶布过冬呢!可咱们这边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们那边也一口咬定是咱们的边民先挑事,商队先动的手,扯皮不清,越闹越僵!”
      顾寒川沉吟,互市关闭,受损的绝不仅仅是边民和部族的生计。
      时间一长,边关物资流通受阻,物价腾贵,民生困顿,更容易滋生事端,给真正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而且,朝廷赋税、边疆稳定,皆系于此。
      “明日开始,”他放下海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选两处位置关键、以往秩序尚可的互市点,重开试点。增派三倍兵力,加强戒备,明暗哨结合。李将军,你亲自挑选精干得力、通晓胡语、熟悉草原情况的人手,组成两队。一队,明察,负责互市治安,与各部族头人交涉,稳住局面,重申规矩;另一队,暗访,给我盯紧了草原方向,尤其是那几个素来不服王化、与朝廷关系微妙的大汗王领地,还有……任何行踪诡秘、形迹可疑的汉人踪迹,一有发现,立刻来报,不得打草惊蛇。”
      “是!末将领命!”李贲抱拳,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大将军一来,便是有了主心骨,行事雷厉风行,直指要害。
      其余将领也纷纷应诺,摩拳擦掌。
      接下来的日子,顾寒川全身心投入边务。
      他卸下玄甲,换上普通将领的皮袄,带着亲兵,亲自巡视边防各处哨所、隘口,检阅士卒操练,与基层兵卒同吃粗糙军粮,听他们发牢骚,讲趣闻。
      他走访发生过冲突的互市点,不顾李贲阻拦,亲自与幸存的边民,受惊的商队首领,甚至被抓后暂时关押的部族滋事者交谈,从只言片语中捕捉蛛丝马迹。
      晚上,则在简陋的将军行辕灯下,仔细研读李贲送来的所有相关卷宗、边境舆图,分析各路探马送回的情报,在巨大的沙盘上推演可能的冲突路线与兵力部署。
      暗访的队伍很快有了回报。
      他们发现,在冲突爆发前后,确实有几股规模不大、但行踪诡秘的“商队”或“旅人”出现在边境附近。
      这些人作汉人打扮,却操着生硬的草原口音,或作部族打扮,言行举止间却流露出汉人的习性。
      他们与草原上几个实力中等、但向来对朝廷阳奉阴违、且在互市冲突中跳得最欢的部族首领,有过短暂而隐蔽的接触,随后便如同水滴入沙,消失无踪。
      同时,明察的队伍也传来消息。
      重开的互市试点,在严密的监控与高压弹压下,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交易进行得还算顺利,物价虽有波动,但尚在可控范围。
      几个实力雄厚、与朝廷关系相对缓和的大部族头人,在得到顾寒川亲口承诺“严查凶手、保障互市公平安全”的保证后,态度也有所软化,愿意配合约束部众。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互市外,小规模的摩擦、偷盗、乃至冷箭袭扰巡逻队的事件,仍时有发生,如同隐藏在草丛中毒蛇的信子,不时闪现。
      而草原深处,那几个大汗王的领地,也传出不同寻常的兵马调动与部族集结的模糊消息,真假难辨。
      一日深夜,朔风呼啸,吹得行辕窗棂呜呜作响。
      顾寒川正就着昏黄油灯,推演沙盘上一处名为“野马川”的谷地地形——此地是通往草原腹地的一处要道,也是商队、马贼惯常出没之地。
      亲兵统领忽然疾步闯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将军,巡夜弟兄抓到一个趁黑想翻墙潜入行辕的探子!身手不错,兄弟们折了两个才拿下。”
      人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是个精瘦的汉子,典型的北地人面孔,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透着股狼一样的狠厉与漠然。
      他被反绑双手,身上搜出了一把淬了剧毒、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一份绘制得相当精细、标注了朔风城各处兵力布置、巡逻路线、乃至粮草储备点的布防图,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和一把草原上常见的、用来切割肉干的弯刀。
      “谁派你来的?”顾寒川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油灯的光在他冷硬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所带来的无形压力,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冰冷。
      那汉子梗着脖子,紧闭着嘴,一言不发,眼神桀骜,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顾寒川不再多问,只对亲兵统领挥了挥手。
      边关有边关的规矩,对付这种硬骨头、死士,自然有比刑讯更有效、也更残酷的法子。有些秘密,不需要开口说。
      一个时辰后,亲兵统领回来复命,脸色除了凝重,还多了几分古怪与惊疑:“将军,他招了。但……招得有点邪门。”
      “说。”
      “他说,是受了西边三百里外‘黑石谷’的雇佣,拿了定金,来探听将军您的日常行程、护卫布置,还有……城中布防的薄弱处。约定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黑石谷?”顾寒川眉头微皱。
      那是盘踞在朔风城西面、一片地形复杂山区的马贼窝,规模不大,约莫百十来人,但行事凶残狡诈,常劫掠过往商队,偶尔也骚扰边镇,抢些粮食财物。
      朔风城曾出兵清剿过几次,皆因地形不利,未能根除。
      他们何时有胆子,也有能力,来打朔风城主意了?还要布防图?
      “他还说了什么?”顾寒川直觉没那么简单。
      亲兵统领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他说……雇主是汉人,说话带着京城那边的口音,出手阔绰得很,只要情报,不要他们动手杀人。还许诺……事成之后,有办法帮他们在‘白水河’下游、水草丰美之地,找一块地盘落脚,洗白身份。”
      汉人雇主,京城口音,洗白身份,草原落脚……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北方那些不安分的部族势力,他们想利用熟悉地形的马贼做耳目,搅乱朔风城,伺机而动?还是……另有人假借部族或马贼之名,行调虎离山、甚至借刀杀人之实?
      顾寒川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朔风立刻灌入,带着沙土与干草的粗粝气息,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夜空清澈,星河低垂,与京城那种被宫墙楼阁切割、被权谋气息笼罩的天空截然不同。
      然而,这看似辽阔自由的天地之间,杀机却同样四伏,甚至更为直接、更为血腥。
      西苑那把火,烧掉了皇城深处最后一点温情假面。
      而朔风城外的暗影,正随着这凛冽的北风,悄然蔓延,如同草原上冬季来临前聚集的阴云。
      刀已出鞘,饮血何处?
      答案,或许就在那朔风呼啸、黄沙漫卷的荒原深处,在那张精细得令人心惊的布防图后,在那“汉人雇主”模糊的背影里。
      他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广袤无垠、充满了野性与未知的草原,也是无数野心、贪婪与阴谋滋养的温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万物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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