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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焚心 ...

  •   永靖元年的春天,并未给帝京带来多少暖意,连绵的阴雨与倒春寒,将残留的冬意死死锁在朱墙金瓦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湿冷与一种难以言喻血雨腥风初歇后的沉闷压抑。
      新朝年号“永靖”,寓意不言自明,却像一层单薄的脂粉,在勉力掩盖着什么,那些尚未干涸、或已被匆匆冲洗却依旧渗入砖缝石隙的血色。
      宫变的余波远比表面所见更加持久和更加深入骨髓,清洗并未因新帝登基大典的完成而停止,反而在暗处或阴影里,更加无声而高效地进行。
      昨日还在太和殿前因劝进而受赏的官员,今日便可能因一纸语焉不详的“勾连逆党”密告,被如狼似虎的侍卫从府中拖走,从此消失在诏狱深处,再无声息。
      抄家、流放、赐“自尽”……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旨意从深宫发出,带走曾经煊赫的姓氏,破碎曾经完满的家庭,也带走无数或清白、或有无辜之人,或确有其罪的鲜活生命。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奏对时只余下对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每一句言语,山呼海啸般的附和与“万岁”声,再不敢也不能有第二种声音。
      顾寒川的镇北将军府,恢复了往日的冷清,甚至比以往更甚,门庭若市各方势力试探攀附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僚们有意无意的疏远或敬畏交织的复杂目光,以及内侍监和兵部官员公事公办,却格外“周全”的往来。
      他是新帝登基当夜,率亲兵“浴血奋战”、“力阻逆党”、“护卫圣驾”的“功臣”,是如今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深受“倚重”的股肱之臣,却也是旧太子时代颇受先帝赏识,委以戍边重任的将领,这身份微妙而尴尬,如同行走在刚刚冻结却不知何处暗藏裂痕的冰面,步步惊心。
      永靖帝萧景澜,并未在明面上薄待他,相反,登基后的封赏极厚,加封“太子太保”虚衔,赏赐的金银玉帛与田庄店铺如同流水般送入府中。
      顾寒川对此一概以“戍边乃臣本分,无功不受禄”为由,客气而坚定地谢绝了大部分,只领了该得的俸禄与那个并无实权的“太子太保”衔。
      他的左臂伤势在太医署精心调理下逐渐愈合,留下一道狰狞却不再剧痛的疤痕,但心口那处自巷道那日便被生生撕裂,又被暖阁灯火短暂熨帖过的空洞,却仿佛再也无法真正弥合,日复一日地漏着风,寒彻骨髓,尤其在听闻某位曾与他有旧,却因与废太子有过诗文唱和而被“赐死”的老臣消息时,那寒意便如毒蛇,噬咬得更深。
      养心殿的夜间召见,变得规律而正式,永靖帝勤政,常常批阅奏章至深夜,烛火长明,召他议事也多在此时。
      灯火通明的殿内,大多数时候只有君臣二人,或还有一两名屏息静气,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内侍垂手侍立,讨论的永远是军务、边防、将领考评、钱粮调度、乃至西北东北各路兵马的动向。
      永靖帝思路清晰敏捷,对诸多边情细节了如指掌,决断果敢,甚至对北疆某些部族的习性癖好以及边关几处要害地形都如数家珍,提出的策略往往能切中肯綮,直指要害。
      这与顾寒川记忆中那个或浅笑风流、忧心忡忡、苍白脆弱的七皇子形象,已然判若两人。
      仿佛那身明黄龙袍加身的瞬间,便抽走了所有属于“萧景澜”的温软与犹疑,只留下一个名为“帝王”的,冰冷而高效的权力内核。
      顾寒川大多时候只是垂眸应答,言辞精准,不越雷池半步,他不再是那个会在风雪夜被一盏孤灯等候的归人,也不再是那个能握住对方微凉的手或给予笨拙承诺的顾寒川。
      他是臣子,是君王手中最锋锐、也最需要谨慎握持的刀。
      他清晰地看着自己与龙椅上那人之间,那道名为“君臣”而不可逾越的鸿沟,在无声无息中,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萧景澜似乎也彻底适应,乃至沉醉于这新的身份,他不再穿那些昳丽的绯红或月白或竹青,常服多是玄黑、深紫、赭石等沉凝颜色,愈发衬得肤色冷白,眉宇间属于帝王的威仪与日俱增,一个眼神便能令殿中气温骤降。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依旧顾盼生辉,只是看向顾寒川时,里面不再有雪夜灯下的波光,不再有暖阁中的依赖,只剩下帝王的审视、评估,与偶尔一闪而逝的,也许连萧景澜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暗流。
      他唤他“顾卿”,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倚重与距离,却再未于私下场合,叫过那声曾让他心悸的“寒川”。
      仿佛那个雪夜,那声带着颤音的呼唤,那抹扑向刀锋的绯红,那交握的双手与“一生一世”的誓言,都只是顾寒川重伤失血而神智昏沉时,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幻梦,梦醒之后,唯有丹陛如渊,君臣相对,中间隔着血与火洗过的万里江山。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而刻板的平静表象下,缓慢流逝,新朝的权力骨架在持续的血腥清洗中迅速成型和加固,永靖帝坐稳了龙椅,开始逐步推行他的新政。
      部分举措如清丈田亩、整顿漕运、减免部分地区赋税等,确有其见地与必要,朝野上下在惊魂稍定后,似乎也渐渐接受这“靖平”的现实,至少表面如此。
      顾寒川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费每日点卯、处理军务、入宫议事、回府独处,他重新将自己打磨成一柄纯粹冰冷只听从君命的兵器,不去深想,不去诘问,不去感受那日益清晰名为“孤臣”的寒意。
      只是夜深人静时,左臂的旧伤偶尔会隐隐作痛,那痛楚会莫名蔓延至心口,钝而持久,提醒着他某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暖与承诺,以及……那深不见底名为“失去”的虚空。
      直到一个春寒料峭暮色沉沉的傍晚。
      顾寒川刚从京郊大营回府,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气息与马匹的汗味,他未及换下沾染了尘土的戎装,永靖帝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便已带着口谕到了府中,言陛下有要事相商,召他即刻入宫。
      不是惯常的夜间议事时辰,顾寒川心中微凛,面上却沉静无波,只迅速换了身整洁的玄色常服,便随太监匆匆入宫。
      没有去往常议事的养心殿,而是被引向了御花园深处,一处名为“澄心斋”的临水暖阁,此地位置幽僻,四周遍植梅竹,平日少有宫人走动,唯闻流水潺潺,更显寂静。
      阁内只燃着三四盏造型古雅的宫灯,光线柔和昏黄,永靖帝负手立在面向湖面的雕花长窗前,望着窗外尚未完全解冻还泛着幽幽冷光的湖面,以及湖畔几株晚梅伶仃的疏影。
      他只穿了件寻常的鸦青色团龙常服,未戴冠冕,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侧影在昏黄灯下,竟显出一种难得的卸下帝王威重后的单薄,甚至……一丝疲惫的寂寥。
      “顾卿来了。”他未回头,声音透过初春的微寒带着湿气的空气传来,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臣参见陛下。”顾寒川依礼躬身,阁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试图掩盖清冷,却反而让空气显得更加滞重。
      “免了。”永靖帝这才缓缓转过身,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安眠,或是被繁杂国事耗尽了心神。
      他走到临窗的紫檀木小几旁,几上放着一个细长的白玉酒壶,两个同色温润的酒杯,他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醇厚而略带辛辣的酒香在阁内弥漫开来,“陪朕……坐坐。”
      这不是商议国事的口吻,顾寒川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沉默地在永靖帝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军中值哨。
      永靖帝将其中一杯酒推至顾寒川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垂眸看着杯中微微荡漾映着灯火的琥珀色液体,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或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是宫中窖藏了三十年的‘寒潭香’,”永靖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在寂静的阁内却字字清晰,“朕记得,你戍守北疆,苦寒之地,最喜此酒驱寒。”
      顾寒川目光落在杯沿细腻的瓷釉上,寒潭香……他确实喜欢,北地隆冬,呵气成冰,此酒性烈如火,一口灌下,能从喉头一路烧到胃腹,瞬间驱散透骨的寒气,带来短暂的、近乎麻痹的暖意。
      萧景澜……不,陛下,竟连这个都记得,是何时记下的?是雪夜对饮时?还是更早,他尚未回绝那些邀约的时候?
      “谢陛下。”他端起酒杯,指尖触及温凉的杯壁,那温度与他此刻的心境莫名相似,
      永靖帝却没有看他,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杯中,仿佛在自言自语:“今日……是母妃的忌辰。”
      顾寒川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隐约知晓,永靖帝的生母出身低微,仅是先帝偶然临幸的一名宫婢,在他年幼时便已“病故”,且死因在宫中讳莫如深,是个不能轻易提及的禁忌,他从未听萧景澜主动提起过。
      “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倒春寒的天气,阴冷,潮湿。”永靖帝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听不出多少悲戚,只有一种深沉浸透了时光的疲惫与疏离,“宫里的人,上至妃嫔,下至太监,都说她福薄命贱,连累了朕,让朕自幼在冷眼与轻视中长大。朕那时还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会在夜里悄悄避开守夜的嬷嬷,给朕留一块她偷偷省下的、最寻常的桂花糕了。”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顾寒川,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威仪与算计,只剩下空茫寂寥,与一丝极淡近乎孩童般的迷茫。“顾卿,你说,人是不是只要爬得够高,站得够稳,就能把从前吃不着的糕点,受过的冷眼,都一一补回来,讨回来?”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突兀的孩子气,与帝王身份和此刻阁内凝重的气氛都格格不,。顾寒川喉头一哽,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忽然想起巷道那日,萧景澜扑来时眼中相似的恐惧与决绝;想起他重伤初醒时,那句带着懊恼的“我真没用”;想起雪夜里,他提着孤灯说“有时,真羡慕将军,能活得磊落”,那些瞬间流露的脆弱与真实,与眼前这张因追忆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渐渐重叠。
      但他只能沉默。
      君心似海,他看不透,也接不住。
      永靖帝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未及眼底,便已消散。“可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烂了就是烂了,任你后来有多少山珍海味,金盘玉盏,也补不回来,替不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顾寒川的方向,虚虚一敬,灯火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跳动,映出顾寒川沉默的身影,“就像这杯酒,再陈再烈,也暖不了当年那个躲在冷宫最偏僻的角落,又冷又饿,只能啃着硬如石头的冷馒头,听着远处隐约笙歌,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孩子。”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一线酒液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没入鸦青色的衣领,消失不见。
      顾寒川看着他,看着他仰头饮酒时脖颈拉出的那道紧绷而脆弱的弧线,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破碎的迷茫。
      这一刻的萧景澜,褪去了所有属于帝王的光环还有心机与深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雪夜里提着孤灯,于宫门外默默等待单薄苍白的青年,变回了那个在暖阁中,握着他的手,眼中只有他倒影的,会说“此生此世,唯你一人”的……景澜。
      心中那片自以为彻底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突如其不加掩饰的孤寂与回忆,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缝。一丝陌生细微的悸动,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滋生。
      他也举杯,将杯中同样烈性的酒液一口饮尽,熟悉的灼烧感从喉头蔓延开,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春寒湿气,却依旧暖不了心底深处那口冰冷的井。
      “陛下,”他放下酒杯,声音因酒意与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沉,“斯人已逝,生者当向前看。陛下如今身系天下,万民仰望,更需保重龙体。”这几乎是逾越的劝慰,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永靖帝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色。“向前看……是啊,只能向前看。”他低声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咀嚼这简单的三个字里蕴含着无穷的重量与不得已,“这皇位,这江山,是朕自己选的路,一步步踩上来的,拿命搏来的,用血洗出来的。朕不能退,也……退不得。”
      他忽然又转过头,目光直直毫无遮挡地看向顾寒川,那眼神里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重新燃烧起来,混杂着孤注一掷的偏执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以及一丝……顾寒川不敢确认却心脏为之骤缩的,近乎祈求的依赖。
      “顾卿,这宫里宫外,朕能全然相信的人不多。你会一直陪着朕的,对吗?无论前路如何,你会一直在朕身边,辅佐朕,安定这江山社稷的,对吗?”
      这话问得更加突兀,更加直白,几乎撕开了君臣之间最后一层矜持的薄纱,顾寒川心头剧震,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迎上萧景澜的目光,那眼神太复杂,太灼人,里面有帝王的试探,有深处的不安,有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倚仗的依赖,甚至还有一丝……他不敢深思残余的或许从未真正消失的,属于“萧景澜”的情愫?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水流声,酒香氤氲,灯影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顾寒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句早已准备好千百遍,冠冕堂皇的“臣自当效忠陛下,死而后已”在舌尖滚了又滚,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等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既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又仿佛流露出深藏脆弱的男人,脑海中再次闪过巷道里扑来的绯红,雪夜里的琉璃孤灯,暖阁中交握微凉的手,丹陛之上冰冷的明黄身影,西苑冲天的火光,以及……此刻这双盛着复杂火焰与一丝乞求的眼睛。
      最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清晰与郑重:
      “只要陛下不负社稷,不负天下,臣……便在。”
      他没有说“陪着”,也没有承诺“一直”。他说的是“在”。一个更具臣子本分也更符合他武将身份,却也在此情此景下,留有了最深重承诺与回旋余地的回答。“在”,是站立,是存在,是效命,是……不离不弃。
      永靖帝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顾寒川几乎以为时间已然停滞,眼中的炽热与偏执渐渐冷却,沉淀,化作一片更加深不见底的幽潭,那里面翻涌着顾寒川看不懂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忽然低低几乎无声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释然,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更为深沉难解的东西。
      “好。”他收回目光,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替顾寒川默默满上,“有顾卿此言,朕心甚安。这江山……朕便托付于你了。”
      那一晚,他们喝完了整壶“寒潭香”。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对坐,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枯枝与竹叶的沙沙声,听着更漏点滴,直至夜深。
      永靖帝没有再提他的母妃,也没有再问任何逾越关乎承诺与未来的问题,只是在顾寒川告退,走到暖阁门口时,他背对着顾寒川,望着窗外漆黑的湖面,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北疆苦寒,将士不易。朕已命户部与兵部,备足了今岁的冬衣、炭薪与特制伤药,不日便会拨付,发往边关。你……放心。”
      顾寒川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回身,望向那个立于窗前挺直却孤寂的明黄背影,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竟有几分伶仃。
      “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着陌生而滚烫的情绪,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代北疆戍边将士,谢陛下隆恩。”
      从澄心斋出来,夜风扑面,带着湖水的湿冷与未尽冬日的凛冽余寒,酒意微醺,心底那处冰封的裂缝,似乎又被这料峭的春风吹得大了些,灌入更多冰冷的怅惘,与一丝……微弱却顽固的,名为“希望”的暖流。
      他抬头,望了望依旧沉黯无星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
      静水流深。
      这潭名为“君心”、名为“忠诚”、名为“未烬之情”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冷,还要……复杂难测。
      而他,似乎早已身在其中,无法抽离,亦不愿抽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火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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