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唐椴

8、231008 出去。

　　次日一早，仇濂席在地库里把车停好，一道彩虹从他眼前迅速地出现、飞快地消失。定睛一看，是他那行动敏捷的小助理。
　　小彩虹从她五彩缤纷的壮锦斜挎包里摸出一张卡在闸机上嘀了下，追上了前面的戎歌，属于年轻女孩那响亮清脆又带点娇气的声音闯入他的耳朵，“戎姐戎姐，早上好哇，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今天来这么早？”
　　“我怕迟到嘛。”

　　“仇总怎么收了这么个实习生？”

　　他还在走到闸机前，旁边传来一声悠闲的笑，朝颜初龄看了眼问：“怎么了？”
　　“好奇。你们冷冰冰的科技大楼可算有点颜色了？”

　　说完这话，颜初龄刷卡走了进去，留给他一道松弛的背影。
　　谈不上幸灾乐祸，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就爱不咸不淡搭两句话，也不管别人怎么想，说完就走，转头未必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仇濂席不紧不慢走在他后面，这五花八门的颜色，他宁愿不要有。

　　他晚一趟电梯到二十四楼，到办公室时八点十三分，小彩虹正坐在工位上从她鼓鼓囊囊的包里摸出早餐，一样样在桌上摆开，还拿了两盒三明治分给戎歌和唐伫，“这个三明治特别好吃，尤其是这个培根，煎得刚刚好，有种浓烈的焦香，你们一定要尝尝！”
　　“果汁，这个苹果汁是我妈妈榨的，甜度刚刚好，也不会腻，戎姐你一定要试试，我妈妈说怀我的时候孕吐也特别厉害，有阵子一口饭也吃不下，就喝这个苹果汁慢慢调整过来的，可神奇了！”
　　“还有还有，这个蛋挞……”
　　这是把厨房搬来了。

　　仇濂席当做没听见她的吵嚷声，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终于走到，推门进去，赶紧关上，耳边清静不少。
　　他在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继续昨天没做完的工作。
　　这个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很短暂地，等小彩虹伸进一个脑袋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怎么了？”

　　“仇总，吃三明治吗？吃蛋挞吗？喝苹果汁吗？”小彩虹热情如斯。
　　“谢谢，我吃过早饭了。”
　　“那喝杯果汁吧！”话落，还不等他拒绝，她小跑进来往他桌上放了杯苹果汁。

　　墨绿毛衣、亮黄皮裙、裸色丝袜、奶白短靴，再加她那一左一右扎了两个短辫的粉色卷发，简直令人晕眩。
　　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感官如此敏锐，玻璃瓶落在桌面上饱和度很高地“噔”了声，他的太阳穴竟随着这一声隐隐发紧。

　　但小彩虹还在加码：“仇总，您喜欢橙汁吗？西瓜汁呢？石榴汁您平常喝吗？”
　　“我都不喝，”仇濂席压制着太阳穴中鬼鬼作祟的失序心跳，指着手边的苹果汁，“今天这个谢谢你，我尝尝看，但以后不用给我带。”
　　她略显失落，但还是保持着上级吩咐我服从的乖顺态度，“噢，那好吧。”
　　仇濂席嗯了声，提醒她：“昨天会议记录早上要给我。”
　　“好。”

　　宁遂因转头走了。她步伐轻快，短靴的高跟在地面上敲出细微清脆的声响，令人眼花缭乱的颜色终于从这间办公室消失，仇濂席点开电脑的日历表，生平第一次这么期待春节放假。

　　*
　　宁遂因回到工位开始整理会议记录，语音转文字的内容长达两万多字，其中有诸多错处和专业词汇，看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开始头昏脑胀。
　　她受不了，迅速删删改改，弄好直接发给仇濂席，“领导，弄好了，您看看可不可以。”
　　过了五六分钟，仇濂席回了消息，三个字：“来一下。”

　　她起身进了他办公室。
　　他坐在他那张黑色办公桌后面，手边的果汁动也没动。
　　“仇总，您找我什么事？”
　　“会议记录你自己做的？”
　　“当然。”
　　“自己看过吗？”
　　“当……为什么这么问？”

　　“你认为八千多字的会议记录我需要看多久？这次会议的重点在哪里？决策依据是什么？为什么就连标点符号都能出错？”
　　他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虽然听起来每一句都很平静，可越到后面宁遂因越听出了一丝严厉。
　　“我没注意标点，回去改了重新发你。”她这么说。
　　“字数压缩到三千。其他打算怎么改？”
　　“我看看，提炼一下重点。”
　　“怎么看？怎么提炼？”

　　“没想好，等我回去琢磨一下。”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需要多长时间？”
　　“那我能下午给你吗？”

　　仇濂席沉默了。
　　这显然是不行。
　　宁遂因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份会议记录这么较真，只觉得眼前这人烦透了，心里委屈郁闷，又记着老宁说的话，不想给他丢人，也不想给温叔叔丢人，硬生生忍着。
　　“你问我需要多长时间的，我说了你又不同意。那你说，你再给我多长时间？”

　　“下午下班前给我，”他终于说话，“把戎歌叫进来。”
　　“叫她干什么？这是我的工作，我没做好你批评她做什么？”她音量陡然升高。

　　仇濂席想自己多半是把彩虹惹恼了。正如从来没有人在这间办公室里拿这个态度对他说话一样，大概也没有人批评过她。
　　他的太阳穴愈发疼，不知怎么，胃也开始隐隐作痛，不免没了耐心，“你既然是她带的，那你的活干不好，她自然也难辞其咎，我找她聊两句不可以吗？”

　　“我说了我可以改。”宁遂因不愿意殃及戎歌，她本来身体状况就不好，更何况他这种连坐机制本身就不合理。
　　“那你去改吧。”

　　他扔出这么一句话，冷冰冰坐在那，眉头微微蹙着。宁遂因一天的好心情在看到这副厌烦的表情时结束了，在心里痛斥自己吃饱了撑的要来他手底下吃这些苦头，又烧着一把要他自食恶果的火。
　　她转头走了。
　　玻璃门重重甩上，可惜缓冲阻尼器让她愤怒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她坐回工位，点开那份文档，看了几行之后果然又头疼了，气不过，新建一个文档，在键盘上恶狠狠敲下几个字：仇濂席！大混蛋！心想着我看你嚣张到什么时候！

　　她气刚捋顺，坐在旁边的戎歌站了起来，她视线移过去，正想问干什么去，见她拿了平板往仇濂席办公室去了。
　　这个仇濂席到底要干什么啊！
　　她点开聊天框，“戎姐昨天上午就发模板和词汇给我了，也跟我做过说明，是我能力不足没做好，不是她的责任。”
　　没人回复。
　　她一点改记录的心情也没有了，在心里把仇濂席骂了上百遍，盯着他办公室的门看。

　　戎歌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她面色十分凝重，垂首在文件夹上面写了几个字，走回工位上，见她看着自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问她：“你是不是把会议记录发给仇总了？”
　　“我发了……”宁遂因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起来，几步冲进来仇濂席办公室。

　　仇濂席才从抽屉里取出胃药，那抹彩虹嗖地下进门了，毫无预兆。他把药盒往旁边一撇，“什么事？”
　　宁遂因逼到面前，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她眼底怒火清晰可见，似乎烧到了他脆弱的胃里，烧得他抽痛。
　　她问他为什么，“你这人为什么这么苛刻？你明明知道戎姐她身体不太舒服，为什么还要殃及她？明明已经批评过我了！”

　　仇濂席想叫保安，他手在胃的上方轻轻按着，“我批评过你，你虚心接受了？”
　　“我不接受，不接受你小题大做，但我不是在按照你的要求改吗？”
　　“你就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那我应该用什么态度跟你说话？像在地库里那个被你无故辞退的男人一样跪着求你仇总？即便被你撞倒在地也还要为了生计低声下气？你未免太高高在上。”宁遂因把对他的不满一股脑宣泄了大半。

　　可仇濂席却没了表情。
　　连厌烦都没有了，就那样静静地盯着她看，她以为他应该说几句话，跟她据理力争一下，但他沉默良久之后只给了两个字：“出去。”
　　只有两个字，却意外地具有威慑力，宁遂因胸口那团火明明还在烧着，偏温度一下从三千度降到了八百度。
　　她站着没动。当然还有很多要说的话，但这一刻却不知先说哪句才是对的，他的盾太坚硬了，她有理也赢不了。

　　“出去改你的会议记录。”他重复一遍。

　　这话让空气里冰冷的氛围稍稍柔化几分，宁遂因听得真切。
　　他的态度摆在那儿了，不跟她争执，爱怎么说怎么说。

　　宁遂因转身快步出了门。
　　戎姐问她怎么了，“找仇总什么事？”
　　她眼眶发热，“戎姐，对不起。”
　　“哎呦，”这两天满脸都是笑的小阿妹忽然瘪了嘴，戎歌吓一跳，“怎么了吗？怎么这副表情？仇总批评你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接着又摇头，戎歌被她逗笑了，“怎么了这是？”
　　“都怪我，我没把工作做好，害你被仇总骂了。”
　　戎歌一听，“为这事？”
　　她点点头，又跟她郑重道歉：“对不起戎姐。”
　　“谁跟你说仇总批评我了？”

　　宁遂因的愁眉苦脸卡帧，“他刚刚叫你进去不是批评你吗？”
　　“没有呀，除了下周五宁城的大会，就跟我说你会议记录做得不好，要我指点你哪些是重点；还关照要我尽快放假待产。你想哪里去了？”
　　原本要掉出的眼泪收了回去，“真的？”
　　“真的呀。就算他讲两句也不碍事的，我这两天太忙，没空指导你，是我的问题。”

　　宁遂因猛地回头看了眼仇濂席办公室。
　　回想自己刚刚的义正言辞。
　　小题大做的到底是谁？

　　她回头来，更郁闷了，“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呢？是我偷懒了。”
　　“我这下正好有空，跟你讲讲。”
　　“好吧。”她回头又看了眼仇濂席办公室，想了想还是起身说：“戎姐你等我下，我再去找一下仇总。”

作者有话说

珍珠：完了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