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别宫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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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靖元年的初夏，在连绵阴雨与闷热交替中，滑向多事的五月，朝局在血腥清洗后，呈现出一种病态紧绷的“平稳”。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各地因新政推行力度不一或官员借机盘剥而渐起的民怨，是边关因互市纠纷或者部族摩擦而不断传来的警报，或者更是深宫中，那被圈禁于西苑的废太子，如同一根刺，牢牢扎在新帝与某些仍心怀故主之人心头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五月初五，端阳。
依制，宫中设宴，君臣共庆，以彰“永靖”新朝之气象，宴设太液池畔的麟德殿，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华灯将夜色点缀得如同虚幻的白昼。
百官身着簇新朝服，表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喜庆，说着吉祥的祝词，眼底深处却藏着对时局的思量，对自身前途的不安，以及对那座高高在上，年轻而深不可测的龙椅的敬畏。
顾寒川坐在武将首班，身姿笔挺如松，与周遭推杯换盏，或刻意营造的热闹格格不入，他面前金樽玉盏，美酒佳肴罗列，却几乎未动。
玄色礼服包裹着他强壮的身躯，左臂旧伤在潮湿闷热的天气里隐隐作痛，那钝痛丝丝缕缕，蔓延至心口，与殿中令人窒息的喧哗混合，更添烦躁。
他目光低垂，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头顶宫灯摇晃的光斑，仿佛那里面能隔绝外界一切，通往另一个寂静清冷的世界。
永靖帝高踞御座之上，明黄龙袍在无数灯烛映照下熠熠生辉，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光芒。
他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接受着百官的敬贺，偶尔与身旁的重臣，内侍说笑两句，端的是君威深重，气度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只是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那里似乎永远是一片冰冷审视的平静，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殿中喧嚣的人影，只是在顾寒川身上短暂停留，随后又迅速移开，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宴至半酣，气氛在酒意与刻意烘托下愈加热烈，舞姬身着彩衣，水袖翩跹，乐声靡靡，恍若盛世太平。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低级内侍服饰且脸色惨白如鬼、连滚爬爬几乎摔倒在御阶之下的太监，以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所有的丝竹与喧哗：
“陛、陛下！不好了！西苑……西苑走水了！大火！静思堂……静思堂烧起来了！！”
“轰隆——！”
此话如同一瓢滚油泼入冷水，又似惊雷炸响在死水潭中，整个麟德殿瞬间死寂，旋即刻便爆发出更大的，更混乱的哗然……
杯盏落地碎裂声、惊呼抽气声、桌椅被仓皇带动而倒地的碰撞声……乱成一团，西苑，那是废太子被圈禁的居所！静思堂，正是其日常起居之处！
永靖帝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猛地从自御座上站起身，动作之疾带动着袍袖，将案上金杯都带倒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脸色铁青，厉声喝问，声音因震怒而有些尖锐：“何处走水？火势如何？太子何在？！为何现在才报？！”
那内侍抖如风中落叶，几乎语不成声：“回、回陛下！火是从静思堂内部突然烧起来的，发现时已、已成冲天之势！侍卫拼死扑救，但火势太大，风助火威，静、静思堂已、已陷入一片火海！太子殿下……殿下他当时就在堂内……恐、恐已……罹难了！” 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泣不成声。
“废物！朕养你们何用！连个人都看不住！” 永靖帝目眦欲裂，抓起手边另一个玉壶，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吓得近前几个大臣慌忙后退！“传朕旨意！即刻关闭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御林军统领何在？！立刻带人封锁西苑，给朕彻查起火原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人为，朕要诛他九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殿内温度骤降至冰点，方才刻意营造的喜庆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百官垂首，大气不敢出，个个面色惨白。
废太子虽已失势被圈禁，终究是先帝血脉，是今上兄长，在如此敏感的节庆之夜，死于非命，还是以“走水”这种充满蹊跷的方式，其中意味，细思极恐，是意外？是自戕？还是……有人迫不及待，要斩草除根？但无论如何，废太子也是再也弄不起风雨，为何要杀人灭口。
顾寒川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西苑……走水……太子……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御座之上那个因“惊闻噩耗”而“震怒不已”的年轻帝王。
皇帝此刻满面怒容，眼中喷火，指挥若定，一道道命令迅疾发出，迅速控制局面，那焦急、震怒、乃至一丝“痛心”的表情，演绎得淋漓尽致，任谁看去，都是一位惊闻兄长的噩耗而悲愤交加，誓要查明真相的君主。
然而，就在那内侍初报噩耗、永靖帝骤然而起的瞬间，顾寒川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桃花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漠然到了极致近乎虚无的光。
那光芒，快如鬼火，冷似玄冰，与脸上刻意表现的，因“意外”而起的震怒与“悲恸”，截然不同，甚至……格格不入。
不是意外。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倏地钻入顾寒川的脑海，带来一阵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冰冷、战栗与恶寒。
他想起澄心斋对饮那夜，永靖帝流露的些许孤寂与脆弱，想起那句“只要陛下不负社稷，不负天下，臣便在”，也想起丹陛之上初次相见时那冰冷的眼神，和之前那封指向北疆的、语焉不详的密信。
难道……这么快？如此迫不及待？甚至选在端阳宫宴，众目睽睽之下，万邦使节或许也在场的时刻？是觉得“意外”之火最能掩人耳目，还是觉得……自己的权位已稳，无需再顾忌悠悠众口，甚至连这场“意外”本身，也是某种震慑与清洗的信号？
“顾卿！”永靖帝的声音如惊雷般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目光如电，已然锁定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倚重”，“你即刻带人，协助御林军控制西苑火场周边，排查一切可疑人等，防止有逆党奸细趁乱作祟，祸乱宫闱！务必……给朕查明起火缘由！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朕都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臣，遵旨。”顾寒川起身，抱拳领命。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心头惊涛骇浪只是幻觉。
他不再看御座，转身，大步走出笙歌骤停死寂一片的麟德殿，将身后的混乱猜疑与那无形却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彻底抛在脑后。
夜风带着太液池水汽与远处隐约焦糊气味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沉重如山的阴霾与寒意。
西苑方向，火光已然映红了小半边天际，浓烟滚滚，即使在麟德殿外，也能闻到随风飘来木材织物焚烧后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种更令人作呕的，皮肉毛发焦糊的气息。
当他率亲兵赶到西苑时，火势已被大量赶来的侍卫太监勉强控制，但静思堂所在的核心区域已烧成一片白地，断壁残垣，焦黑扭曲，仍在冒着滚滚青烟，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糊味与烟尘味，断梁残瓦之下，隐约可见烧得蜷缩发黑的形状。
御林军已经封锁了现场，侍卫、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的羔羊。
御林军统领见到顾寒川，连忙上前，脸色难看至极，压低声音道：“顾将军，火起得极猛极快，像是从内部同时多处点燃。等外围守卫发现，已是一片火海，根本无法靠近。我们……只在主梁塌陷的正堂位置，找到一具……已完全无法辨认的焦尸，身形瘦小，衣饰残片……似是太子日常所着。此外……再无他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值守太监说，戌时三刻，太子称要独自静思，摒退了所有人，之后便再无人见过太子出来，直至起火。”
独处，摒退左右，内部起火，迅速成灾……时间、地点、条件，都“恰到好处”得令人脊背发凉。
顾寒川走到那片仍旧滚烫的废墟边缘。热浪灼人，混合着焦臭扑面而来，他看着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看着侍卫们用门板小心抬出用白布覆盖短小焦黑的轮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强行压下。
真的……是太子吗？那焦尸之下，掩盖的究竟是天灾，是自绝，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意外”之名的谋杀。
“可有人听到呼救？可有人见到可疑人物进出西苑？近日太子可有何异常举止？”顾寒川连声发问，声音在焦热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统领摇头，面露难色：“未曾。西苑本就僻静，今夜端阳，守卫比平日更……松懈些。太子身边的旧仆，这半年已被陆续调走或‘病故’了大半……剩下的，都吓破了胆，问不出什么，太子本人……自被圈禁，日益沉默寡言，近日常对残梅发呆，但并无激烈言行。”
顾寒川的目光扫过跪伏在抖如筛糠的那些宫人，他们脸上除了无边的恐惧，便是彻底的茫然。
他又望向远处麟德殿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通明，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厚重的，名为“权力”与“真相”的帷幕。
“仔细搜查火场每一寸，任何未被完全焚毁的物件、痕迹，都不要放过，核对西苑所有人员名册，一个不许遗漏，尤其是今夜当值者，以及近日与西苑有过接触和传递物品之人，全部单独看管，严加审讯。”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般的意志，“另外，扩大搜索范围，西苑周边百丈之内，任何可疑痕迹，包括脚印、车辙、丢弃之物，全部记录在案。”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忍着刺鼻的焦臭与高温，开始更细致与更艰难地搜索。顾寒川站在原地，望着那具焦尸被抬走，送往临时设置的验尸之所。
初夏的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的喧哗与近处的死寂，却带不来丝毫凉意，只让他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着一块万钧寒冰，冰冷刺骨，又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参与过无数惨烈的战斗，见过尸山血海，早已习惯死亡与血腥，但眼前这场发生在深宫禁苑众目睽睽之下的“意外”火灾，这场烧掉的或许不止是一条性命、更是最后一点摇摇欲坠，名为“兄弟伦常”或“政治底线”的东西的“意外”，却比任何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尸横遍野，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厌恶。
这不是战斗，这是诛心，是无声的凌迟，是对所有还残存着一丝良知或幻想者的、最冷酷的宣告。
他忽然想起澄心斋中，永靖帝那句“只要陛下不负社稷，不负天下”。社稷？天下？眼前这场火，烧掉的何止是一个废太子的性命与居所？它烧掉的是这“永靖”年号下最后一点脆弱的体面，是君臣之间最后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假面，更是……他心底那簇因雪夜的灯火，暖阁的承诺而悄然复燃微弱的星火。
“将军，”一名亲兵匆匆自火场边缘的草丛中跑来，手中小心捏着一物，压低声音，“在静思堂后窗外，一丛未被完全烧到的荆棘底下，发现了这个。像是……匆忙中遗落，或是故意丢弃。”
顾寒川接过，就着亲兵手中火把跳跃的光芒看去。
那是一个制作粗糙用料低劣的，民间最常见的火折子外壳，竹制，已被烧毁大半，只剩一小截，边缘焦黑，上面沾着黑灰与泥污，并非宫中或军中所用之物。
位置隐蔽，若非搜索得极其仔细，极易被忽略，证据？栽赃？故布疑阵？还是……无意中遗落的、指向真正纵火者的线索？
他将那残破带着不祥气息的火折子外壳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竹刺与焦黑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
夜还很长，火光映着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而此刻却沉淀着深不见底幽暗的眼睛，望向宫殿深处，那片依旧灯火辉煌，却仿佛藏着无尽寒冰的所在这场火里，烧掉的不仅是太子的性命与居所。
它烧掉了最后一丝侥幸，烧穿了温情脉脉的假面，也将他心中那点关于过往温暖残存的臆想，彻底化为了灰烬。
余温已冷，真相如刀。
而前路，只剩风雪。
但他真的能不心软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别宫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