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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恨 愿你,椿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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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瑶光闪亮登场,但没搞清楚状况。
——这个伤了温念的男人想干什么?云昭隐要找的又是什么?
她的视线依次掠过二人,敏锐地发现云昭隐背着她做了个小动作,似乎把一个羽毛样的东西藏了起来。
不过她没有声张,只是假装没看见,将目光放在了这个陌生弟子身上。
方才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她多少也听了一耳朵,内容大抵是研制出了一种剧毒的灵器,可以越级杀人,要拿着它从暗道进入玉辰峰内,对卢钦玄下手之类的。
在渊华宗,有一个代代相传的古老说法:优秀的医修都是触类旁通的,想要学好医术,就不能只学医术。
比方说毒术、卜术、相术,这些东西身为医修多少都要懂得,所以在渊华宗内研究毒物并不稀奇,可若是一心只研究毒物,便算不得仙门正统,有魔修邪道之嫌了。
总而言之,此人已经犯禁,更别说还有谋杀掌门的计划,无论如何都要被处置的。
好在云昭隐一直压制着他的灵力,只要云昭隐在,他就没法逃跑。
医者难自医。司瑶光想,这人大概是有什么心病,所以才表现得疯疯癫癫的。
于是她半蹲下来,与那人视线平齐:“这位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总有办法解决,何必用这么激烈的方式。”
男人瞄她一眼:“你哪位?”
“我?”她指了指自己,“绯雪峰的。”
“绯雪峰……”男人陷入了苦思,“他刚刚叫你师尊来着……”
她点点头。
男人终于想到某个答案,不可置信道:“司、司瑶光?你还没死呢?”
司瑶光:“呃,是还没死。”
云昭隐冷哼一声:“会不会说话?舌头不想要的话,我可以替你割下来。”
只见对方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看着司瑶光捂得严严实实的装束,忽然释怀地笑了。
“昔日风光无限的‘天眷双星’之一竟沦落至此,好好好,总算找到一个比我更惨的。”
司瑶光以手支颐,问道:“那你又遇上了什么事?”
对方似是放松了些,看向他人的眼神也褪去了几分敌意。
他道:“四海秘境试炼要开始了……今年,终于轮到我了。”
司瑶光:“这是好事呀。”
秘境开,海岛现,芥子凭风登青云。
这是天下仙门弟子最渴望参加的试炼,每十年一次,通过考验的弟子往往很快会获得境界上的突破,幸运的还可能得到一些奇珍异宝。
在渊华宗,有无通过秘境试炼,是能否从外门弟子转为内门弟子的重要评判标准之一。
但外门弟子因为缺少高级修炼心法,很少能够突破筑基,而眼前这位似乎已经具备了金丹期初期的实力。
“好事?”对方自嘲一笑,“可我已经活不长了。”
司瑶光用望气的法子瞧出了一点门道:“炼毒炼的?”
“是。我六十年前拜入宗门,只因样貌平平,又不小心得罪了带我入门的前辈,从此做了整整六十年的洒扫仆役。
“可我不是没有天赋,一同入门的那些人明明修炼速度都不如我,为什么他们都能进入内门,而我却只能一辈子扫地吃灰、任人欺凌?
“所以我不甘心,便开始研究毒术,终于找到机会,成功报复了那个打压我的家伙……当时他害怕极了,想保住自己的命,便拿这个试炼名额来和我交换。
“可是我自己都已经毒入骨髓了,就算真入了内门又能怎样?不如临死前多带走几个像他那样自以为是的东西,黄泉路上也好有个消遣,你说是不是?”
“……”
司瑶光没答话,默默看向他脸上的胡茬和破烂的衣袖,果真从里头瞧出了整整六十年的不甘与沧桑。
她叹了口气,道:“……可否给我瞧瞧脉象?”
对方以为她不信自己的话,立刻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伸给她看。
司瑶光刚要诊脉,这时云昭隐忽然闪至她身旁,拦了一下道:“不劳师尊动手,我来。”
他这是怕她也染上毒。毕竟她的修为甚至不如对面这个男人,难保不会有什么危险。
哪知对方脸色一变,又迅速把手收了回去:“不要你。”
司瑶光哭笑不得:“没事,我来吧。这位道友是觉得咱俩都混得挺惨,互相没得算计,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云昭隐听话地让到一旁,眼神却依旧保持警惕。
司瑶光取出自己的灵器金竹丝,以悬丝之法为他诊起了脉。
不一会儿,她得出结论:“的确已入骨髓,可未必药石无医。”
“真的?”
司瑶光点点头:“你可以相信我。”
那人想了想:“确实,外界一直传言你快死了,没想到还能延命到现在,肯定有几分本事。”
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昭隐咬牙听着,拳头暗暗硬了。
司瑶光倒是笑眯眯的:“这就好办了。你方才应该没注意到,我徒儿已经传讯给了刑慎堂,马上就会有人来押解你入狱。按照宗门律法,你罪不至死,所以到时候我会抄一份解毒药方送进狱中,你就在那里好好治病吧。”
那人没想到司瑶光变脸这么快,懵在原地:“……?”
司瑶光收回金竹丝,起身。
“只要活着,一个人随时可以重新来过。所以,别总想着死啦。”
她不避灰土,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诚恳道:“愿你——椿寿长吉。”
“……”对方张了张口,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笑着对他说出这句话了。
他颤声问:“司瑶光……绯雪峰主……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哪知道,司瑶光竟摇了摇头。
“不,我并不总是这样想。”
她顿了顿,抬手抚上自己的琵琶骨,那里似乎仍在幻痛:“我知道恨是什么,也曾经死过一回。正因此我才明白,在你万念俱灰的时候,假如有人能以真心待你,救你于水火地狱,那便是千斗酒、万两金也换不来的,世间最珍贵之物。”
话音落下,站在她身边的云昭隐微微一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得到一点真心,哪怕只是萤火微光。”
司瑶光说罢,对方已然涕泪俱下。
不过很快,他就哭着被刑慎堂的人带走了。
云昭隐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评价道:“本以为是个蠢材,没想到竟是个性情中人。”
说罢,他发现司瑶光不知何时又蹲了下去,而且不知往袖子里塞着什么,看上去有点滑稽。
他想问她在做什么,但考虑到之前不欢而散的事,还是忍住了。
司瑶光把自己意外捡到的宝贝收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清清嗓子。
面对云昭隐怀疑的目光,她决定恶人先告状——
“云昭隐,你背着我偷偷藏了什么东西?”
云昭隐楞了一下:“什么?”
司瑶光:“为师可看见了,就是一根羽毛模样的东西。你说你在找什么人,是不是跟那羽毛有关?”
云昭隐:“……”
司瑶光见他不说话了,又开始摆出那副沉重的表情,便不由得心软起来,摆手道:“罢了罢了,不想说就不说。”
云昭隐抿起嘴唇,自己跟自己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将暗色羽毛浮于掌心,送到司瑶光面前:“师尊既然开口,弟子便没有隐瞒的道理。”
司瑶光接过那羽毛,端详了一阵,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是……”
“这是酸与之羽。”
“酸与?”听到这个名字,司瑶光立刻想起来了,这是四海境内的一种怪鸟,四翼六目三足,是传闻中能带来恐惧的灵兽。
它的羽毛即使作为一种灵物也没有什么作用,按理说不会出现在中州,更不应该出现在渊华宗内,除非……有人用它来施展巫术。
司瑶光被自己这个思路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云昭隐,却发现他的脸色也很凝重。
巫术与医术不同,它不是中州的产物,而是四海灵族的秘术。
即便是像司瑶光这样精通医道的修士,对巫术也只是略知一二,因为这东西就像四海本身一样不可深窥,属于某种禁忌。
她曾经和灵族的巫师打过一点交道,但也就止于几句话的交流,对他们还是知之甚少。
若真有人带着巫术进入了渊华宗,乃至掌门所在的玉辰峰,那可比刚才那个带毒的家伙危险多了。
“是长老们派你来调查的?”
“不是,他们不知道,”云昭隐收回羽毛,“此事不宜声张,除了师尊,我没有告诉其他人。”
司瑶光心想:那我可得保守秘密了。
而就在二人谈话间,玉辰峰已是天地色变。
司瑶光四下观望,发现原本凝集成片的五色云彩竟然开始涣散,周围的灵气场也开始变得紊乱,飞鸟遁、走兽逃。
她是登过逍遥境的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卢钦玄,冲境失败了。
紧接着,一道强大的灵力冲击波以玉辰峰为中心,如浪潮般向外扩散,径直朝着司瑶光与云昭隐拍打而来。
这是化神巅峰的灵力波动。面对如此强大的灵压,寻常筑基修士宛如蚍蜉蝼蚁一般,轻易就能被摧折。
即便司瑶光的神魂境界不弱,单凭她那点微末的护体灵力,恐怕依然会被重伤。
当然,她不是傻子,也不是非要跑来挨这一下,只是根据前世的记忆,今日不是卢钦玄冲境失败的日子,没想到竟然提前了。
世间因果难料,即便是无意间牵动的一根弦,也有可能影响未来的走向。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师尊小心!”
只见云昭隐闪身来到司瑶光面前,快速结印展开一道屏障,顶着那道灵波将她护在身后。
到底是渊华宗首席,面对如此强大的灵压依然游刃有余,那屏障也是坚固得很,没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灵波激荡开来,如投石入水,涟漪起伏,最终消散于无形。
危机过去,司瑶光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感叹道:“好险好险,这次又多亏了你,真厉害啊。”
云昭隐扶额无语:“师尊,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这么……”
司瑶光:“怎么,我看上去很夸张吗?”
只听他轻轻“嗯”了一声,嘀咕道:“太浮夸了。”
司瑶光想了想:“的确,你们都长大了,早就不能当小孩子哄了。”
云昭隐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当然不希望师尊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甚或一个弟子。
但司瑶光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她余光瞥见周遭的狼藉,不禁叹了口气。
“可惜钦玄,到底还是没闯过这关。”
说罢,她看向云昭隐:“我发现啊,你和别人都不一样。钦玄出关,你看上去既不期待,也不意外。”
司瑶光都想问问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重生了,所以知道事情的结局。
哪知云昭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师尊才是千年以来的逍遥境第一人,这有什么好怀疑的?难道师兄就能破例了吗?”
司瑶光听罢一阵汗颜,摆手道:“不讲不讲。”
二人之间气氛缓和,司瑶光终于有机会问出她一直放心不下的事——
“那个……”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掌,语气小心翼翼,“你的伤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天晚上的不愉快,神色俱有些黯然。
“哦,”云昭隐眉目一敛,漫不经心道,“没事了。”
司瑶光点点头,目光柔和起来。
她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如实以告。
“你看,咱们是师徒,本就该好好相处的。只要你不介意,我也想多见见你。所以今后,别说那种‘离我远点’之类的话了,好吗。”
“……”
云昭隐沉默片刻,才道:“师尊说想要千金难易的真心,可人心最是复杂,有人的心剖开来流着黑色的血,沉甸甸的,上头插着刀刃。这样的心,捧不得。”
情知他是在形容自己,司瑶光暗想,可我已经见过你的真心了,不是那样的。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说了:“不是那样的。我相信那天你不是故意的,是我处理的方式不对。”
“师尊……”
“至少从今往后,咱们就像寻常师徒那样相处,别躲着对方,好吗。”
话音落下,她看见云昭隐抿了抿唇,轻声说,“好”。