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唐椴

7、231007 寒冰射手。

　　“走吧，先去开会。”仇濂席没什么情绪道。
　　宁遂因长舒了一口气，心脏却砰砰砰跳个不停。他提步往前走，分明走得不紧不慢，她却要小跑才能跟上。进了电梯，不知道是跑步的缘故还是怎么，心跳速度一点没减。
　　她站得离仇濂席远了些，故作镇定地翻看刚才的助记指南。

　　电梯到24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走廊上安静，一道人影也没，玻璃上映着冰冷蒙尘的办公家具。绕过几间小会议室，人生渐渐入耳，她的时候心跳终于恢复了平稳。
　　清一色的行服，衬衫、马甲、领带，偶有一两个穿了便装的，坐在靠后的两排位置上对着电脑。面孔都在三十来岁四十岁，这是中层会议。

　　时间差不多，会议室几乎坐满了人，仇濂席走到门口，办公室本不喧哗的动静又灭了几分。众人视线朝他们投过来，有人喊了声仇总，来啦？仇濂席颔首，朝着会议桌座首空着的那张椅子走去。
　　经过后排座首时，拍了拍对应的那个空位置给她看，“坐这。”说完绕过去了。

　　在宁遂因还依赖爸妈的那段时间里，她常常跟在宁百椿身后在公司里上蹿下跳，宁百椿给员工开会，她就随机找个没人的空位钻到桌下，给自己搭个安全屋，坐在旁边的叔叔听会都要听睡着了，她还拿着自己路边捡的一张卡片精神抖擞地摆弄，终于无聊了，端详起叔叔的皮鞋。
　　越发无聊了，那手不受控地就朝那平平无奇的皮鞋伸过去，抓住鞋带轻轻一拉。

　　现在么，气氛肃静得她还有点不适应。
　　她端正坐下，那寥寥无几的集体荣誉感让她下意识地就将脊背挺直了，笔记本庄重放在桌上，翻开，点进会议记录。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她歇下来才意识到旁边闪过来几道视线。黏黏糊糊的感觉令人不适，扭头看过去，又找不到目光来处。
　　坐在这排的这些人，个个都正襟危坐，顶着自己的笔记本界面，尽管手上一动不动，却也要微微拧着眉毛好像自己脑子很忙的模样。

　　宁百椿的总经理的秘书就是这样，看着忙忙碌碌为什么所恼，她钻出桌面一看，屏幕上空空如也。

　　她心里咕哝着，那边大领导发话了，说这个会呢，就是为了倾听业务部门的意见，推动网银系统功能和页面便民化整改。
　　他咕嘟咕嘟说了一堆开场白，接着抛出会议议题，又看向坐在仇濂席对面的那个人，“就从总行营业室开始吧，希庭。”
　　宁遂因本来要拿手机录音，直接点开了个语音转文字的软件，一启动就将近两个小时。

　　业务部门要求多，科技运营中心被迫接了很多活，坐在仇濂席身旁一个身形壮硕的领导提出人手不够，“都改是没问题呀，外包的钱倒是多拨点嘛，这个财务那边有没有说法？没说法，那人力给不给多招点人？要我说这会得开，但别只是拉着业务部门和咱们科技中心的，把财务和人力也拉过来，咱们在这点头说好，把责任都担了，那荆总和颜总认是不认？你说是不是仇总？咱们科技中心你们团队是主力，你就说哪个没加过班？培养哪个不费钱？”
　　仇濂席没有他那么义愤，却也认同他的说法，颔首道：“我们也有难处，今天提的这些要求除了密保这块其他基本可以满足，但需要时间和人力，要先跟财务沟通才能推进。”

　　会议超时常半小时，快六点，玻璃窗外的群山都已经混着余晖失去鲜艳的绿，灰蒙蒙的天色下几幢大厦的窗格里点起了薄薄的灯。
　　宁遂因肚子叫过三轮，迫不及待要下班去吃饭，偏偏会议结束，宁遂因让孟别春叫住，两人谈了十几分钟话才走。
　　短短一刻中的时间，在饿鬼看来竟那么漫长。她极不耐烦地将语音转文字地会议记录点开来修改，硬生生熬到结束，终于可以回去。

　　二楼花园，宁遂因跟在仇濂席身后往回走。仇濂席问她：“会议记录做好了吗？”
　　“噢，我需要再整一整。我可以明天整吗？”
　　“尽量今天给我。”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从来没有人跟他这样讨价还价，但现在的确是下班时间，她说的也没错。
　　他想了想，对她说：“明天上午给我。”
　　“那可以。”

　　两人进了科技大楼，电梯直上办公室，宁遂因正要收拾东西走人，仇濂席办公室的灯亮起后没了关闭的迹象。
　　她收拾着收拾着想到什么，过去敲了敲门，得到答复后探出脑袋。
　　仇濂席正在饮水机前接温水，身体稍稍俯下，屈指拎着那个玻璃杯，朦朦胧胧的水汽后面，那指节干净又修长。
　　冷不防在她心口挠了一下。

　　宁遂因觉得大概是脑子坏掉了，竟然会觉得仇濂席这个小人有几分姿色。

　　仇濂席问她什么事。
　　“仇总，您不下班吗？”
　　“我不急。”
　　“哦，那好吧，那我先走了？”
　　仇濂席顿了那么一瞬，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下班还要跟他打一声招呼，“好，你注意安全。”
　　“好的。”宁遂因赶紧退出来将门合上，她靠在工位上拍拍自己的胸口，呼。
　　缓和过来又怪罪自己刚刚脑抽，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邀请他一起吃饭。
　　这会儿也不能再问了，太莫名其妙。

　　沉默间身后门开了。
　　仇濂席站在门框下望着她。

　　她穿外套穿了一半，这会儿迅速地往身上套，问他：“怎么了吗仇总？还有什么安排吗？”要不咱们一起去吃个晚饭吧！
　　“你着急下班吗？”
　　“我叔叔在等我，不过没关系，您有安排可以说，我让他先回去。”
　　“不占用你太多时间，只是有几个问题请教。”

　　请教？宁遂因心中道可不敢当，“您问，我知无不言！”

　　“你做背调，可以确定一个人脾气好不好、能力是否足够、是否强制员工加班、是否在公司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但怎么知道他是否贪污受贿？又怎么确定他是不是一个色狼？你认为我不是，那么……你调查我到什么程度了？”

　　宁遂因完全没想过他会杀一回马枪，杀得她猝不及防。本来就是胡诌，以为蒙混过关就行，谁想有人秋后算账念念不忘。
　　我调查你到什么程度？为了对付你连你星座都连夜分析过了。
　　“我没有窥探你的隐私，我看到的所有信息都来自官网，还有一些前辈的说法，都是正规渠道。至于贪污受贿和贪图美色，这两点也是通过前辈那些描述推测的。”

　　她说完，仇濂席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知道信了没信。
　　他不动，她心脏忽然砰砰跳。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还是在高三，严厉的地理老师指着她的脑袋骂她为什么还不用功，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五十天，你怎么还这么懒懒散散的！
　　她不知道地理老师为什么总是针对她，一天到晚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她有一箩筐反驳他的话，但一看他那紧皱的眉头、失望的眼神和苦口婆心的面色就不敢讲了。

　　“你都询问了哪些‘前辈’？”仇濂席问。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我也要保护他们的隐私。”
　　他并未强求，放过了她，却在最后补充了句：“以后上班时间保持清醒，如果犯困，就请假回家睡。”
　　“今早是个意外。今天是我第一次上班，昨晚上太兴奋了没睡着，所以才犯困。”
　　“嗯。”
　　“您放心，我下次不会在办公室睡，”宁遂因道，“困的话我会请假。”

　　仇濂席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虽然这个要求是他自己提的，但她当真了，把请假回家睡觉当做了犯困的正经解决办法。
　　说不清到底是从善如流还是挑衅他。
　　他不知道说什么，又嗯了一声，回自己办公室。

　　玻璃门合上，宁遂因哼了一声，“莫名其妙。”她卷了包下楼，一边问家叔车停哪。

　　上车，家叔立刻问她第一天情况如何，她先跟他分享了一遍，人还没到家呢，刘恋的电话打进来，问她今天第一天上班辛不辛苦，她又跟爸妈分享了一遍。

　　“同事们都挺好的，就是仇总不太热情，他大概觉得我是多余的。”
　　刘恋心疼她，“碰到这种领导真是够遭罪的，你不想干就回家来，放假嘛，就要好好休息，干嘛去折腾这些事呢！”
　　宁百椿安慰她：“有能力的人呢，有些脾气也无妨，不过你这老大呢，人家是没脾气，有性格。”
　　“没见过这么冷的人，夏天跟他待在一起都不用开空调了，”宁遂因吐槽，“他那是不方便发脾气，不是没脾气，我看他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私下脾气可坏了。”
　　刘恋说：“哎呦，这样的话那你可要小心了，别惹他不开心了。”
　　宁百椿笑起来，“你这才上了一天班就这么了解他了？”
　　宁遂因得意道：“火眼金睛，管中窥豹，见微知著。”逗得爸妈哈哈大笑。

　　笑完了她想起来什么，问：“宁凭云呢？”
　　“还在公司里，”刘恋说，“你哥哥近来很有长进呀，以前被爸爸按在工厂里，下班回来不是哭爹喊娘就是怨天怨地，现在都会主动加班了。”
　　宁遂因说那挺好，虽然心里也不怎么相信宁凭云能有大出息，但能维持公司运营，养活她这个妹妹吃穿不愁就行，“还真是三十而立。”
　　“可不呢。”

　　跟父母通完话，又接通了郗晞的电话，她正敷着面膜看电视，“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有下班呢，你今天还怪早的。”
　　“早啊，今天能不早吗？我们老板小老婆生了个儿子，多争气呐，给我们每个人包了三百块红包，提前下班还放三天假。”
　　“这么好！那你打算去哪里玩？”
　　“没想好，暂定家里躺三天。原本想约你去泡温泉来着，可惜某人已经为爱奔赴浔州了。我说，那个贺行长真的值得你这么牺牲自己？”

　　“非常值得，我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对胃口的人，真的！你见了他你就会知道，而且人也很好，游泳可厉害了，美男出水的时候我真的要晕过去了。”
　　“行行行，别说了，打住，留着您自个儿欣赏吧。”郗晞不知道宁遂因这是怎么了，只要一提起那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整个人就变得黏黏糊糊，说话冒粉红泡泡，听得人浑身发冷，越发觉得那个姓贺的不怀好意，“说说咱们大小姐第一天下基层都有什么收获吧。”

　　说到今天这个无聊的班，已经分享过两遍的宁遂因进行了简短的高度总结：“你知道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寒冰射手吗？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感觉对面站了个寒冰射手，一直朝我吐冰豆。我真想给他买个寒冰射手的头套给他戴上，让他重新认识一下自己是什么德行。”
　　郗晞笑得不行，“有这么夸张？”
　　“我一点没夸张呀，什么话到他嘴里过一遍都变成AI朗读的，说他AI都侮辱AI了，AI一直在像真人靠拢，他简直是假人。”

　　*
　　坐在办公室里的仇濂席并不知道这平平常的一天自己在浔州某个高档酒店里会受到如此激烈的非议，他只是在处理那杯已经不冰的冰美式的时候忽然想起朴素的会议室里被与会人员统一行注目礼的那一头亮粉色卷发。
　　会后孟别春提醒他：“今天也就罢了，行内也就罢了，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你是不是有心要培养她，都不要让她顶着她这一头活蹦乱跳的卷毛出去见人，这将银行工作的严肃性和专业性置于何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